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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在路上飛快而平穩(wěn)地行駛著,駕車的是一個帶著白紗斗笠的白衣青年。
他身后的車廂,空間很大,里面有一張軟榻,一個黑衣青年躺在上面,一個紫袍男人坐在青年身邊。
青年蒼白著臉,神色絕望而平靜:“義父,我還能回來嗎?”
男人摸了摸青年的鬢角,溫和道:“不是與你說過了嗎?治好身體就可以回來了。”
幽十五心中想了很多,卻終究是沒有說什么,只是平靜接受這最后的撫慰和溫存。
眼見青年眼中滿是死寂的平靜,男人嘆了口氣,俯身吻了吻青年的眉心,讓青年愣了愣。
“本座并未放棄你,你見了他自會明白。”
青年不知男人為何會如此說,不過這都不重要了,他該珍惜這最后的時間。
“義父,可以再抱抱我嗎?”青年輕聲道,言語前所未有的大膽,神情帶著淡淡的渴望。
在馬車外的白衣青年往身后瞟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一絲震驚。
馬車里,男人縱容地看著青年,沒有多說,只是將青年輕輕抱起,橫放在膝上,讓對方靠在自己肩頭。
青年靠在男人身上,閉上了眼睛,鼻尖嗅著男人身上的氣息,空虛的心漸漸填滿。
義父,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如果我沒能堅持下去,請您不要生氣。
我已是您的恥辱,不能再成為您的累贅。
十五下輩子再來做你的馬前卒,供您驅策。
還有……義父,您真的很好,我意識到這一點,實在太晚了。
青年這么想著,心前所未有的安寧,他已得到了從未想過的東西,已經(jīng)滿足了。
只是對這個人有著無限的愧疚和眷戀。
馬車搖著搖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停了下來。
前面的路上,站著一個白衣男人。
閻五跳下馬車,恭敬地站在馬車邊,對前面的白衣男人躬聲道:“前輩。”
白衣男人含笑點了點頭。
閻五又對馬車里面道:“義父,到了。”
車廂里,男人將懷中的青年放下安置好,摸了摸青年的發(fā)頂,溫聲道:“他來了,接下來的路他陪你走,我下去見見他。”
說完,不顧青年眷戀的眼神,彎腰推門走了出去。
男人背后,青年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來,閉上了眼。
他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不知道紫袍男人在下馬車后,又恢復了不近人情的氣息,冷冷地站在馬車邊,看著白衣男人緩緩走近。
“阿鳴。”白衣男人眼含柔情,溫聲喚道,雖然未說很多話,那雙眼中的情緒卻有千言萬語。
閻五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頭,不再抬起。
那種深沉的愛,從男人的眼中溢出,簡直要燙傷人,卻不是他該看的。
馬車中,幽十五雖然看不見,但透過聲音對這個人有了猜想。
這是一道很溫和無害的聲音,與義父的聲音截然不同。
義父絕不可能這樣說話,就算義父和氣說話,還是有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而且,對方與義父關系非同尋常,否則義父不會允許別人這樣稱呼他。
這個人,究竟是誰?
馬車外,與白衣男人的溫柔深情相比,紫袍男人顯得冷漠淡然許多。
“人交給你了。”紫袍男人說完,就要離開。
“阿鳴……”白衣男人還想說什么,欲言又止。
紫袍男人頓步,往后偏頭看他,他卻只是搖了搖頭,只說了一句:“一路小心。”
冷淡地看了白衣男人一眼,紫袍男人轉過頭,飛身離開。
白衣男人怔怔地看著紫袍男人飛走的背影,神情多了絲哀愁和無奈。
聽了全程的白衣青年垂著頭,仿佛什么也沒聽見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男人柔和的聲音在面前響起:“明月,辛苦了。”
閻五抬頭,便看見那雙深邃多情的眼瞳正認真看著自己,像溫暖的陽光照得他身上微暖。
他微微搖了搖頭,對男人恭敬道:
“前輩,請上車。”
“明月,去我的住處。”
“是。”
男人這才掀開車門,彎腰走了進去。
車廂里的幽十五抬眼看去,驀地瞪大了眼睛,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白衣男人對他安撫性笑了笑,關上車門,拉開車簾,露出些許光亮,他坐在光亮處,任由青年打量。
馬車又搖動起來,青年卻完全感受不到,他只是從震驚中漸漸緩過來,開始認真打量面前這個男人。
這個和義父擁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氣質卻截然不同的人。
男人的臉色是蒼白的,在光亮中便越發(fā)顯白。
對方的目光溫溫的,沒有一絲壓迫感,像溫暖的泉水。
即使是敏感如他,也對這樣無害的目光產(chǎn)生不了抵觸情緒。
那雙眼瞳,雖然深沉,卻很是深情,與義父的幽暗深沉不一樣。
完完全全不同的兩個人。
“十五,”他聽到男人用溫和的語調(diào)喚他的名字,“你可以跟明月一樣,叫我前輩,或者叫我……伯父。”
男人緩緩說出最后兩個字,幽十五有種合該如此的感覺。
只有義父的兄長,才能用那樣溫柔的語調(diào),那樣親昵地喚義父,還被義父默認下來。
“前……前輩。”畢竟是義父的兄長,幽十五將之前設想的對他人的抗拒收斂下來,很不適應地喚了一聲。
“嗯,”男人輕聲應道,目光柔和,“十五,我在這里,你該知道,他沒有拋下你。”
幽十五微征,一時間忘了應對。
確實,義父為他做到這個地步,他有什么資格放棄?
他欠義父的越來越多了,今生還都還不完。
可他能做什么?
幽十五漸漸泛起對自己無能的痛恨和自責。
頭頂卻落下一道輕撫,在他回過神時,對方又收回了手。
他看到男人眼里滿是包容。
“不必自責,盡力而為即可,他本不需要你做什么。”
幽十五搖了搖頭,看著窗外,抑制著眼中的情緒。
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我對義父并不重要,可我想為義父做什么。
無論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想獻給他。
可我一無所有。
您不懂。
男人看著青年依然痛苦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一定要報答他的話,就好好聽話,把身體養(yǎng)好,回他的身邊吧。”
幽十五轉頭看著男人,緩緩地、遲疑地問道:“我還能回去嗎?”
男人微微笑道:“當然。這對神醫(yī)凌介之來說,并非難事。你的問題,他治過。你一定會好起來,我保證。”
最后一句話,男人雖是笑著說的,卻顯得極為鄭重,讓人不由得去信服。
幽十五聞言,漸漸平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道:“謝謝您,前輩。”
男人正準備拉窗簾,他聞言偏過頭來,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又轉頭將窗簾全拉上,這才為青年蓋上了薄被,微微調(diào)整了躺姿。
全程,幽十五什么都沒說,卻快速感受到了這個人的細心和溫柔。
盡管同是溫柔,這個人也是和義父不一樣的。
只是他心中早已被那個人占滿,對面前這個人,只有感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