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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鴻馳惱極,恨恨咬牙斥罵了一句,不覺后退一步,眼前一黑,腳步一個踉蹌,眼見著就要跌倒在地,引得石暇菲險險地一聲驚呼,幸而沈知寒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扶住,探探脈象發覺事情不妙,立刻抱著往寢房而去。
這一來,別說是石暇菲,就連石將離也嚇得面色蒼白,連忙尾隨前去。
空蕩蕩的庭院里,只剩下那還在燃燒的軀體發出“滋滋”的聲音,冒著黑煙,令人膽寒。
宋鴻馳氣息不穩,面色灰白,氣得雙唇直哆嗦,在榻上躺了好半晌,經由沈知寒一番施針喂藥,才漸漸緩過氣來。
石將離知道自己方才將話說得太狠太絕,確是有些過分,現下見宋鴻馳臉色好些了,便低垂著頭跪在榻前,一副省思己過的架勢。而沈知寒與石暇菲也甚為識相,自知此刻不便多言,便無聲立于一旁。
這并不大的寢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宋鴻馳又怎會不知她是怎樣的性子?
“說吧,你還有什么想說的,趁著今日一并說出來。”宋鴻馳嘶啞地開口,打破這一室寂靜,方才的時間似乎也足夠他將女兒的言語細細咀嚼了,他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沮喪,并不望向石將離,可眼中卻有什么溫熱的東西在暗暗醞釀:“即便是要氣我,機會也所剩無幾了。”
石將離聽得甚為心酸,心底的歉然與負疚感越發滋長,狠狠刺痛了心扉。抬頭看了看一旁沉默無言的沈知寒,她咬咬牙,終是開了口——
“相父,將離自知大逆不道,可是,你也知道,他——”伸出手指指向沈知寒,她說得格外動情:“他與我們石家的淵源,不用細說,在南蠻,若不是他全力相護,將離只怕早已死了千百次了。他本可過與世無爭的平凡日子,是因為我才卷入這渾水之中。我若辜負對我如此有情有義的男子,豈非狼心狗肺理當天誅地滅之徒?相父不要對我說什么理應如此,細細想想,即便我對他傾慕已久,可我給他的,都是身外之物,并不曾真的為他付出過什么。這世上,沒有誰理應為誰心甘情愿,而是他予我以情深,我便定要回報以意重!”
宋鴻馳并不回應,只是保持沉默。
“他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并不知曉,他執意涉險,我無法阻止,甚至,有可能他中途遇險,而我也無力相助,可我知道,若此行不同他一起去,他就再也回不來了。”頓了一頓,石將離顯然已是動了情,思及沈知寒沉默寡言之下的所作所為,她的心底泛起疼痛,撩動了心扉深處最細的那根弦,幾乎將眼窩催逼出淚意來:“他于我而言是獨一無二的,我寧肯用同生共死豪賭一把,也不愿與他分離半步。”
是呵,用同生共死豪賭一把,贏了,便就倦鳥同歸,雙宿雙棲,不羨鴛鴦不羨仙;輸了,也不過是共赴黃泉,血肉也要爛在一處,骨灰同歸塵土,不離不棄。
那一瞬,立于旁側的沈知寒不知道別人有何感受,他只知道,她這跪地的姿勢,說話的神情,道出的言語,均在他的記憶里凝固,清晰如同烙印,深深篆刻在血液與骨髓中,永難抹去。
這是他生命中真正被愛的印記,不同于娘親犯病時的毒打與清醒時的愧疚,也不同于衍成雙虛情假意的關懷與實質的利用。這就是宿命,他本以為此生再無希望,所以才會心灰意冷之下自封地墓,卻未曾料想,那期盼已久的真情延期抵達,幸而他的得老天眷顧移身換魂,死而復生,才看清真相,不至于讓“遺憾”與“錯過”充斥全部。此時此刻,他能做的不過是明白這一切,面對這一切,讓此生再無悔恨。
“皇姐,他真的那么重要么?”許是被這番話深深刺痛了,石暇菲氣極地接過話去,話語中滿是顫音與哽咽:“你竟然為了他,連相父和我都不要了么!?”
不是痛斥,并非責罵,可在石將離看來,這確實是世間最讓人無法承受的指責,如同繃緊得心弦,被輕輕撫過,凄凄地搏動著,在心間攪出難以忍受的痛楚。
骨血濃于水,孝義兩難全,此時此刻,她無論如何選,都是錯。
抬起頭,她嘴上是在回應石暇菲,可眼卻直直望著宋鴻馳,覺得眼眶里有什么濕熱的東西在醞釀:“小菲,即便沒有我,相父的身邊到底還有你……”明明淚珠不曾垂下,可卻不知為何,寒風攪出陰陰的涼意,一寸寸地在她臉上攀爬著,好似一把薄犀的刀在割著,生生的疼,終是道出那最決絕的話語:“……可他,除了我,再無別人。”
“皇姐……”石暇菲還想說什么,卻已是被宋鴻馳打斷。
“算了罷,人之一生,要如何活,如何死,都該由自己決定,她即便迫于孝道不得不留下,也與行尸走肉無異,他日若有遺憾,便會一生耿耿于懷,不必再強求。”宋鴻馳深深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此番服軟到底是因為石將離的執著,還是因著對沈知寒的憐憫。
是呵,強求的事,他不是沒有做過,可是,一意孤行之人幾時領過他的情?
