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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不必共晴晝(作者:何所止)
“咳……”
石呦鳴佝僂著身子,以袖掩唇,緩過這一陣咳嗽之后,慢條斯理地起身穿衣,聽著窗外的風聲……
風聲?
石呦鳴動作一頓,心底升起一絲戒備。
往常起來時,應(yīng)聽到鳥雀啁啾,嘰嘰喳喳的,好不歡快。
在此地,怎么會有這樣大的狂風?
仔細一瞧,房間也不是原來客棧的模樣,裝修低調(diào)又暗藏華貴,室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香氣,似乎有安神的功效。
普天之下,誰有這樣的武功,能將自己毫無所覺地擄走?
——不可抗力。
石呦鳴心頭微沉,表情不顯,自若地推開房門。
清晨微光,柔和地灑在草木上,昨夜似乎下過雨,空氣中有輕微的濕冷。
“醒了?”
男人的聲音低沉溫和,還透露著一種微妙的熟悉。
石呦鳴轉(zhuǎn)身,仰頭望去,只見一個一身白衣的年輕男人站在屋頂,袖手而立,上半張臉被金色的面具遮蓋,只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頜。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石呦鳴卻難以察覺到分毫氣息。
石呦鳴調(diào)侃道:“再不醒來,被人綁了作新娘子都不知道了。”
男人聞言低笑一聲,從屋頂躍下,輕功卓絕,連灰塵都沒有帶起。
這是石呦鳴的第七周目,他承受不起任何失敗。
好在,對方似友非敵。
男人笑道:“昨夜勞娘子受累,今日怎不多歇一會兒?”
石呦鳴微怔,并不覺得冒犯,反倒有些好笑:“我受了什么累?”
男人目光平靜柔和,卻道:“你的精神已經(jīng)瀕臨崩潰了,就算要去救人,也應(yīng)該先休息。”
石呦鳴以審視的目光打量他,正色道:“多謝閣下美意。但我有自己的原因,實在耽誤不起,還請……”
男人用一種熟悉的腔調(diào)說:“我不同意,也不會放你走。反正你也拿我沒辦法。”
……這是石呦鳴總拿來對付那些倔強的孩子的辦法,想不到風水輪流轉(zhuǎn),天道如此殷切公平。
石呦鳴卻不是那些孩子。
石呦鳴語氣柔和又堅定:“如果閣下執(zhí)意如此,那我們恐怕不得不交手了。”
他前六次輪回已經(jīng)錯過太多,層層堆疊在他一人身上,怎敢有片刻放松。
這一次輪回,是為最后的勝利奠定基礎(chǔ),他必須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他不能輸,他輸不起。
每一個孩子都是他的血肉,不,他們比他的血肉更寶貴,他們是他存在的意義。
如果做不到,他不配為人義父。
兩道身影相對而立,同樣的白,同樣的挺拔,也是同樣的堅定。
一陣風呼嘯而過,卷起落葉,帶來幾分肅殺。
就在石呦鳴準備出手時,男人開口道:“我?guī)湍闳ゾ热恕!?
石呦鳴雖然覺得眼前的人十分親切熟悉,但依然無聲拒絕。
“抱歉。”石呦鳴露出歉疚的目光。
石呦鳴的布局一環(huán)緊扣一環(huán),沒了他參與,光救下一個人也無法解決最終問題。
他道歉,為自己的不能相信。
男人脾氣極好,并未惱怒,聞言只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又親近:“你啊。”
石呦鳴心中頗覺古怪,就見男人抬手,緩緩揭開了面具。
石呦鳴罕見地愣住了。
那是一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對方的表情,是和自己哄孩子時如出一轍的柔和。
男人開口解釋:“不必擔心,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不會耽誤的。”
石呦鳴苦笑一聲:“難道我的幻覺已經(jīng)嚴重到了可以杜撰事實的地步了嗎?”
男人走近,含笑道:“你可以試試你的手是否能穿過幻象。”
石呦鳴便真的上手,碰了碰男人的臉。
溫熱的。
石呦鳴本能地放松下來。
對他而言,漫漫長夜,總是獨行。若要說世界上還有誰可以相信,那就只有他自己本身。
石呦鳴并沒有收回手,而是有些新奇地摩挲著對方的皮膚:“你是八號,還是九號?”
