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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在門口停了會兒,桂媽媽便迎了出來:“怎的在外頭不進來。”
阿芙同桂媽媽寒暄了幾句,便領著人往姜氏那去,才跨進門卻見一個穿了身深褐色綢衣的婆子往另一頭拐了出去。
“這婆子怎么沒見過?”阿芙問桂媽媽。
桂媽媽捏了捏阿芙的手,輕聲說:“這是老夫人房里的,這幾年替夫人管著庫房,也不知是不是不太湊巧,回回您過來也見不著她,是以有些陌生也不奇怪。”
阿芙勾唇一笑,不再多言。
往里走,一進門就看見梳個包包頭的六姑娘溫落芊,正靠在姜氏的床頭捧著針線簍子,姜氏垂頭跟她說著如何下針走線,一派合樂的景象。
桂媽媽看阿芙站在門口不動,往里一看便有些尷尬,笑了笑說:“趙姨娘病了,六姑娘也沒有去處,便送了過來,夫人這幾日好了不少,不礙事的。”
聽見說話聲,溫落芊同姜氏便抬起頭來,溫落芊看見阿芙整個人都局促了,站起來怯生生的同她行禮:“長姐。”
阿芙輕笑著扶了她一把:“不礙事,我整日里忙天忙地的,倒是多虧了你時常來看母親。”
一面說著又朝著姜氏笑:“母親也是,這會兒天氣好,日頭也落了下去,怎么不出去吹吹風?悶在屋里不難受嗎?”
不過昨日才見過,母女倆不歡而散后,姜氏好似又憔悴了許多,臉頰又瘦削了,只望著阿芙的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又聽阿芙同她說話,忙答道:“阿芙想去小花園走走嗎?若是想阿桂便伺候我更衣。”
溫落芊在青霄院里悶壞了,趙姨娘又不許她去二房走動,聽姜氏這般說話,整個人都精神了,眼里閃爍著雀躍的光。
阿芙想,姜氏也是許久沒出門了,有些事兒也不適宜在這青霄院說了,便喊桂媽媽去推木頭制的輪椅,又同霜眉一起將她攙了起來,桑枝早已經端了水站在一旁,阿芙絞了帕子替姜氏洗漱。
又拿了象牙梳替她梳頭。
姜氏原先一頭青絲如瀑,阿芙那滿頭的柔滑的發絲便是自她這承來的,可惜病了這么些年頭,別說頭發枯黃分叉,連人也如花般凋零了。
阿芙一手托著姜氏的發絲,一手拿著白玉牛角她她梳發,一邊透著瀾花纏枝水銀鏡瞧著姜氏。
生育了一雙兒女的姜氏早已韶華不再,嫁給阿芙的父親溫霆學也有十來年了,姜氏如今也近三十了,半老徐娘的年歲。
外頭落日的余暉照在姜氏蒼白的肌膚上,替她添了幾分氣色,哪怕人看上去也是病怏怏的,卻仍舊是美得驚心動魄,
并不打算走很遠,是以阿芙也只替她松松的綰了個髻,這是自打姜氏病后頭一回出門,喜得桂媽媽尋了件棗紅色的褙子要她換。
阿芙也不攔著,姜氏推拒不過只得由著桂媽媽替她更衣。
上京城夏日里雖是個火爐子,等太陽落下去了,卻是清涼悠悠的,好不舒服。
推著姜氏在青石板路上走,小花園里多是從前的阿芙送來的花草,費了心思照料,生得郁郁蔥蔥,晚風吹來便是一陣沁人心脾的花香氣。
溫落芊拿著毽子跟小丫鬟踢著玩,嘻嘻哈哈鬧得歡,看姜氏看得高興,阿芙便將她的輪椅固定在圓桌的一旁,自己坐在圓凳上,從果盤里撿了個砂糖橘,剝了果皮喂給姜氏,很快便有丫頭端了茶水上來。
姜氏望著溫落芊出神,喃喃細語道:“也不知宴鳴可還好。”
蔥白的指尖上沾了黃褐色的汁水,一旁的霜眉拿了帕子替她擦手,阿芙聽姜氏這話彎了彎眉眼,她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見過幼弟溫宴鳴了,借著話茬說道:“宴鳴也快回家了吧?”
雖說多年前那道士批言,溫家大房這一雙兒女不能共存,可每年寒暑,溫宴鳴具會被五臺山的道士送回來玩耍兩月。
姜氏的神色有幾分怪異:“前兩日才收到道長送來的信,宴鳴今年不回來了,也不知是什么要緊事。”
阿芙想起前生也是如此,姜氏先是收到溫宴鳴今年不回溫家的消息,不久二房那所謂的表哥便閃亮登場了,再等阿芙離家不久,五臺山便傳來溫宴鳴死于非命的消息,姜氏當即一病不起。
捻了捻手指,阿芙故作不在意的說:“雖然宴鳴回不來,但我們可以去瞧他啊,宴鳴也算是個俗家弟子,若是因某些事不能歸家,向來也是些大事,不妨去看一眼,要能幫上忙也是好事一樁啊。”
姜氏眼睛一亮,隨即又暗淡了下來:“我這病怏怏的身子,哪里能走那么遠,你一個人去我又不放心,算了吧,不過是一年不見罷了,無礙的。”
殊不知這一年,卻是永別。
也不知周氏會不會狗急跳墻,早早便對溫宴鳴下手,阿芙心里便有幾分焦慮,正想再同姜氏說幾句時。
溫落芊抱著毽子滿頭大汗的跑過來,像頭小牛犢子一般一頭扎進乳娘的懷里,笑嘻嘻的龔在她懷里讓擦汗,恰好聽了一耳朵。
這會兒同阿芙熟了些,也不那么怕她了,聽了姜氏的話將眉毛扭成了一團,說道:“九弟不回來的消息長姐才知道嗎?我上回在二伯母那吃粽子糖時,就聽她們說了。”
溫宴鳴是溫家最小的孩子,行九。
阿芙遞了個眼神給桑枝,桑枝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湊過去同溫落芊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小孩兒話。
桑枝荷包里揣了各式各樣的糖果子,這會兒正好拿出來逗溫落芊,蹲下來用帕子替她擦了把臉,又摸了塊窩絲糖給她:“那奴婢考考您,上回去二夫人屋里是什么時候呀?”
