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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澈,前面那家酒吧里有人點了外賣,你去送下吧,離這邊不遠。”
柯明澈依稀記得往前走只有一間酒吧,以防萬一他還是問了句:“酒吧叫什么名字?”
“消波塊,挺奇怪一名字,你一直往前走就能看見招牌。”
“好。”柯明澈接過老板遞過來的外賣袋,順著他指的方向邁開腳步。
走到一半,他像是為了確認什么似的看了眼附在外賣袋上的訂單信息,只見收貨人那一欄赫然寫著:
沿河路一霸。
大概只有親自去一回才能讓夏決辰斷了讓他來消波塊打工的念頭。
柯明澈推開消波塊的門,收銀臺前坐著一位戴金絲邊細框眼鏡、文質彬彬的男人。
某種程度上他一個人就定下了整間酒吧的基調,證實了夏決辰說的話。
“不好意思,本店謝絕自帶酒水食物。”謝馳說。
“我只是來送個外賣。”柯明澈說。
謝馳終于抬頭,視野范圍從袋子擴大到整個人身上。
這位外賣員,不,應該不是外賣員,沒有穿制服,更像是燒烤店員工。
這位燒烤店員工看起來年齡不大,身材瘦削,但長得實在好看,讓他感覺自己剛剛說話的語調太過生硬,不夠和善。
店里的兩個服務生長相都不賴,孟旭陽光帥氣,身形健美,很受女性顧客青睞;許恒光男生女相,透著一股很少在男人身上出現的陰柔,吸引了眾多男性顧客的眼光。
而眼前這個人的長相,賞心悅目到不論男女看了都想再看兩眼的程度。
如果把他挖來消波塊,店里的客流量想必能翻一番。
只是他盯著這張臉看得越久,越覺得熟悉,好像和這人之前見過似的。
“顧客都知道規矩,一般不會點外賣,”謝馳放緩了語氣,“收貨人是誰?”
“沿河路一霸。”
謝馳轉過頭,柯明澈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舞臺上的夏決辰。
“哦,是臺上那個紅頭發的人點的,你給我好了。”
柯明澈“嗯”了一聲,把外賣遞了出去。
不知道夏決辰故意的還是表演時間到了,謝馳把袋子接過去的一瞬間,樂聲便自舞臺方向流淌開來。
柯明澈站在原地,遠遠看著夏決辰全神貫注地撥弄吉他琴弦。他本來想象征性地聽會兒再離開,但十秒鐘過去后,他的雙腳像被釘住了似的,一步也移動不了。
最開始的旋律像旁晚翻涌而來的海浪,輕輕拍打他的腳踝,在視網膜上留下潮起潮落的痕跡;隨著鼓點的加入,柯明澈感覺自己正一步步向深海走去。
每往前一步,海勢就越兇猛,浪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他不斷地吞噬、短暫窒息后又放他呼吸。
白噪音出現的前一秒一排足以觸碰到天空的巨浪向他拍來,柯明澈做好葬身于此的準備,卻在潛入海水后看見了一只巨大的鯨魚。
然而他的心情并沒有因此變得平靜。海水變成了靜態,在動的只有這條鯨魚和他本身。
灰色的鯨魚在藍色的海里漸漸下沉,契合著背景白噪音的頻率緩慢、持續性地下沉,他的身體也隨著這條鯨魚在海水中遲緩地下降,于某一瞬間意識到自己不再需要氧氣了。
海水沒有溫度,他不覺得冷,也不覺得害怕。他在這樣的海里聞見一股柑橘的香氣,感到孤獨和難過。
白噪音消失后他們仍在非自主地下降,重力和浮力博弈拉扯他們去往更深的海底。
在觸及底部的那一刻消失許久的白噪音再次出現,比上一次更加激烈,更加歇斯底里。
鯨魚落地瞬間揚起細碎的沙礫,沙礫散去后柯明澈清楚地看見這只灰色的鯨魚也正逐步分解。它的皮膚逐漸脫落,和裸露的肌肉組織一同溶解進海水里,直到完全消失,留下一具蒼白的骨架。
他以為這具骨架會被留在這里,或者和軀體的其他部分一樣溶進海里,但下一瞬間一顆微小的發光粒子脫離骨架緩緩向上飄行,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越來越多、越來越隆重,越來越壯觀。
這些發光微粒匯集在一起構成一道泛著光輝的光束,直向海平面。
柯明澈感覺身體里的血液在燃燒沸騰,似乎想同這些發光粒子一起逃出海底。
鯨魚的骨架像被看不見的生物蠶食似的逐漸變小,從占據整個視野變成停留在視野中央,最后從視野中消失,只留下一束奔向海平面的光。
極度的悲傷向柯明澈襲來。目睹鯨魚消失的過程讓他覺得自己也跟著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心臟被硬生生地挖掉一塊,胸口變得空洞,涌進了海水和冷風。
他一直期待夏決辰或者樂隊其他人能開口唱幾句歌詞,好讓他從情緒和樂聲的共振里解脫。
但直到結束也沒有一個人開口。
音樂聲在鯨魚完全消失后戛然而止,柯明澈愣怔了兩秒才回過神,舞臺上的夏決辰正用一種相當復雜的眼神看著他。
在這樣目光的注視下,柯明澈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蚌殼,殘忍地被剝開,向外界展露還未愈合的傷口。
無論過多久,他的傷口都不會孕育出珍珠,只會留下深刻丑陋的疤痕,長存于記憶之中。
被看透的不安逐漸演變成恐懼,柯明澈奪門而出,晚風迎面吹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淚。
他茫然地抬起手臂,用衛衣袖口擦了擦潮濕的臉頰,然后加快腳步,離開了消波塊。
“你什么意思?”謝馳把外賣袋抵在夏決辰胸口質問道。
“餓了,想吃東西,不行嗎?”夏決辰接過袋子,擋著謝馳的面就要撕開包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