不只是他這死心眼的女兒,那個讓他蹉跎一生的女子,不也是一樣么?
他明白,即便是長得一模一樣,也不可能有人能替代沈知寒在石將離心中的地位,畢竟,在她心中,只有那么一個沈知寒,她絕不會錯認。
沈知寒是她心上的一把鎖,不只鎖住了她的心,也鎖住了她的一生。
可人生在世,誰的心上沒有一把鎖?
石將離沒有想到宋鴻馳會這么輕易就服軟,在她的意想中,她甚至做好了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準備,乍然聽到這樣的言語,她除了不敢置信,更多的是心底暖意融融的感動。“相父……”她不知此刻該說什么,卻也從宋鴻馳的言語中聽出了難以言喻的酸楚。
雖然并不贊成石將離同行的決定,也不明白為何宋鴻馳會如此輕易就讓步,但沈知寒還是不言不語地上前,恭恭敬敬雙膝跪地,與石將離一起,向宋鴻馳深深磕了一個頭。
“你們都出去吧。”無力地揮揮手,像是已經疲憊得不堪支撐了,宋鴻馳合上眼,濃黑的睫毛靜靜下垂,任憑微光投落下兩道寂寥的陰影,黯云一般遮住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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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人出了宋鴻馳的寢房,可石暇菲的魂魄似乎仍舊還留在屋內,心心念念著傾慕之人。短暫的渾渾噩噩之后,她像是驟然清醒,立刻召來仆役,就宋鴻馳的膳食養補方面,詳詳細細地向沈知寒詢問,有條不紊,點滴不漏,把石將離全然晾在了一邊,如同視而不見。
石將離知她此刻定是心中有氣,倒也不介意遭此冷遇,只等沈知寒將一切都吩咐妥當了,這才上前。
“這小丫頭,一旦認真起來,倒也像模像樣的,假以時日,她定能以己之力,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對著石暇菲的背影喟嘆須臾后,她微微仰起頭望他,雙眼清澈得不見一絲陰影,卻也清澈猶如鏡面,聲音與神情一樣含笑無波。“今日,可否有幸邀你相陪,與我去圓一個心愿?”
沈知寒有片刻的遲疑。
他本打算在兩人獨處時便立刻否定石將離那同行的決定,說服她放棄,又或者,他可以借機探知她一直以來對他的隱瞞,做些以防萬一的打算,可她此時此刻的神情,倒讓他什么也問不出口了。
她為他放棄了無上的權勢、地位,甚至是骨肉相連的家人,怎讓他不心弦顫動?
除了點頭,他不知此刻該做什么。
既然她此刻有心愿以待圓滿,他又何妨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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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一身繁復的行頭,換上普通人的衣裝鞋襪,石將離與沈知寒攜手走在京師的街道上,在旁人眼中也不過是一雙恩愛的小夫妻,與常人無異。
日暮時分,深秋的天色已是昏暗,街道上行人雖然不多,可閉門打烊的店鋪卻甚少,不少店鋪早早點亮檐下的燈籠,隨風輕輕晃動,看上去影影綽綽,燈火悠悠,倒頗有幾分升平盛世的味道。
石將離一路沉靜,不言不語,沈知寒不知她此刻在思量什么,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溫暖無聲地訴說著感動與情意。
他想起不久之前。
那時,他帶著她去景宏湊開門節的熱鬧,那時,她蹦蹦跳跳,無憂無慮,一路吃一路玩,舉手投足都是女兒家的嬌態,那些小脾氣小性子皆是自然而然的真性情,全心全意地依賴他,越看越覺可愛,而現在……
執意帶著她回來,執意探究一切真相,是庸人自擾還是明智之舉,他分辨不清。或許,他們當初可以放棄一切,忘記過去,在南蠻做一對平凡的小夫妻,過與世無爭的生活,可是,他知道,看似輕松的生活背后,彼此心里必然都會有一個解不開的結,尤其是小梨,她所放棄的一切令她心中有愧,即便是本能地逃避著,心虛、內疚、痛苦也會從此如影隨形,一如夢魘,無法擺脫!
這樣想著,再回味當初相依為命的日子,沈知寒便覺著唇舌間似是咂出了難以言喻的苦澀,一絲一絲蔓延開去。
他很清楚她為他付出了什么,也明白自己將要為她付出什么,前方兇吉難測,周圍的人誰是友誰是敵,對峙之時有幾分贏的把握,他估算不出,可是,逃避永遠解決不了問題。唯有面對現實,正視現實,才能運籌帷幄,握緊那么一點贏的可能性。所以,他一直在逼迫她面對現實,即便現實無比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