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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棲身的竹樓,沈知寒將把石將離放在竹床上,讓她休息片刻,爾后,他生起火,從那堆積在屋角的草藥中挑出紫葛花,和著一碗水煎了,給她解酒。
捧著那紫葛花煎成的醒酒湯,石將離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覺得其間微微帶著一絲甘甜的味道,也不知究竟是那醒酒湯的味道,還是自己心底的味道。雖然頭暈,可她并不糊涂,斟酌了一番,終于還是將心底的疑惑問出了口:“方才,你去同賀巖說什么?”
照理,若月芽真的對沈知寒有意思,怎么可能見沈知寒抱著她,卻反倒開口關切?一番思前想后,她覺得自己似乎是誤會了什么。
對于這個疑問,沈知寒自然是沒有一點隱瞞的。“我們倆的命到底是他救的,哪能連一句謝也沒有?”他坐在竹椅上,平靜地看著她,話語淡然地徐徐道來:“他們希望我留下,說這寨子里缺一個大夫,讓我不要嫌棄這里偏遠貧窮……”
不得不說,如果月芽真的對沈知寒沒什么,那么,這樣的提議無疑是正中石將離的下懷。“其實,留在這里也沒什么不好的。”她忍住心里的雀躍,裝作不經意地一邊繼續小口小口地咽著醒酒湯,一邊帶著點陶醉般地輕輕道:“這里雖然偏遠,可是民風淳樸,自給自足,天下之大,紛爭不斷,這里平靜得簡直就如同是世外桃源……”
不過睨了她一眼,沈知寒似乎就已經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任由她陶醉夠了,將那醒酒湯喝完了,他才接過碗起身。“我們暫且在這里歇幾天。”背對著她,他出乎意料地開了口,看不見臉上是何種表情,可語調是極少見的深沉與鎮定,每一個字皆是淡然:“然后便上路,我先送你回大夏去了再說。”
這一下,仿佛是一瓢涼水陡地自頭頂淋了下來,將石將離給驚得傻眼了。
“我不要回去!”她低低地輕呼,帶著抵觸,帶著拒絕,言語之中有著無措和惶然,之前的甜蜜瞬間消失無蹤。
“你要不要回去是你的事。”仍舊背對著她,沈知寒的語調聽起來似乎是不為所動,可是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琢磨的復雜神色。他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渦,將自己的一切都隱藏在她未曾看見的陰影之中,只是平靜而鎮定地回應:“要不要送你回去,這是我的事。”
陰霾沉沉地壓在心里,似乎那解酒湯并沒有太多的效果,石將離只覺得頭一陣一陣地抽痛,仿佛是被什么尖利的東西狠狠戳入了腦中一般,全然束手無策。“可你答應會帶我一起遠走高飛的!”憑著最后的一點堅強,她輕輕地吼道,心里已不免滿是懊喪。
“是么?”他終于轉過身來,神色 ,淡然啟唇,脫口而出的話卻是不帶溫度的堅硬冰冷:“話是你說的,我并沒有應允。”
如今的他,哪里像是方才在院壩里熱烈親吻她的那個男人?
是她不夠機敏,還是他藏得太深?
她似乎一直看不清他的心。
“總之我不回去!”破罐子破摔一般,她開始耍賴,躺下將薄被一卷,把頭也一并蒙住。雖然懊惱于他的冷漠,可她卻并不糊涂,知道自己若是要和吃軟不吃硬的他硬碰硬,似乎難有勝算,不如采取些迂回的手段,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好半晌以后,她打定了主意,這才從薄被里露出臉來,悶悶地開口緩和氣氛:“就算要回去,也不能現在回去。”
“為什么?”以沈知寒的性格,她都將話說到這份上了,他又怎么會不追問呢?
石將離坐起身來,抱著薄被,躊躇了好一會兒,這才囁囁嚅嚅地說了句似乎是八竿子也打不上的理由:“我若是現在回去,相父一定會殺了我的!”
依照沈知寒這些日子的觀察,宋泓弛對石將離可謂是關愛有加,處處留情,那樣的情意,似乎早已經超越了君臣之禮,更近似于父女之義。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事,逼得宋泓弛要對她痛下殺手——
“你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開口便是一針見血的詢問,果然精準無比地戳到了要害。
仔細想想,自己做的事情似乎真的頗為大逆不道,石將離只覺得有什么不知名的東西悶悶地壓抑在心頭,幾乎將臉給埋在薄被里去了。“我給相父留了一封遺詔。”她的聲音從薄被間傳來,輕輕地,微微有些含糊不清:“我讓他就當我已經死了,以后好好地輔佐小菲為女帝。”
就這樣?!
