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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穆清站在廊邊偷偷看著自己的恩人走兩步仰天嘆一聲，偶爾還有幾聲絲毫沒有女子端莊的“嘖嘖”聲在寂靜的夜中傳來。

他一休息就是一整日，有人給他上膳端藥，還給了他一身棉衣，除了出恭他幾乎沒有出屋，躺在那溫暖柔軟的床鋪上，他仿佛把宮中七年多受的苦與累全都歇過來了。

只一天的光景，似乎宮中的責(zé)罵與懲罰已經(jīng)化為塵埃落了土，滋養(yǎng)出了嫩芽來。

他瞧著貴人這唉聲嘆氣的，應(yīng)該是在為什么事而發(fā)愁，若他是個能說會道的，沒準(zhǔn)兒還能給貴人逗個趣兒。

見貴人自己獨自一個人兒在這漆黑的庭院里邊，賀穆清有點兒想上前去，又有點兒畏縮。

他在宮中見過太多污糟之事，受過了太多的欺辱，完全不覺得會有人無緣無故地幫助一個無甚用處的小乞丐；可他又忍不住對于貴人給予他的那一丁點兒溫柔心懷期待，想要汲取更多。

在宮里頭，一個“信”字多難吶。

你不小心信了別人，可能轉(zhuǎn)個臉兒就是萬丈懸崖。

他覺得他此時就站在那懸崖邊上不遠處。

貴人轉(zhuǎn)了一個彎，往他這邊溜達回來了。因著身邊沒有婢女跟著，所以貴人是自己提著那燈的，暖橘色的光能照亮一小塊地方，讓人瞧得清腳底下的路。

冬日里自己提燈，手是很冷的。

賀穆清有些想過去替貴人掌燈，可他心里又一直提醒著自己，別自己一步步地、主動往懸崖那邊邁了。

回去吧。

他心里勸著自己，雙眼中倒映著那無邊黑暗中的一點兒暖橘的光亮，半晌，一個狠心，扭個臉就悄聲往回走去。

出來的時候他小心著，可回去時沒留意，腳下一絆，竟是直接磕在了石階上面，膝蓋磕得生疼，雙手按地，發(fā)出了“啪”的一聲聲響。

完了，肯定是叫貴人發(fā)現(xiàn)了。

賀穆清苦笑一聲，好不容易狠下了心來，可沒想到以這種方式給貴人瞧見了，這還不如他主動往前去給貴人掌燈去呢。

他回頭往貴人那邊看過去，果然貴人已經(jīng)被他發(fā)出的聲響吸引了目光，在燈光與月光之下，臉上被打上了一層明滅的光影。

一個被撿回來的小乞丐，大晚上偷偷摸摸躲在院子里……要是不被人懷疑都不可能吧。

會被當(dāng)成小偷小摸之人去厭惡的吧。

說不準(zhǔn)還會被丟出宅子去。

只要是主子，沒有人不喜歡聽話的、討巧的奴才，所以他覺得自己需得在貴人面前盡量表現(xiàn)得卑微，讓貴人心中對自己有所憐惜，這樣才能留住貴人的臉上善意吧。

把那些帶刺的話和心里的污糟都收回去，在貴人面前表現(xiàn)得乖順些個。

這么想著，他將姿勢改為跪姿，看著打在地上的暖光一步步靠近自己。

一只白皙的小手伸到了他面前，“快起來吧，我不喜歡有人跪我，你模樣這般好，總讓我覺得像是自己……逼良為娼辦了壞事似的。”

聲音中分明有著幾分笑意。

賀穆清聽到貴人打趣自己的這副好模樣，不由得一陣窘迫。早晨他還恨恨的以為貴人救了自己不過是因為這張臉而已，此時被貴人毫不忌諱地打趣，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能這般不忌諱地帶著笑意提起這種事，大概是從未對他有過那種心思吧……呵，也是，宮中那些心中扭曲的老太監(jiān)喜歡他這種模樣的小太監(jiān)也就罷了，貴人這宅邸一看就知是極富之家，什么好顏色的男子找不見，偏會對他一個不干不凈、來路不明的低賤乞丐動了心思呢。

或許真的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貴人的手還擺在他面前，他也不敢真的去扶，只用手一撐地，一言不發(fā)地站在了貴人的身旁。

見賀穆清并不扶自己，顧和以也沒多意外，自然地收回了手，“不發(fā)熱了？怎么跑出來了，”她往屋外的吊燈看了一眼，也不知是燃盡了還是根本就沒人點燈，“這黑燈瞎火的。”

貴人的語調(diào)還是那樣，不急不緩地說著。

賀穆清不明白貴人這是真的想要關(guān)心他，還是在質(zhì)問他為何夜里胡亂跑出來。

“奴已經(jīng)不發(fā)熱了，不會將病氣過給貴人的。奴……奴想為貴人掌燈。”說著，賀穆清伸手，想去接那盞玉勾云紋燈，卻不想碰到了貴人溫?zé)岬氖种福W電般刷得收回了手，又跪了下去，“奴冒犯了貴人！奴該死！”

眼前這人跪下跪得太自然了，顧和以稍斂了下眉頭，“你就這么喜歡跪？這樣吧，你要么就跪在這兒跪一宿，要么就跟我一塊兒溜達一圈，選一個吧。”話雖是這么說，卻沒有真的要罰他的意思。

賀穆清抿抿唇，貴人這是試探他呢吧。

如果不選“跪一宿”就是連一點兒做奴才的自覺都沒有了，犯了錯，不被罰也得自己抽自己幾個嘴巴啊，哪兒還有臉陪貴人一起閑逛呢。

一句話而已，既試探了他，又跟他施了威，讓他因為過錯而在這寒夜里跪上一晚。

他這樣一個卑微低賤的人，得猜得到貴人的心思，主動討好貴人才是。

今天晚上他犯了錯，他認罰。

于是顧和以走出了十幾米都沒感覺有人跟上來，她一回頭，就看見賀穆清垂頭跪在這青石板小路上，不動如山。

顧和以：……？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啦！

小顧：我輸給了你千回百轉(zhuǎn)的腦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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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顧和以怎么也沒想到，在隨她走一圈和跪在冷風(fēng)中一個晚上這兩個選項里，會有人選了跪它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