男人任由他觸碰,溫聲回答:“是八號,我結(jié)束了一切,不會有九號。”
石呦鳴驀然一頓,情緒起伏,止不住地咳嗽。
八號伸手護著他,掌心抵著他的后背,送入內(nèi)力。
或者說,神明之力。
石呦鳴顧不得這些,剛緩過來就問:“我們成功了?”
語氣中是害怕和期盼并行。
八號從不避開他的注視,給了他肯定的答案:“對,你的一切都沒有白費。”
石呦鳴聽到之后,反而雙目失神。
八號并未打擾他整理思緒,只是牽過他的手腕,引他回房間。
石呦鳴道:“那我似乎更該離開了,若我因一時的松懈而功虧一簣……”
他又忍不住低聲咳嗽起來。
手掌一抹,全是鮮紅色的血。
若是在孩子面前,他定然要掩藏,不過現(xiàn)在……
男人拿出帕子,為他仔細地擦干凈手,目光中全無擔憂,也無責怪。
因為是同一個人,所以他明白。
他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心甘情愿。
八號笑了笑:“我既然出現(xiàn),說明結(jié)果已經(jīng)注定,而且,至少在這里,你可以安心休息。”
他似乎別有深意。
石呦鳴思考了一下,妥協(xié)了:“只一天。”
男人頷首:“好。”
在八號的指示下,石呦鳴盤膝坐在床上,男人以手掌抵著他的背部,為他療傷。
“介之被人叫做神醫(yī),他都沒有辦法,你是怎么做到的?”
石呦鳴能感受到,他的手掌寬大又溫暖,源源不斷的能量從相接之處傳來,總是疲憊而寒涼的身體,似乎確有好轉(zhuǎn)。
“因為一些原因,我接管了這個世界,你可以當我是個神仙。”
兩個人之間的聊天極為輕松,有問有答,絕無欺瞞。
石呦鳴玩笑道:“神仙?那不是一揮手就能治好我嗎?”
“可以一試。”
“咦?”
下一瞬,石呦鳴立刻感到身體完全康復(fù)了。那些經(jīng)年累月折磨著他的頭痛,咳疾,呼吸不暢,虛軟無力,都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還擁有七個輪回的記憶,但他卻感到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
石呦鳴轉(zhuǎn)過身來,好笑道:“那你剛才是在干嘛?明明這么簡單就能做到。”
男人坦言道:“大概是想碰你。”
石呦鳴揚眉一笑,張開雙臂,十分大方:“都是自己嘛,隨便碰。”
男人便毫不客氣地將他擁入懷里。
石呦鳴拍拍他的肩膀,輕笑道:“抱歉啊,我們前面給你留下了一堆爛攤子,一個人,很辛苦吧。”
這位新神卻嘆息:“你才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他們都明白。
七號從一開始就將自己推上祭壇,他自愿做黎明到來前的最后一捆柴薪。
石呦鳴無聲息地笑:“孩子們好好的,那么一切都值得。”
不待新神說話,石呦鳴忽然又咳嗽起來。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劇烈,石呦鳴幾乎喘不過氣。
新神將自己的神力輸送給他,石呦鳴才慢慢平復(fù)過來。
石呦鳴一笑:“神明?我看你是假冒偽劣產(chǎn)……”
石呦鳴只是玩笑,并無責怪之意,但四目相對,石呦鳴從他的雙眼中讀出濃重的哀傷。
那種虛軟無力的感覺卷土重來,石呦鳴卻笑著,伸出手觸碰對方和自己相同的臉。
“怎么了?這里是現(xiàn)實,神明不能隨便插手凡間事才正常吧,畢竟世界需要平衡性。”
見對方遲遲不回應(yīng),石呦鳴忽然將手掌滑向他的側(cè)頸:“你摸,我現(xiàn)在好冷,給我暖暖手。”
罕見的直白要求。
只因石呦鳴太過了解自己,如果說“沒關(guān)系”只會進一步加重對方的情緒,不如提出些要求讓他做。
