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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日天朗氣清,冰消雪融,京城一冬的陰霾似乎一掃而空。宮中忙碌的官員、宮人,步履匆匆之中帶起輕巧的衣袂隨風(fēng)翻飛,各自忙碌之中,面上卻難掩喜悅和期盼。
自蕭定重新登極之后,宮中少有慶典,一直被一種壓抑肅穆的氣氛籠罩。如今新王冊封是難得一遇的浩大盛事,前朝后宮中皆松了一口氣。
皇帝寢殿內(nèi)的宮女今日一早就準(zhǔn)備好洗漱禮服等諸般事務(wù),好伺候皇帝換上繁復(fù)的冕服。
蕭定因為陳則銘暫時回府邸準(zhǔn)備冊封,夜里睡得不是很安穩(wěn),醒的也格外早。身邊兩個大宮女仔細將冕服穿戴整理好。他身量頗高,掌權(quán)數(shù)十年,淡漠與威儀在他身上融合的恰到好處。
再加上這身金線密織的玄色龍袍,腰束紫犀、和田玉腰帶,頭戴冕冠,更加顯現(xiàn)出氣宇不凡,素日纏綿的病態(tài)一掃而空,更是增添幾分英俊。
穿戴完畢的那一刻,他罕見的有些緊張,因為他要主持的可是陳則銘的冊封大典。這是在他的能力之內(nèi),他能授予陳則銘最大的榮耀,是陳則銘一直想彪炳史冊的心愿,也是他留下陳則銘的一點籌碼。
若是當(dāng)真論起來,比起他年少登基之時要心潮起伏得多。當(dāng)日他登基,是陰差陽錯得登大寶,只當(dāng)是天意注定,帶著陰沉的恨意爬上至高的寶座,并不覺得激動。走投無路之時,唯有向上走,他才能活,也就心如止水。
如今的情勢大不相同,“陳則銘”,輕輕地把他的名字在嘴邊轉(zhuǎn)過一圈,滿是愉悅地輕笑一聲,“你逃不掉了?!?
專心整理的宮女手一頓,陛下,似乎很久沒笑過了。蕭定抬袖輕拂了一下,示意宮女們退下,喚來曹臣予。
“王府那邊派人去照看一下,切記保護陳則銘安全?!?
言罷,轉(zhuǎn)了轉(zhuǎn)姆指上的扳指,還是止不住的擔(dān)憂,擔(dān)心他今天忘記喝藥,或是路上遇到刺殺,派人早早地準(zhǔn)備好了他平日里愛吃的幾樣點心,差人送過去,大典畢竟繁瑣,吃點點心墊墊也好。
曹臣予退下,熟練地派人照應(yīng)去了。
想著想著不禁自嘲一笑,想起蕭謹當(dāng)日是如何千依百順,,當(dāng)日他看不起蕭謹身為萬尊卻伏小做低,如今看來他比蕭謹又好到哪里去。
“罷了,朕真是怕了你了?!?
因著大禮,連平日樸素的寢殿,也特意布置了。指尖輕輕勾勒紅燭上描繪的龍蟒金線,蕭定忍不住心底雀躍了一下,“不知那人穿紅袍又會是何等風(fēng)姿呢?!?
寧元二年三月十五日,是蕭定一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異姓王的冊封大典。
若是問起觀禮的官員當(dāng)日的情形,那些繁瑣的禮節(jié),絲竹禮樂之聲和禮官的唱贊,他們大抵記不得了,但在這場繁復(fù)奢華的典禮之中,最驚艷四座的正是平虜郡王陳則銘本人。
陳則銘年少時面容俊美,滿京城無人不曉。十幾年后,當(dāng)日的少年褪去了青澀與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歷經(jīng)沉浮的沉穩(wěn)和喋血沙場磨礪出的英氣,玉簪墨發(fā),絳血色的蟒袍配玉帶束腰,更顯現(xiàn)出身材精壯修長,九分好樣貌和著一分精致的衣飾,干脆凌厲,英氣逼人。
蕭定在丹陛之上見了盛裝的陳則銘,深深陷在對方漆黑的眼眸之中,十幾年了,他才終于意識到原來他的將軍如此奪目。
那晚,一切禮畢后,皇帝在西宮設(shè)下宴席,迎新王,賞百官。一反常態(tài),皇帝親自出席,皇帝身側(cè)分別是太子和平虜郡王的桌席。
一輪歌舞暫歇,皇帝側(cè)頭瞟了眼將軍的側(cè)臉,名宮娥將兩人的酒杯倒?jié)M,狀似無意的 把玩著酒杯,待席上安靜下來,皇帝提杯道:“朕今日設(shè)宴,第一杯敬王爺,既已封王,日后 便是朕的手足,應(yīng)當(dāng)和睦處之?!?
按禮數(shù),陳則銘如今身份金貴,便僅僅起身回禮,一飲而盡。
暖酒入喉,不由一愣,這酒似乎是蕭謹朝愛用的桂花甜釀。色呈琥珀,酒質(zhì)香醇,帶有桂花香氣,陳則銘舌尖還彌留著一絲甜味。
他不知道的是,這酒也是蕭定精心挑的,因為知到他有傷,今天又不可避免地要應(yīng)酬,才選了度數(shù)不高的桂花酒。
他覺得不真實,恍如夢境,他這一輩子本該戰(zhàn)死沙場,加官進爵、富貴滿身不是他所愿所求。更何況給他這一切的人,竟然是蕭定。
“第二杯敬愛卿,追擊匈奴,戰(zhàn)功顯赫,無人可匹?!?
陳則銘微揚下頜,將酒飲罷,十分放肆地抬頭看了蕭定一眼,漆黑如墨的眼睛里蘊含著一絲懷疑。十一年前他尚且年少,信以為真,小皇帝敬他重他,自然十二分的忠心,生死關(guān)頭,力戰(zhàn)沙場,不敢有愧皇恩。
可小皇帝呢,疑心重重,折辱拷問,都不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甚至,甚至是讓他親手殺死了蔭蔭。
前車之鑒尚在,陳則銘怎能不懷疑蕭定動機不純。
蕭定倒是面不改色,接著賀道:“第三杯敬將軍赤膽忠心,朕必定不會慢待?!?
接著首輔發(fā)表賀詞,百官共同舉杯。
皇帝才默默把視線移開,酒杯中甜酒微皺,他看不見那個因為幾句夸贊又驚又喜,滿腔熱血的小將軍了,那個天真明朗的少年被他一手打磨成了如今陰郁穩(wěn)重的青年,如今懊悔已經(jīng)來不及。
他對陳則銘的脾性、行事所知甚深,因為他二人是君臣更是敵人,陳則銘的一言一行,思維想法或許會對社稷、江山、確切說是對他造成影響。
在博弈中,身為敵人的他比陳則銘更清楚自身的弱點。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自己沒有那么了解他,如此,就看不出陳則銘的淡然和不以為意,憑什么他已經(jīng)深陷其中了陳則銘卻又回到了岸邊,冷眼看他苦苦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