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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聽了晏殊的敘述,感到有些意外;狄青的能力毋庸置疑,之所以久久不能竟功,恐怕最終還是物資和兵力供應不足的緣故,狄青南下平叛的主力還是廣南左近州府的廂兵,南方升平日久,雖是邊陲,但與之接壤的南夷、交趾等國均是大宋屬國,朝廷自然沒有必要花費巨資將西南諸州的廂軍加強訓練和裝備,狄青再有本事,帶著一群不能打仗的烏合之眾也是勉為其難。
蘇錦當然同意增兵廣南,但他卻絕不同意從西北和東北兩地撤兵,因為他對當前的格局有著和眾人略微不同的見解;當趙禎點名詢問的時候,蘇錦便坦言相告了。
“皇上,諸位大人,西南增兵卻為當務之急,除了增兵還要有充足物資的供應,儂智高占據地利,又熟悉地形,或許當地的夷族還會暗中支持他,我們必須給狄青將軍足夠的支持,才能助他平叛;我個人表個態,這次我援助夏國的五千桶火油并未派上用場,已經被我盡數帶回西北,我會即刻命人將這批火油命人運抵南方,南方山林頗多,或許會派上用場。”
眾人暗暗吐舌,蘇錦財大氣粗,五千桶火油從何而來不得而知,但這五千桶火油的價值便值百萬之巨,蘇錦說送就送,眉頭不皺一下,果然是在西北經營數年,已經肥的流油了。
趙禎微笑頷首道:“蘇愛卿想的很周到,火油是你自己出資提煉,此刻能傾其所有支援朝廷平叛,此不計私利之行為,當為楷模;朝廷雖無余力給你錢銀上的回報,但你的這個功勞,朕在心里給你記上一筆。”
蘇錦道:“國家大事和個人的私利想必,自然是以國為重,大宋不能升平,個人何來榮耀?況且這批火油也是原本打算用在遼夏之戰上,能保留下來,已經頗為讓我意外了;朝廷也要在各方面給予狄將軍支持,但我卻認為從西北和東北邊境抽調兵馬南下之舉有些不妥。”
趙禎皺眉道:“哦?如今西北屯兵二十萬,東北霸州前線亦有二十五萬駐軍,在目前的局勢下,似乎不必要這么多的兵馬駐守吧。”
蘇錦道:“臣只能說,一切并非我們想象的那樣,沒錯,這次遼夏損失巨大,兩國大戰死傷總數超過四十萬,大傷兩國元氣,但據此便得出兩國已無威脅的推斷,顯得有些倉促了;新年前后,臣閉門謝客的同時,也將形勢做了一番分析,回想此戰前后的種種,臣承認之前對夏遼兩國的判斷有所偏頗,夏遼兩國能在百余年間與我大宋相抗衡,且漸有壓制我大宋之勢,并非是偶然。”
趙禎挑眉道:“哦?蘇愛卿說說看,聽你的話意,倒是對夏遼有些敬佩之意。”
蘇錦點頭道:“沒錯,臣確實對他們有了敬意,敬意的背后便是懼意,換言之,我有些害怕這黨項和契丹這兩族人。”
群臣嗡嗡議論,有人驚愕,有人思索,有人不以為然,在大宋策略成功不死一兵一卒的情形下,引得兩國互斗,傷亡數十萬人的今日,蘇錦說出這么一番話來似乎有些不合時宜,但此一時彼一時,如果是幾年前蘇錦這么說話,當庭便有大臣立即反駁他,此刻的蘇錦已經是中樞重臣,他說的話分量已經大大的不同,群臣除了意外,更想知道的是這位如日中天的蘇大人這么說的理由何在。
“朕還是頭一次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來,在朕的印象中,你似乎什么都不怕,你說說你的理由。”趙禎笑道。
蘇錦道:“無畏是因為無知,臣以前對夏遼兩國的認知僅存于表面上,和夏人打交道也僅限于渭州一戰,和遼人的交道除了和遼使有過一番交鋒之外便為空白;但這一次臣正面和遼夏大軍接觸,所獲良多;此番驅狼吞虎之計的成功乃是得益于時機的適合,遼人決策失誤,想利用我大宋對于夏人的仇恨而達到他們的目的,這才被我們抓住機會;而夏人之所以愿意合作,是因為他們到了滅國的邊緣,不得不和我們聯手,事實上我大宋這一回從實際的效果上達到了坐山觀虎斗的目的,但從心理上已經拉到了兩國極大的仇恨,這一點皇上和諸位大人應該明白。”
趙禎垂頭思索,群臣也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
蘇錦道:“古言‘以史為鑒’,漢末三國時期,魏蜀吳三國鼎立,魏國的實力最大,但蜀國和吳國在魏國未顯示咄咄攻勢之前并未聯合,當魏國足以滅掉其任何一國的時候,蜀吳兩國便緊密合作聯合抗魏,全然不顧兩國之間曾有多重利益沖突和嫌隙,那是因為生死存亡之際,什么樣的過節都可以拋下;反觀如今,遼夏兩國這場大戰是在極不情愿的情形下發生的,若不是我大宋脅迫,夏國絕不肯受驅使與遼人決一死戰;如果我們一廂情愿的認為,這兩國將成世代死敵,那就大錯特錯了,在目前的情形下你,我們更要防備兩國的秘密聯手,我們可以陰別人,別人也可以陰我們。”
群臣無聲,趙禎也皺眉無語,杜衍忍不住道:“蘇大人,沒你說的那么嚴重吧,兩國受創如此嚴重,即便是有心,恐也無力進攻吧?”
