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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艷羨富裕奢華的生活,但求有一個真真正正的家,無需寄人籬下,無需看人臉色,無需時時斟酌,生怕走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惹那養父母心中不快。
可惜,他卻不知自己夢寐以求的家在何處。
見他時時刻刻不忘那些規矩,拘謹得過分,石楚禹不由憶起他父親當初的桀驁與魅力,面上雖不見絲毫色變,可心里也不免有些自責。這一次,若非他文采過人得意脫穎而出,有幸被她召見認出,也不知還要在宋家寄人籬下多久……
鄢洐,你的兒子雖不似你當初那般縱馬馳騁,英姿勃發,可到底也未曾失你的臉面。這般斯斯文文的倒也不錯,紙筆在手未必不抵手握刀劍……而你,當初若只是一介文臣,那么,便或許不會有最終的悲劇與遺憾……
思及至此,她伸手撫了一下他的頭,心中的感覺一時復雜得難以言喻。
“那些生分拘束的言辭,朕聽著不順耳,以后,你以字自稱,有什么要求,只管告訴朕,勿需再拘泥那些繁蕪的規矩禮節了。”石楚禹平靜地低聲對他說著話,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自從鄢洐死后,她極少對誰如此和顏悅色,就連自己的女兒,也疏離得很,可對著這少年卻有著怪異的感覺,仿佛他才該是她的親骨肉那般。頓了一頓,她又繼續吩咐:“傳令尚衣監織造提督,馬上為錦書裁制各季新衣,在吩咐下去,以后,錦書的吃穿用度皆比照朕的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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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宋泓弛而言,晚膳無疑是豐盛得令他眼花繚亂。
冷葷熱肴并著點心茶食竟多達一百多道,囊括了各種蒸煎炸炒的烹飪方法,甚至有很多珍饈美味使用的是他聽都不曾聽說過的食材。這么多的菜肴,道道精致無比,仿若是精美的藝術品,即便是動筷去破壞那種精美他也覺得不忍,再者,他又哪里能吃得下這么多呢?
可是,石楚禹的舉動卻令他深覺溫暖。
見他拘束窘迫,很多菜肴都不知該如何下手,她便動手為他布菜舀湯,甚至還不假人手地親自替他剝了螃蟹,將那蟹肉蟹黃細細地剔出,用碗盛了,讓隨侍的宮娥呈到他面前來。
他不知自己該說什么,只是埋頭苦吃,吃不下了也仍舊繼續吃,即便吃得撐了膩了也沒關系。他從沒吃過這么飽足而溫暖的晚膳,也從未有過如此的饑餓,只覺他狼吞虎咽的不知是美味佳肴,還有他艷羨了許多年卻未曾得到過的母愛。
有時不經意抬頭看看眼前這個大夏王朝最尊貴的女子,看她溫柔地對著他笑,他便有種看到了娘親的錯覺。
他自然不記得自己的娘親是什么模樣,可這一瞬,他直覺里的娘親是石楚禹這般模樣的。
晚膳之后,石楚禹親自帶宋泓弛去硯行軒。
古陽秋早已命人將硯行軒給收拾得妥妥當當,石楚禹沒有別的話說,只撥了宮娥太監一共十二人伺候宋泓弛的起居,爾后便叮囑他早些歇息,自己也離去了。
看著寬敞而明亮的寢房,那些精美的物什器具,撫摸著床榻上暖軟寢具,整整一夜,宋泓弛翻來覆去睡不著,疑心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這,也總算是真正有了一個家了罷……
雖然得寵,可他并不恃寵而驕,第二日一大早,他早早便就起身洗漱完畢,在硯行軒等著。
他沒有忘記,自己要去做那皇太女的伴讀。
縱使女帝陛下的抬愛是父親留給他的福蔭,可往后,一切終歸還是要靠自己的,那些該做的自然不能懈怠,不該做的也絕不逾雷池一步。
石楚禹上朝之前囑了古陽秋親自帶他去東宮上書房,用畢了早膳,他便就懷著些微好奇心去到了那即便是在想象中也仍舊蒙著一層神秘面紗的東宮,見到了石楚禹唯一的女兒——皇太女石艷妝!
“為臣宋泓弛參見皇太女殿下!”
太傅還沒有到,宋泓弛跪在地上規規矩矩地行禮參見,還沒來得及定睛將那皇太女的身量容貌打量清楚,那個子不高的皇太女倒是很主動地蹭到他面前來了!
“你的眼睛好漂亮!”那軟糯的童聲帶著點嬌滴滴的甜味,比宋家的幾個女兒自小扯著嗓門在養父母面前互相詆毀的聲音不知動聽了多少倍。他有些錯愕的抬起頭,眼簾里卻已是映入了那張精致的小臉,還有那忽閃忽閃眨著的眼兒,以及純真的嘖嘖喟嘆:“——比新研的墨還黑還亮!”
