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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晗,你可認罪?”
沈知晗無時無刻不在被劇痛侵襲,連話也講不出半句,眼淚涎水淌濕地板,咬牙斷斷續續從喉嚨里擠出字眼,“弟子……認罪。”
周秉常覷向他時如同看一頭牲畜,眼里無半分情緒,“你觸犯門規,罪無可赦,我今日將你驅逐出宗門,你可有異議?”
沈知晗喉嚨嘶啞,盡力抬起頭,“宗、宗主……”
周秉常一揮手,撤了他身上的電流,沈知晗瞬間身體松懈,只有腿肉還在微微打顫。他如同在熱水里滾了一遭,衣衫緊緊粘連,直不起身子,便趴跪著移到周秉常腳下,重重向他磕了數個響頭,“宗主,宗主、我知錯了。”
“求您……不要趕我出宗門。我,我可以當外門弟子,可以做灑掃仆役,宗主……呃啊!!”
話未說完,那股電流便又重新經過他身體,沈知晗破皮出血的額頭砸在周秉常靴上,被他嫌惡地一腳踢踹開,“你也配當我南華宗的仆役么?”
沈知晗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被痛楚亂了精神,還是被淚水攪濕視線,他什么也看不清,腦子里只剩一個想法:他不愿離去,也不舍得離去。
刺骨剜心不過如此。他在這煎熬與恍惚中想到了許多,隨明長老神智迷糊多年,時常需要人照顧陪伴,宗內人大多將他不當長老,送的份例也比其他處要更少。沈知晗每隔兩三日便要去與他講話解悶,替他送上自己做的小食,摘取的草藥,時而清醒了能說上幾句話。
后山有不少生了靈智的靈獸,雖算不得稀奇事,卻只有沈知晗去保護,仗著與周清弦關系好,暗暗護著靈獸免受些新入門弟子去奪那剛成型不久的內丹。還有……周清弦。
周清弦雖天賦上乘,南華宗里人人尊敬,卻性子高傲,從不將人放在眼里。弟子們雖嘴上不說,暗地里卻時常有人看他不慣,多是沈知晗出面替他處理。周清弦本就不愛與人打交道,若他不在了,便真無人教會他為人處世了。
樁樁件件一晃而過,沈知晗從有記憶始便在南華宗,最遠不過到山腳的鎮上替鎮民驅趕作惡妖獸,這是他生長二十余年地方,如何能說離去便離去呢。
他以為此番不過要吃些懲戒,至多將他貶為最低等的外門弟子,至多不能再與周清弦日日相伴,卻獨獨未想過會被驅逐出宗。
身上刑罰仍在繼續,疼痛并未因時間過去而減少半分,反倒愈加劇烈,沈知晗知道自己此番模樣定是十分丑陋的,他艱難而又緩慢伸出手指,想要觸碰周秉常靴面,請求他改變主意。
周秉常一聲冷笑,將他的手掌一并踩入靴下。
沈知晗已經感覺不到額外的痛楚了,只覺整只手被麻痹動彈不得。
周秉常道:“你的一身修為皆是南華宗教授,如今不再是宗門之人,便將南華宗給予你的通通歸還罷。”
沈知晗被劇痛折磨得渾噩倘恍,一時無法分辨這句話是何意思。
他感到一個冰冷的物體觸上自己手腕,隨即探入皮肉,隨著溫熱液體爭先恐后向外涌出,速度太快,以至于他未反應過來好像什么東西脫離了身體。
撕裂般的劇透隨之席卷而來,沈知晗后知后覺尖叫痛嚎出聲,身體無意識地痙攣彈起,每一塊肌肉都在緊繃發顫。他的右手手腕被純鈞劍割開了一道口子,手筋被硬生生從劍尖挑斷,鮮血汩汩流出,宛如一條永遠淌不盡的河流。
這是比流竄電流還有百倍千倍的痛楚,十二經脈周而復始,如環無端,握劍二十三年的手被斷裂的筋帶從此折斷——他再也無法提起劍了。
沈知晗眼睜睜看著血液淌過他的手腕,淌過周秉常嵌著泥沙的靴底,淌過地上齊整鋪就的漢白玉,手掌被上百斤的重量踩碾,周秉常彎腰掐起他的臉頰,喂下一顆棕紅色的苦澀藥丸。
他知道那是什么——南華宗密法截元丹,被喂食之人全身經脈丹田就此塞堵,此生境界再無法進益半分,無藥可解。
沈知晗十八歲結丹,如今二十三已金丹中期,再過五六年便能觸及元嬰,雖比不上周清弦天賦異稟,卻算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他再也沒有機會了。丹藥入口即化,沈知晗眼底露出深深絕望,他這一生都將止步金丹,再如何努力修煉,都永遠無法突破更高一層境界。
流竄的電擊盡數褪去,只剩手腕上鮮血淋漓的刺痛,沈知晗使不出半點力氣,整個人如同從一團蓄滿了鮮血與汗水混雜的棉花,周秉常輕輕一踹便能踢翻他蜷作一團的身子。
周秉常神色平淡,慨然轉身,屋外白茫茫雪泥上鮮紅的鞋印逐漸消逝。
“隨明座下弟子沈知晗,私自盜竊宗內武學秘籍,不顧禮法對宗內弟子有卑劣想法,數罪并罰,驅逐出宗,從此與我南華宗再無半分關系。”
那道聲音逐漸模糊,最后幾個字眼猶如風過一般在耳畔吹散了。
眼前一片漆黑,最后的畫面是幾個年輕弟子向他走來,他們臉上沒有半點多余表情,好似一個一個聽從辦事的木偶,沈知晗想掙脫被抬起的身體,想去見周清弦,想和他再說一句道別。
他被抓著頭發仰起臉,狠狠扇了一巴掌。
再后來意識回籠,自己被隨意丟棄在南華宗山腳,空曠的山林間寒風呼嘯,葦席大雪悠悠飄揚,抬起頭,風中翻滾的雪粒擦過他臉頰。
沈知晗支起身體,雪那樣大,那樣無情洶涌,蒼茫天地間唯他一人艱澀而行,他的右手無力垂在身側,鮮血順著腕上指尖滴落在雪地上,好似開出一朵一朵綺麗又明艷的花。
他在風雪中被撿回南華宗,亦在同樣的風雪中孤身一人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