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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實在是沒有想到船夫會主動提起遂安府。
對視一眼,商瑯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船家此言何意?”
“你們從京都那地方千里迢迢趕過來,不知曉也正常,”船夫沉沉地嘆了一聲氣,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將自己所知盡數告知,只不過像是在顧忌著什么,說話的時候也含含糊糊,“公子是荊州人,應當也知道那朱家就在遂安府。眼下朱家那些人……總之并不算太平。加上前些日子,今年那位新科狀元也回了荊州,家又恰好在遂安府,亂得很。”
“為何?可是那位狀元與朱家有什么淵源?”商瑯趁熱打鐵地繼續問。
船夫卻“哎喲”一聲:“我也就是個普通人,哪里知道這些大人物那般多的事情。總之不太平就是了,公子若真的要往遂安去,千萬要小心些。”
“多謝。”商瑯跟人道了一聲謝,估計著也沒法再問出旁的事情來了,便沉默下來。
顧嶠跟人目光對了一眼,私下也尋不見紙筆,張了張嘴,用唇形無聲道:“先生伸出手來。”
商瑯依言將手從袖中抽出,顧嶠仗著這是正事,毫無負擔地拉過商瑯的手來,讓人在桌子上攤平,隨后用手指在人掌心寫字。
丞相大人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但之后還是沒有過多地反抗,由著他在上面劃。
這般交談麻煩得很,顧嶠寫得也就簡單,只在人掌心比劃出來“齊尚”二字。
商瑯在人將抽手之前忽然一攥,帝王修長的手指便一下子被圈在了他手中,不過商瑯只是虛握了一下便松開,然后若無其事地將手縮了回來,并示意人也將手掌給伸出來。
那無辜的模樣,好像方才的所作所為,是半點私心也無。
君子六藝
商瑯的指尖輕輕地落在了顧嶠的掌心。
丞相大人寫字的時候動作很輕, 弄得顧嶠掌心發癢,下意識地要縮回去,卻生生忍住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商瑯并不是那樣的人, 都要懷疑丞相大人這樣動作是不是在有意地撩撥他了。
不過無論如何,商瑯在他掌心寫下來的字都是規規矩矩的:“長寧侯。”
如果齊尚先他們的這幾日里面當真能尋到傅翎跟子桑瑤, 那么這段時間傅小侯爺帶著頭去給朱家制造麻煩, 完全是有可能的。
這樣在掌心寫字的方式著實麻煩,等到一旁的那盞茶涼下來,丞相大人破天荒地這般浪費茶水, 指尖沾了點便在桌上寫起字來,句子雖然簡練, 但也比在掌心寫字的時候清晰不少。
也正是因為商瑯這干脆利落毫不留戀的樣子,讓顧嶠更堅定地認為自己方才那些胡思亂想果然是毫無依據。
齊尚自己家就在遂安府,這件事完全是在顧嶠的意料之內
,不然先前在崇英殿上的時候,齊尚也不可能對朱家做的那些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
“齊尚畢竟從京都來, 朱家人難免會有所防備。若當真風平浪靜,臣反倒還會懷疑一番。”
雖然說他們兩個人出來的時候的確做了不少的準備隱匿行蹤,但是狀元歸鄉, 帝相出京, 這兩件事一下子堆到一起來, 難免會讓人有所懷疑。尤其像是荊州這樣本身就有鬼的地方。
不過如此也能說明,齊尚中途并沒有出什么事情,安安穩穩地回到了荊州去。
只是想必, 不會好過。
到現在這個時候了, 消息傳得再如何慢, 該知道的, 朱家這群人也應當都盡數知道了,那么就算齊尚回到遂安府之后韜光養晦等著顧嶠和商瑯來,朱家那群人也極有可能主動來為難他。
就像商瑯說的,兩方之間有所沖突到還算好,但若是太過安靜,很難不讓他們懷疑齊尚與朱家有旁的淵源。
帝王向來多疑,哪怕在京都的時候齊尚表現得分外純良,顧嶠對他了解也就僅限于禮部和戶部收集上來的那一頁情報,真要讓他直接完全地信任他,也絕不可能。
全都是猜測,真要知道發生了何事,估計要他們親自去探。
船行一整日,疲憊程度也絲毫不遜于馬車,登岸的時候就連顧嶠這樣的身子都有些吃不消,腰酸背痛的,腳步還有些虛浮——畢竟是民間尋常的船只,艙中的柔軟程度斷不能與皇室的馬車相比,又坐了這么長時間,不累才怪。
顧嶠下船的時候意識到自己身體的狀況,第一件事就是轉頭去看商瑯如何。
丞相大人表面上瞧著還算好,但是臉色顯然是白了不少。
顧嶠自覺地過去扶上他,低聲問:“先生可還好?”
“在下無事。”商瑯輕聲應了一下,但是并沒有避開他的手,由著帝王靠近他。
另外那兩個暗衛瞧著倒還算好,可能是已經習慣了這般長久地守在一個地方,與他們這倆嬌生慣養,其中一個還身嬌體弱的完全不同。
身體實在是太過于疲憊,顧嶠也就沒有多挑剔什么,直接讓人就近選了一家長得還算正經的客棧住了進去。
兩個人從京都走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原先再怎么樣精力充沛,眼下也多少有些受不住了,在客棧當中要了兩間上房,有一間是留給兩個暗衛的,顧嶠帶著商瑯一進屋子,就把自己摔在了榻上。
外面客棧的床榻雖然也沒有皇宮里的柔軟,但比起船上馬車上可要舒服太多了,顧嶠一懶了上去,就不想動彈。
丞相大人倒還算是惦記著形象,規規矩矩地在桌子旁邊坐下來,看著床上躺著沒個正形的帝王,唇角勾了一勾,道:“大約還需要兩日,便能到遂安府了,這段時日,委屈陛下。”
“我委屈,先生就不委屈?”顧嶠聞言從榻上彈起來,看著人那張還沒有卸下面具的清秀的臉,忽然想到,“說起來,當年先生從荊州一路趕到京都,是如何挺過來的?”
商瑯當時住著的地方比遂安府還要偏南,幾乎就是已經完全與南疆貼著了,要到遂安府可能都需要走上幾日。
要從這樣僻遠的地方,一路趕到京都去赴考……商瑯那個時候也就只有十六歲。
且不說那個時候丞相大人身子尚未長開,還是個單薄羸弱的少年,就想想十年前他那個身體狀況,顧嶠到現在也能隱約記起來:說三步一喘都是委婉了。
這樣的人是如何千里迢迢趕到京都去的?又是花費了多少的時間?
因為商瑯在京都當中實在是陪了他太久的時間,顧嶠總會下意識地忽略掉商瑯并非京都之人這件事,總之他會一直留在京都就對了,旁的倒也不重要。
但是這一次從京都到荊州來,一路車馬勞頓,趕路趕得腰酸背痛,顧嶠才忽然想起,曾經的商瑯來。
“臣當時是騎著馬一路到皇都去的。”商瑯聽見他問起這事,倒也不避諱,直言道。
“騎馬?”顧嶠反倒是更詫異,也有茫然,“先生……騎了一路的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