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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隨著宴席的進行,丞相大人面前的桌上不知道多了多少從帝王那邊遞過來的吃食。
好在他們兩個人坐得高些,下面的朝臣并不容易注意到——也或許是早就察覺了,只不過這么多年已經習以為常,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彼此交談。
顧嶠坐在上首,無聊地拿指節去敲桌子,時不時往嘴里塞點糕點,看殿中舞女起舞的時候都覺得有些乏味。
年年如此……也不知道他父皇當年是如何撐得住的。
一旁又有宮侍端東西過來,顧嶠想也不想就吩咐人送到商瑯那邊去。
那宮侍好像頓了一頓,才依言要轉到丞相大人那里去。顧嶠因為她這一頓抬了眼,看過去,這才意識到那端來的東西是一壺酒。
他瞳孔頓時一縮:“慢著。”
帝王開了口,那宮侍頓時僵在那里不敢動彈,商瑯原先也沒對她太上心,聽見顧嶠的聲音之后才疑惑地抬了眼,隨后就瞧見了那壺要往他桌子上放的酒。
顧嶠自己也在那頓了一下,方才道:“放到朕這里來罷。”
那宮侍聽見他開口,連忙將這燙手山芋一般的酒壺給擱下,便匆匆地退開,又只剩下顧嶠跟商瑯兩個人。
“臣還以為,那壺酒是陛下給臣的。”兩人沉默著,商瑯先彎著眸子開了口。
“自然不是!”顧嶠急于自證,忙道,“是方才朕一時疏忽,朕怎么敢讓先生飲酒?”
“原是如此。”商瑯應一聲,瞧上去竟顯得有些失落。
倒是讓顧嶠傻了。
他原先以為,商瑯誤會他給他遞酒,會覺得是他不顧他的身體亂來。
可那失落的樣子……顯然不是如此——為什么會是失落?
顧嶠沒想明白。
商瑯自己先前也說過,是天生弱癥。從小就喝藥的人,應當也不曾沾過什么酒,絕不會是個嗜酒的人。
那是為了什么?
苦思冥想不知結果,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問商瑯這種問題,顧嶠最終就只能憋著,問商瑯:“先生可用好了?”
眼下宴席已經快要進行到了最后,顧嶠有些想離開了。
商瑯聽出來他的言外之意,放下筷,頷首,開口說的卻是另一番話:“若陛下乏累,便先回寢殿歇下吧。臣在宴上再多帶些時候。”
顧嶠一下子便蹙了眉:“宴席無趣,先生可是還有什么事情么?”
“并無,”商瑯輕輕搖頭,“陛下是君,可隨心所欲;臣為臣,若再特立獨行,怕是又要招致旁人不滿了。”
“先生在朕身側這么長時間,怎么忽然便在意起這些來了?”顧嶠傾身過去,直勾勾地瞧著他:“還是說,這只是個借口,先生有什么要瞞著朕做的事情?”
商瑯循禮守矩不假,但大都是守的一些君臣禮制——這些禮制還是在被顧嶠一次又一次地打破,面對著那些朝臣,就是商瑯封相之前,也沒怎么在意過,向來都是光明正大地做一個權臣:瞧著溫和,卻也就只是在帝王面前,其他時候,怎么狂便怎么來。
因而,顧嶠更傾向于,這只是商瑯隨意扯出來的一個借口。
但丞相大人眸子還是干凈得過分,半點心虛也沒有,聲音平穩:“怎會。”
顧嶠差點以為商瑯接下來又要說一句“臣從不欺君”了,但是沒有,他甚至在與帝王對視了一會之后,起了身:“若陛下不信臣,那臣同陛下一起回寢殿便是。”
商瑯這樣的坦蕩頓時讓顧嶠有種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覺,應當是羞的,雙頰有些燒:“……不必了,朕自然信任先生——先生,想必也不會辜負朕。”
無論商瑯說的是不是實話,顧嶠都不算太在意,畢竟兩個人這么多年建立起來的信任還是有的,商瑯不會害他,真要瞞他,只會是旁的事情。
在開口那一瞬間,顧嶠就一下子想起來商瑯先前說的,今年要送給他的生辰禮物的事情。
所以他選擇了放任,將話說完之后,便轉頭起身離開了。
宴上溫暖熱鬧,走出來之后顧嶠重新回歸到寒冷的冬日里面,雙頰溫度漸漸退下去,頭腦也清醒不少。
但還是蠢蠢欲動地,想讓云暝留在那里,瞧一瞧丞相大人究竟是準備做什么事情。
但是不行。
顧嶠走在宮道上,深呼吸了一下,被寒涼的空氣灌得重新冷靜下來,最后認命地、什么事情都沒有做就離開了此地,回到寢殿去。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散的宴,顧嶠只知道商瑯回來得很晚,亥時三刻了才聽見聲響。
他沒有出門去見人,忍不住地心煩意亂,覺得自己當真是能忍,一直都沒有回到宴上尋人,放任人做事。
外面只有一陣漸行漸近的腳步聲,隨后就是開合門的聲響,最后重新歸于寂靜,顧嶠自己在那兀自煩悶了一會兒之后,便直接和衣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日都沒發生什么大事,雪在初四的下午徹底停下,露了陽光,離著上朝僅有三日多,顧嶠擔心雪化的時候會更冷,就干脆在下午的時候帶著商瑯出了宮。
顧嶠被這雪困了
幾日,眼下一出宮,跟脫了籠的囚鳥一般,俊秀的眉眼間全都是歡欣雀躍。
哪怕街上的雪還沒有完全被清理干凈,也已經有了不少小販出來擺起攤,街上集市依舊熱鬧,顧嶠放眼望過去,竟還瞧見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兩人這幾日大部分時候都待在了宮外,一是為了賞雪景,二也順便體察一下民情。
當真是應了初一那日商瑯所說的“瑞雪兆豐年”,顧嶠已經許久不曾見過這么大的雪、這么漂亮的雪景,還有雪中綻放的紅的白的幽香十里的梅花。
因著這幾日的心情舒暢,到了要上早朝的時候,顧嶠甚至都沒有什么煩躁的情緒,跟朝臣說話也都笑吟吟地,分外溫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忽然這么好說話,一個早朝下來,去瞄商瑯的人不知道多了多少。
顧嶠對其他的不是很上心,但對于落在丞相大人身上的目光從來都是極為敏感的——商瑯這張臉太引人注目,又是千年難遇的賢才,落到他身上的目光自然總是許多的。
欽佩、仰慕、貪色、嫉妒,什么樣的情緒,顧嶠都曾在那些看向商瑯的人的臉上瞧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