蘇錦搖頭道:“不可大意啊,我得到的消息是,夏人在大戰之后,立即將大軍調往南方,會州宥州兩地的兵力從戰前的十萬人反倒增加到了二十萬人,這如何解釋?按理來說,遼夏大戰之后,夏國為了防備遼人報復,應該在賀蘭山南北駐扎大軍才是,可事實上他們完全沒有這個打算,相反卻在與我大宋接壤之處增兵,連絲毫都沒有猶豫,這難道不值得深思么?”
趙禎緩緩道:“也許正因遼人受創,我大宋乃是直接的威脅,夏人才如此安排的。”
蘇錦道:“臣不這樣認為,至少是不完全贊同,遼人號稱雄兵百萬或許夸張了點,但起碼也有常備軍七八十萬,這次被殲滅了二十多萬,剩余的軍隊也有五六十萬之多,這個數目比我大宋禁軍廂軍的八十萬總數也相差不了多少;而且這一次我親眼看到了夏國的征兵能力,在如此艱難的情形下,夏國幾乎是幾天時間便征募了八萬新軍,遼夏兵制類似,由此推斷,遼人要想數量上恢復幾乎不費什么力氣,他們主要的損失還是精銳的喪失,新兵的戰力有限,這才是他們所顧忌的;而且從戰力上來說,兩國之兵的作戰能力和嚴明的軍紀都是他們的亮點,我只能說,在這兩點上我大宋士兵遠遠不如。”
第九三七章戰后格局(下)
群臣中不乏有對夏遼熟悉之人,譬如曾經的鴻臚寺官員,后來鴻臚寺撤銷之后,負責和北方兩強交通來往的樞密院北房主事等官員,和夏遼兩國交往很多,所以他們對夏遼的一切情況還是知道的較多,蘇錦所說的事情他們也早就知道,不過他們可不敢在朝堂上大談夏遼兩國的諸般強大之處,那豈不是自找麻煩。
蘇錦自然是從不顧忌這些,他也壓根沒想那么多,他只是要將自己的所見所聞盡數說出來,出發點自然還是為了大宋著想。
趙禎有些坐不住,倒不是蘇錦說大宋士兵戰力和紀律不如他國讓他不安,而是因為蘇錦的話意中隱隱透著些許的擔憂,這才是他關心的。
“蘇愛卿的意思是,夏遼也許會秘密聯合,對抗我大宋?”
“短時期內應該不會,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幾乎是必然的結果,臣認為,要多多注意遼國在邊境上的動向,一旦霸州前線的遼兵大肆集結,那必然是兩國聯盟攻宋的信號。”
“這也是你不贊成抽調西北和霸州前線兵馬南下的原因?”
蘇錦點頭道:“正是,我們無從知曉夏遼兩國之間達成秘密聯盟的具體時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一旦抽調兵馬,造成邊境兵力失衡,那會加快他們聯合報復的進程;經過夏遼大戰之后,我大宋雖在三國之中實力最強,但還遠遠沒有能同時對抗遼夏的進攻,更何況南邊還在用兵;儂智高的叛亂只限于夷族山地密林之地,離開了這些地勢的依仗,他們便失去了優勢,所以對大宋而言,他們只是疥癬之疾,咱們只需要適當的從周邊州府調集廂兵支援,并給予狄將軍物資的援助,便是拖個一年半載又能如何?倒是遼夏兩國,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是我大宋的心腹之患。”
趙禎想了想,看了看殿下群臣,似乎在征求意見,夏竦邁步上前奏道:“啟奏皇上,老臣以為蘇大人之言甚是中肯,臣曾在西北戍邊,深悉北人秉性,黨項人桀驁不馴睚眥必報,從來就未曾真正向他人低頭,如今他們實力不濟,這才委曲求全保存實力,如果讓他們有出頭之日,必會如蘇大人所言反咬一口。”
御史中丞包拯也上前道:“臣也贊同蘇大人所議,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與虎狼為伴,一切均多留心眼,蘇大人縱橫西北尚有此疑慮,豈能不加以重視。”
趙禎嘆了口氣道:“照這么說,這次驅夏與遼作戰倒是同時吸引了夏遼的仇恨了,遼主前日送來國書,怒斥我大宋背信棄義,并已經斷絕于我大宋的一切交往,關閉邊境全部貿易場所,并聲言與朕不共待天,朕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倒也不太在意,但蘇愛卿所說的夏遼會密結聯盟之事倒是朕始料未及,朕本以為夏人會感激我大宋保全了他們的地方。”
蘇錦道:“夏國人并不傻!”