神明怎能不知他的想法,雖然眉間的憂郁揮之不去,但他展開棉被,連帶著石呦鳴整個人一起抱進懷中。
“還冷的話可以伸進我衣服里。”
神明對待過去的自己也一樣溫柔。
石呦鳴倒還真有些好奇,于是毫不客氣地揭開對方腰封,雙手探入,摸著對方的腹肌。
“好摸嗎?”神明在他耳畔低聲笑著。
石呦鳴偏頭,剛露出笑來,尚未答話,就被人親了一下唇角。
石呦鳴一怔,倒也沒有抗拒,而是摸著男人后腦的長發(fā),笑問:“你怎么了?總覺得你好像瞞著我什么。”
神明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臟上。
石呦鳴能觸摸到溫熱的皮膚,但摸不到心臟的躍動。
過了片刻,手掌下的臟器開始緩緩律動,好像在模仿石呦鳴自己的心跳。
石呦鳴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一股想將它剖開、捏在手中把玩的沖動。
石呦鳴不動聲色地挪開手,卻被神明一把按住。
男人聲音平靜,甚至是帶笑的:“如果你想挖出來看看,也可以。”
石呦鳴抬眼,嘆道:“說什么傻話,我怎么可能傷害你。”
神明卻沒有被安慰到,睫羽低垂,好像藏著更深的憂郁。
后來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不知道。石呦鳴心想。
在神明的懷抱里靜靜地窩了一陣,石呦鳴姑且回暖,于是輕聲打破沉寂:“我們,難道要這樣浪費一天的時間嗎?”
“你想做什么?”
石呦鳴直起身來,替他仔細地理好衣服:“去廚房,做個魚湯。”
出了房門,石呦鳴站在男人身側(cè),眼睜睜地看著一片空地上憑空拔起一座廚房。
石呦鳴感到新奇,一馬當前地大步邁進去,感嘆:“你這個能力也太方便了。”
石呦鳴回頭,看到神明正斜欹在門口,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的身影。
石呦鳴一時之間分不清那雙眼睛里,究竟是什么情緒。
好似溫柔繾綣,好似永恒告別。
上午的陽光穿過云層,在這世界之神的輪廓上留下金邊。
石呦鳴忽然開口道:“你看,我是個病人。”
神明便笑了,從天上到人間似的,他邁步走進。
“我來。”
神明為身為人類的自己,洗手作羹湯。
而石呦鳴靠近,試圖接手一部分工作,卻被擋住。
“水涼。馬上就好,你稍待片刻。”
石呦鳴笑著應(yīng)了,后退一步,暗自沉思。
他剛才好像看到了什么,絕對不可能出現(xiàn)的事情。
“我”是誰?石呦鳴心想。
“咳、咳……!”
石呦鳴彎下身體,捂著嘴。
神明沒有回頭,但石呦鳴的眼前,一條潔白的手帕靜靜浮空。
石呦鳴伸手打算接過來,那手帕忽然化作一道華光,融進了他的身體。
血跡憑空消失,而身體內(nèi)像是被什么滋養(yǎng)著,讓他好過了許多。
石呦鳴盯著男人的背影,卻看不出任何異常。
神明金口玉言,說是片刻,就是片刻。
兩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神明為凡人盛湯。
石呦鳴泰然自若,單手托著下巴,笑問:“你這架勢,是不是還想直接喂我啊。”
神明笑答:“如果你想。”
石呦鳴失笑道:“罷了,我有手有腳,又不是身受重傷。”
神明從來寬容,自然應(yīng)允。只是,他將石呦鳴抱坐在自己身上。
“你喝你的。”神明這么說著,將頭顱埋在他側(cè)頸。
石呦鳴篤定地說:“你有事情瞞著我。不僅如此,還是一件不能告訴我的事。”
神明并未抬頭,只低聲嘆息:“如果一件事情遲早要發(fā)生,那么,我希望它來得再晚一些。”
石呦鳴沉默片刻,回應(yīng)道:“我也不想離開,但我們都有不得不做的事。”
“如果你想留下,那你就可以留下。”