沈知寒顯然不是個傻子,自然知道事情絕不止這么簡單。
“還有呢?”他挑起眉,雙眸仿若可以攝人心魄,五官的棱角鮮明而深邃,低沉的嗓音如同神袛一般肅然,威嚴而不容拒絕:“說。”
石將離將頭埋得更低了,聲音也更輕了:“然后,然后——”她躊躇著,覺得這事總得要對他坦白的,便就將臉從薄被間抬起來,索性一股腦兒極快地往下說:“我在遺詔里下旨賜婚,欽封他為小菲的鳳君,即日完婚,不得有誤,否則便視為對大夏不忠。”
那一瞬,仿佛是有一道旱天雷自天靈蓋上劈下來,沈知寒只覺得自己頃刻間便被活活雷焦了!
天知道,宋泓弛比石瑕菲足足年長了二十六歲!而且,宋泓弛素來被石瑕菲尊稱為“相父”,如今,她、她居然要讓年紀足以做父親的宋泓弛娶她那二八年華的皇妹?
而石瑕菲,她竟然會獨獨戀上比她年長了兩輪有多的宋泓弛,這樣的結合,簡直堪稱是老夫少妻了!
而且,依照宋泓弛的驕傲——
有那么一刻,沈知寒覺得,如果自己是宋泓弛,莫說是殺了石將離,只怕,見到她時,會恨不得將她扒皮拆骨,大卸八塊!轉念之后,他更加感覺,自己不能用判斷常理和看常人的眼光來對待她。
他本以為她的腦子里裝著的都是些陰謀陽謀,心機詭計,卻不想,原來她的腦子里竟然還有如此的離經叛道,驚世駭俗!
“你也未免太胡鬧了。”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哭笑不得地喟嘆一聲,終于明白她當初走出的是怎生不留后路的一步棋。
面對這“胡鬧”的評價,石將離很是不服氣。“你知道小菲喜歡了相父多少年么?”說起這來,她覺得頗有點心酸,卻又不知該要如何詳盡地敘述,頓了一頓之后,她似乎找到了最好的類比,只言簡意賅地道了一句:“她喜歡相父的日子,絕不會比我喜歡你的日子短。”
似乎這一句話無端碰觸到了她心里某些自以為塵封的記憶,她有些落寞地垂下頭,繼續道:“而且,相父和小菲又沒有血緣關系,當初母皇駕崩之前,囑托他好好照顧我和小菲。我如今是無需他照顧了,那么,他做小菲的鳳君,不也一樣是照顧么?不過是一個空有的父女名分,就如同那貞節牌坊,完全可以拆了當柴火燒掉,為何就做不得神仙眷侶?”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未曾說出口——
在她的心里,她一直覺得母皇欠相父太多,一個“鳳君”的名分不能代表什么,而今,這名分和情意,都由對相父一往情深的小菲來還,不是恰到好處么?!
雖然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驚世駭俗,可是,她卻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只覺她說的這些都是歪理,可沈知寒卻并沒有反駁。雖然他覺得這是宋泓弛的事,與他無關,可是,他也從中看出了石將離某些根深蒂固的脾性。“神仙眷侶?”很久很久,他才低低地開口,垂下眼,藏起心中微微揪緊的情緒,把語氣轉得極冷極冷:“你明白什么叫神仙眷侶么?”
石將離明顯是懵了懵,對他的話似乎一時反應不過來。
“兩情相悅,那才叫神仙眷侶。”不待她回答,他便徑自往下說,只覺得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摧枯拉朽地一舉擊潰了他素來深鎖的心墻,連帶的,那些一直以來被他篤定的,深信不疑的東西,也被這力量一并沖擊得七零八落。他不想說,可卻也不得不說:“并不是你喜歡一個人,他就非得要接受你的情意不可。神仙眷侶,是強求不來的。”
強求而來的姻緣,鑄就的是什么?
那不是眷侶,那,是怨偶。
若宋泓弛真的順遂那遺詔,做了石瑕菲的鳳君,又有誰知道她這自以為成全了一雙有情人的舉動,最后會走向什么樣的結局呢?
石瑕菲不過豆蔻少女,誰能保證她是真的明白何為男女之情?而宋泓弛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即便是做了鳳君,又能陪得了石瑕菲多少時日?
這樣的一樁姻緣,太過虛無飄渺了。
對于這樣的言語,石將離似乎并不贊同。“可是,如果沒有試著去喜歡過,又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不會喜歡呢?”她倔強地反駁,想要抑制著心里那酸楚的情緒,可是,心酸壓抑不住,就連情緒也終究壓抑不住,泄漏出來的那一點就這么毫無預兆地灼熱了她的眼眶。
沈知寒突然覺得,自己如今和她無論說什么,分明都等同事雞同鴨講,她在心里倔強地以為強求能得到幸福,他又該要如何去改變她的這種偏執的想法?
“是么?”他淡淡地應了一聲,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與她繼續說下去,只是坐在竹椅上,神情若有所思。
“不要送我回去。”石將離推開那抱在自己懷里的薄被,不顧一切地撲到他的懷里,語帶哀求:“至少現在不要送我回去,好么?”
☆、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