那時的石艷妝不過10歲,一身織錦綢緞的小襖裙,綁著雙螺髻,更顯得那張小臉粉嘟嘟的,那紅唇滟滟地蕩人心魄。么
曾經,在宋泓弛的想象中,女帝和皇太女似乎都應該是三頭六臂如同雷公煞神般的存在,可見到本尊時,他才知道自己錯得那般離譜!女帝溫柔得就像是他的娘親,而這皇太女——
那種像是生來便有著的親近感,就如同是他的妹妹……
“你叫什么名字?”石艷妝圍著跪在地上的他轉了一圈,滿眼都是好奇。
她沒開口平身,宋泓弛自然知道自己不能站起身,便依舊跪在原地,任憑她如同看西洋把戲一般打量他:“為臣宋泓弛。”
卻可惜,他這回答并不能讓那小姑娘滿意。
“你騙人!”石艷妝忿忿地一跺腳,立刻便毫不掩飾地嘟起嘴來,那不滿的模樣仿似受了極大的欺騙,全無心機地開口駁斥:“本宮昨晚躲在御座后面,明明聽見母皇喚你‘錦書’!”
“這——”宋泓弛有些錯愕,有些語塞,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要如何向她解釋,有種雞同鴨講的啼笑皆非感。
石艷妝將手背在身后,刻意擺出皇太女的架子,高高仰起頭,學著自己的母皇那般,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就連那盛氣凌人的語調也拿捏得有九分像:“怎么,母皇能喚你‘錦書’,本宮就喚不得么?”
宋泓弛被她那模樣給逗得忍俊不禁,唯有點點頭,語調輕緩地應一聲:“殿下當然喚得。”
“那好!”石艷妝低下頭來,繼續以那樣的神情和語調命令:“錦書,你把眼睛閉上,本宮要摸一摸你的眼睛!”
宋泓弛依言正要閉上眼,可卻無意中瞥到她那伸出的手上滿是黑糊糊的墨跡,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么臟兮兮黑黝黝的手,卻想要摸他的眼睛,這皇太女莫不是打算要捉弄他!?
到大,宋家的那些孩子們沒少捉弄過他,有時甚至帶著刻意的侮辱,想借著這種方式獲得點無聊的快感,而他寄人籬下,除了隱忍,又能怎么樣呢?可而今,他明明看穿了她的意圖,卻并沒有戳穿,反倒是依她的要求閉上眼,心中涌起了溫柔的包容。這么久以來,無論什么樣的屈辱,他都咬牙忍了,如今,這個像他妹妹一般的女孩與他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又何必大驚小怪呢?
巧得很,正當那黑糊糊的小手帶著點惡作劇的意味,正要將那污漬抹上他的面頰時,書房門口已是傳來了石楚禹威嚴卻也無奈的聲音:“妝兒,你又在頑皮了!”
石艷妝的手不情不愿地停在離宋泓弛的臉不過一線之隔的地方,見自己的好事被母皇給破壞了,又見石楚禹的身后跟著素來對自己不假辭色的老太傅,不由又嘟起了嘴,負氣地轉而把那滿是墨跡的手往宋泓弛的衣襟上使勁地擦著,擼著,揩著,瞬間就將他的新衣給弄得慘不忍睹!
對于女兒的如此舉動,石楚禹無可奈何到了極點,只好吩咐身邊的宮娥立即去為宋泓弛取一套新衣來換上。“錦書初來乍到,你不準擺架子欺負他!”走到宋泓弛身邊,她不只親自扶起他,且還一臉肅然地呵斥石艷妝,立刻就引發了石艷妝的不滿!
“母皇,你偏心!”石艷妝的嘴嘟得更高了,幾乎能掛上十來個油瓶,那可憐巴巴的模樣,本就水潤的眼兒里幾乎要滴出淚來了:“妝兒上書房許多日了,你不只不來,也不讓父君來瞧瞧妝兒!今日,錦書來了,你也來了!你根本就不是來看妝兒的!”
不僅僅是這,石艷妝想起自己昨夜躲在母皇的御座后頭,竟然見到母皇陪著錦書用膳,且還親自給他剝螃蟹,頓時艷羨得沒邊沒際!
要知道,她也只有逢年過節才能與母皇一道用膳呢,而且——
母皇親手剝螃蟹!?
只怕自己的父君也無緣見這樣的一幕情景,更遑論有此殊榮了!
聽見石艷妝提起自己那唯一的侍君,石楚禹的神色明顯一凝,眉梢微不可見地緩緩蹙起,卻任憑她在那里使著小性子,并不理會她,轉而詢問一直恭恭敬敬的宋泓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