眾人都聽出蘇錦的言下之意,別以為夏人都是二百五,他們知道宋國在利用他們而已,而且蘇錦做的也很明顯,大戰之時,蘇錦并未顧及夏軍傷亡,讓夏軍在和遼軍的大戰中損失十余萬,戰后還將援助的火油等物資盡數帶走,夏人當時可能并不明白,事后只要稍微動動腦子,便明白蘇錦的居心之惡了;蘇錦在夏國朝廷上下恐怕已經是魔鬼的代名詞,聲名狼藉之至。
“也罷,如無異議,朕便準蘇愛卿之奏,不從北方調兵,就近調集州府廂兵支援;但朕想問問諸位愛卿,既然有夏遼聯合攻宋之憂,我大宋如何應對?總不能坐等他們恢復元氣吧。”
眾人不約而同又將目光轉向蘇錦,連晏殊杜衍等中樞首腦都被自動忽略,仿佛只有蘇錦才有最佳的方略。
蘇錦看出晏殊臉上的尷尬,雖和晏殊一直是同為一派,但那是過去,自己在外為官,權力上也沒有直接的沖突,關系反倒容易相處,此時同入中樞宰臣,如果不注意收斂,便會造成巨大的分歧;富弼便是活生生的例子,翁婿因新政反目,富弼貶官前后,晏殊連一句求肯的話都沒說,這便是明證,即便晏殊說是為避嫌,但這個理由讓人實在不太信服。
“微臣尚未有良策,晏相杜樞密必有對策。”蘇錦道:“我很想聽聽兩位老大人的看法。”
趙禎暗贊蘇錦的機靈,剛才的一瞬間他也幾乎忽略了還有宰相和樞密使的存在,似乎只有蘇錦的話才是良策,不得不說有些失態。
“晏愛卿一向沉穩縝密,乃我大宋社稷之基,朕要聽聽你的看法。”
晏殊臉上的不快一閃而沒,恢復平靜的神色,緩步上前道:“皇上,諸位同僚,之前對于遼夏賀蘭山大戰之后的格局,老夫估計的過于樂觀了,當然形勢未必如蘇大人所言的那般大禍臨頭之態,咱們大可不必杞人憂天,因為無論如何,這場大戰無論從士氣上還是實實在在的戰果上都讓遼夏兩國損耗巨大,雙方損失大量軍隊,消耗大量物資,短時間內想如何如何,那是癡心妄想。”
群臣明顯感到了晏殊對蘇錦前面分析的不以為然,敏感的官員們立刻開始揣度起兩人之間即將會有何等規模的對立,想的遠的人立刻開始在腦海中思量起該站在哪一邊說話的事來。
不過晏殊沒有讓他們的思緒飛的更遠,話鋒一轉續道:“但蘇大人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無近憂不代表沒有遠慮,遼夏吃了個大悶虧,其痛恨對方的程度遠不如痛恨大宋,因為大宋是造成他們不得不打的始作俑者,從長遠利益上來看,遼夏結盟的可能性越來越大;而蘇大人指出的夏人第一時間將重兵布防在西北邊境,便反應了夏人的心理,在他們心中,我大宋才是勁敵;遼人的目標自然更加明確,他們是被大宋在背后捅了刀子,所以痛恨之心自然首推大宋。”
“老臣剛在也在想應付之策,想來想去,無非八個字‘富國強兵,秣兵厲馬’,大宋必須要強大到讓他們不敢動心思,那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除此無他。”
趙禎皺了皺眉頭,晏殊這話聽起來是滴水不漏,實際上卻等同于空談,誰都知道強大自己震懾敵國,但這可不是說說便能做到,趙禎需要的是具體的措施。
“晏相說的在理,杜樞密怎么看?”趙禎未對晏殊的話過多評價,也許是晏殊沒想好,所以那這樣滴水不漏的大話來搪塞,自己也不必窮追不舍,給他思考的時間日后或許有更好的辦法。
杜衍忙道:“老臣一時無良策,但老臣會加強邊境防務,密切注意邊境敵軍動向,防患于未然;臣還有一建議,為防備萬全,臣請增加各州府廂兵征募名額,每州增加五都兵員,全大宋可增加二十萬兵力,可備戰時之需。”
趙禎還沒答話,身兼三司使之職的晏殊便道:“二十萬兵?盔甲武器兵餉糧草何來?這可是常備軍,二十萬人一年新增費用起碼四百萬貫,還不算初始的盔甲兵器之資,朝廷年入僅僅四千萬貫財稅,各處都要用錢,款項從何而出?”
杜衍賠笑道:“分攤到各州府負擔,也沒什么負擔不起的吧。”
晏殊搖頭道:“地方上的截留已經被取消,采買司受朝廷直接調度,你讓各地州府如何擔負?這不是逼著他們上吊么?”
杜衍道:“要不稍微提高一點稅費便是了,反正我朝賦稅不重,加一點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