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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不是梅家的下仆,他是兄長的武伴。兄長跟著桓橫先生習武,桓橫先生是父親三顧登門請來的武家高手。而他,則是桓橫先生看中的習武好苗子。
桓橫先生沒有收他為徒,卻將他帶在身邊,作為兄長的武伴。武伴并不是陪伴習武之意,而是人形靶子,是鞭策兄長精益的活對手。
后來世人辱他罵他,總把下奴出身強加在他的頭上。
但他不是,他不是梅家的奴才。
“是葉訇不好,害大姑娘受驚?!?
“不,你沒有錯…地上涼,你快起來!”
說著,她便要去扶他。他哪敢受她這一扶,趕緊自己起身。她的手落空,心也空落落的。不無自嘲地想著,這個時候的自己是那般的討厭他,他必是怕她的。
他出身低寒,母親是越女。
越女者,多妖媚。世家大戶的后院里,多半都有越姬為妾。王公貴族們,常以越姬為樂,往來相贈者頗多。
她自小禮教嚴苛,不僅律己也推人。她不喜他那遠比女子還精致的長相,更不喜他妖艷異于常人的五官。
若不是兄長看重他,她怕是多一個眼神都不會給他。
他穿得極為單薄,青灰色的粗布衣裳根本不能御寒,那磨爛底的布鞋更是叫人心疼。他太過高瘦,褲管處露出一截腳踝,白得刺目。那里必是已凍得沒有知覺,她以前從不曾注意過他,更不可能在意他過得是否窘迫。
“葉訇…你冷不冷?”
“多謝大姑娘關心,葉訇不冷。”少年的聲音本是清越的,卻細如蚊蠅。
靜心和凝思已趕過來,兩人心頭皆是納悶無比。在她們的眼里,大姑娘無論何時都是得體的,便是夜里夫人來看她,她都要精心梳妝一番。她們從未見過姑娘這般為顧儀態,而且還是在一個外男面前。
梅青曉什么都看不到,眼里只有對面的少年郎。千言萬語似乎無法說出口,即使知道這只是一個夢,她依然心疼如刀割。
面對青澀的葉訇,她該怎么辦?
“大姑娘,夜已深。您該回去歇著,葉公子也該回家了。”靜心道。
她搖頭,“我不睡…”
“阿瑾!”
熟悉的聲音讓她回頭,臺階之上是熟悉的人。那是她的母親,梅家的夫人虞氏。她淚如泉涌,想不到還能在夢里和母親相見。
“你醒了,怎么跑出來?”虞氏關切責備著。
“母親…”她哽咽著。
“阿瑾,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虞氏從未見過大女兒哭泣,這個大女兒是婆母親自教導的,自小就懂事知禮。因為太過知禮,便顯得不夠親昵。
她看到葉訇,道:“阿瑾已經醒了,葉公子趕緊回家吧,免得你母親擔心你?!?
葉訇彎腰行禮,正欲告辭。
“等一下!”梅青曉出聲,“你們吩咐廚房下一碗雞湯面,再煮一碗姜湯,讓他吃了再走?!?
虞氏溫柔含笑,“還是阿瑾想得周到,靜心你去安排吧?!?
葉訇又是行禮道謝,隨靜心離開。少年郎瘦得讓人心疼,背卻挺得筆直。她看過他太多的背影,落寞的、憂傷的、視死如歸的、孤獨的。
這一次,尤為心疼。
“阿瑾?!庇菔蠁舅?,瞧一眼她的衣著,略有些不贊同,“春寒入體可不鬧著玩的,出門怎么不穿厚實一點?!?
凝思連忙告罪。
她猶不知夢里夢外,道:“母親,是孩兒方才一時情急,不怪她們?!?
“母親知你心善,此次你受驚,原也怪不到人家葉公子的頭上。誰知他性子太犟,非要跪在這里請罪。要我說,都怪你哥哥。他哪能丟下你不管,非要去什么春風巷?!?
春風巷三字,驚得她一身冷汗。
“母親,哥哥他回來了嗎?”
“回來了,也不知是什么事情,瞧著臉色不太好看?!?
虞氏不知道怎么回事,梅青曉卻是知道的。她按捺住心頭的疑惑,抬頭看向那筆直的氣節柱。如果這是夢,那也太真實了。
她跟著母親回知曉閣,望著熟悉的人和物,心中不時恍惚著。她是長女,自小禮數周全,印象中母親對她向來不怎么親厚。她從不知道,原來被母親照顧的感覺是這般好。
虞氏也不知道,自己的大女兒也會有小孩子無措的一面。
“阿瑾?!彼畠旱陌l,“你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以后若有什么心里話,可以和娘說說?!?
娘這個字,很少出現在她們母女當中。
“娘…我有好多話…”
她有好多話,不知對誰說。
“別急,慢慢講,娘聽著?!?
“我…我不知從何說起…”
“那就先不要說,好好睡一覺。等你什么時候想說了,你就告訴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