石呦鳴不為所動地喝湯,眼中卻是笑意:“雖說都是我,但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你去做吧。”
“為何不能?我已經(jīng)是神了。”
石呦鳴道:“從我們見面開始,你一直在消耗你的力量。”
只此一句,勝過千言萬語。
因為他們都知道,他們絕不愿意連累他人。
石呦鳴只喝了半碗,就停下了動作。
神明也不問他為何沒有胃口,只是嘆息一樣地環(huán)抱他瘦窄的腰:“你要比我瘦上許多。”
“是嗎,”石呦鳴放松地靠在他身上,“你這里也沒有鏡子,我是看不到了。”
神明并未接話。
石呦鳴望著天空,罕見地心情放松。
他這一周目,總在奔波勞碌,下達絕不符合本心的殘酷要求,承受孩子們失望或絕望的眼神。
在那時,石呦鳴才能意識到,原來自己也不過是個不敢面對他們目光的軟弱之人。
原來他并非無所不能。
原來……他只是個普通人。
石呦鳴也不去追問對方做了什么,是否疲累孤獨,因為他們都不是那種會訴說苦痛的人。
他們獨行于世,他們一力承擔。
但在這里,在此刻,同一個靈魂相逢,所以什么都不必說,只是靠在一起,就已經(jīng)內(nèi)心安然。
石呦鳴張開五指,樹葉的影和光斑就親吻他的指尖。
石呦鳴忽然道:“我想畫畫。”
神明難得遲疑了一下:“……你會畫畫?”
石呦鳴以睥睨的眼神看他,笑道:“拿紙筆來,給你看看我的本事。”
桌子立刻清空,一張雪白的宣紙鋪展,筆墨紙硯均已備齊。
石呦鳴從他身上站起來,提筆正想畫,又被男人從身后抱緊。
石呦鳴無奈道:“你當我是貓嗎?”
話雖如此,卻沒有任何反抗。
神明笑道:“你比貓好吸。”
石呦鳴反手摸了摸他的頭,道:“我要畫了,你看好。”
隨后石呦鳴窮盡畢生之力,畫了一個圓圈。
“如何?”
“……不錯,挺圓的。”神明悶聲笑道。
石呦鳴也笑了:“之前沒有時間,現(xiàn)在想想,我們其實只是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作者啊。”
“你說你成了這個世界的新神……”石呦鳴發(fā)散思維,“你說,我們會不會也是神的造物?”
神明附和道:“按照這個思路,他大概也是個作者——畢竟大部分人都會選擇自己熟悉的職業(yè)創(chuàng)作。”
石呦鳴便嘆氣:“那他好慘,作者都好窮的。”
神明笑道:“的確,如果能破次元壁,我大概會送他一點財運吧。”
石呦鳴一邊提筆寫字,一邊笑道:“可惜不行。否則他說不定會立刻把你當祖宗供起來,這個世界,你想要什么發(fā)展他就給你安排什么發(fā)展——雖然你現(xiàn)在也大差不差?”
神明不置可否,從他背后看去:“你在寫詞?”
“對,作者嘛,撿起老本行。”石呦鳴偏頭一笑,頗有幾分落拓不羈的樣子,“送你一件禮物。”
很快就完成了。
紙上,高處畫著一個圓圈,正中是一首詞。
天涯漂泊客,好夢人間游。幾番輪回謫往,未許見白頭。拋卻仙官卜筮,重定命數(shù)星軌,獨倚明月樓。問君何須愁?一筆洗神州。
歲月短。孤寂長,星夜瘦。總是離別,恨難折盡揚州柳。鋪展迢遞銀河,探取千盅美酒,共賞暮云秋。君我死生同,不必共晴晝。
神明讀完,抱著他的手臂更緊,輕聲道:“不必共晴晝?”
石呦鳴灑然一笑:“這是我們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不是嗎?”
神明卻道:“不,這是我們第二次相見。”
不等石呦鳴發(fā)問,神明就將他按倒。
石呦鳴做好了被石桌磕到的準備,但他倒下的一瞬間,他們已經(jīng)回房,石呦鳴跌在柔軟的床鋪上。
“你……”
神明用親吻堵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