溫落芊到了換牙的年紀,趙姨娘管的緊不許她多吃糖,自從不許她去二房后,姜氏這兒又沒什么瓜果點心,溫落芊已經好些日子沒沾糖味兒了,著實把她饞壞了。
這會兒拳頭大小的窩絲糖在她面前晃悠,溫落芊秀氣的咽了咽口水,大聲說:“我記得,就是上回二姐姐罰跪那天!”
姜氏臉色巨變,她收到信件不過兩日罷了,這會兒距離上回溫落芝罰跪早已經過去足月了,二房的人未卜先知不成?
桑枝見目的已然達到,大方的將裝糖的荷包遞給溫落芊,夸贊道:“六姑娘好聰明,剩下的糖果子便是大姑娘獎勵您的。”
溫落芊眼露驚喜,接過便往口里塞了一顆粽子糖,那那拳頭大小的窩絲糖舍不得吃,又將它放回了荷包里。
桑枝轉頭便瞧見溫落芊的乳娘欲言又止的神色,眼珠子轉了轉明白過來了,又笑嘻嘻的從溫落芊手里拿過荷包,交給乳娘,說道:“六姑娘要換牙了,可不能多吃糖,這糖荷包便交給您乳娘替您收著,一天只允吃一顆。”
小姑娘癟癟嘴,想想每天都有糖吃,轉臉又高興了起來。
姜氏這頭卻是烏云密布,阿芙坐到姜氏的跟前,桑枝將周圍伺候的丫鬟婆子遣得遠遠的,溫落芊的乳娘有點眼力,看著氣氛不對勁兒,便將她往一旁哄了去,桂媽媽站在一旁神色肅穆。
阿芙握住了姜氏骨瘦如柴的手,雙目緊緊盯著她的眼:“今日阿芙過來,還有一事要同母親商議,您還記得父親靈前發生的那件事嗎?”
姜氏如何能不記得,這件事險些毀了她大姑娘的一生,也不知阿芙所問何意,有些無措的點了點頭。
“當年此事鬧得滿城風雨,皇后娘娘的詔書下來,您求祖母進宮替我說明真相,可對?”阿芙察覺她有些害怕,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
姜氏訥訥的點頭,伸手摸了摸膝蓋,每到風雨天這里便會隱隱作痛:“當年我是帶孝身又還在月子里,進不得宮,我求了老夫人整整兩日,她才肯進宮替你說話。”
南邊戰事起得突然,溫霆學出征前姜氏已經懷上了溫宴鳴,等她快臨盆時溫霆學便出了事,溫霆學在生死線上掙扎時,姜氏也在產房的鬼門關徘徊,拼死生了溫宴鳴后,袁太醫那頭也傳來了好消息,可惜不出兩日他便染上了急性風寒,藥石罔效。
溫霆學死后,阿芙那事更是讓大房雪上加霜,袁皇后懿旨下來時,姜氏還未出月子,闔府上下能進宮面見袁皇后的唯有周氏這個超一品夫人。
姜氏在天寒地凍里足足跪了兩天,才求得周氏挪尊位,膝蓋上便落了月子病,說來說去她能病這么些年,同周氏脫不了干系。
“可我今日才知道,祖母并未求見過皇后娘娘,”阿芙緊緊握著姜氏的手,注視著她神情的變化。
姜氏恍如晴天霹靂,瞪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連一旁的桂媽媽也嚇了個趔趄,姜氏語無倫次的說:“阿芙,你,你說什么?”
霜眉一直守在阿芙的身邊,見姜氏這副模樣便有幾分于心不忍,嘆了口氣將今日在梨園的事一五一十的同姜氏講了一遍。
哪怕霜眉已經講得足夠詳盡,姜氏仍舊搖著頭:“不可能的,老夫人明明第二天便架了車進宮,后來華氏還同我說皇后娘娘冤枉了你,賞了好些物件給你壓驚,怎么可能沒去呢?”
阿芙雙手用力,姜氏指上的骨頭隔得她生疼:“您可曾親眼看她進了宮?這不算證據的話,那娘娘賜的物件呢?總不能吃喝都用完了吧,這么多年我可是一眼沒見著。”
姜氏儼然被打擊得昏了頭,口齒不清的說著‘不可能,不會的,老夫人答應我的,我親眼看著她套馬車出門的。’
看姜氏這副模樣,桂媽媽心疼得不行,忙拉著阿芙說:“姑娘算了吧,夫人受不住的。”
阿芙卻揮開她的說,一臉堅毅:“現在的大房就是一盤散沙,最該信我的母親卻不信我,我如何能成事?我今天一定要讓母親看清楚這一家子魑魅魍魎!”
說罷便雙手捧著姜氏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眼睛,一字一句的說:“母親您好好想想,您這么多年未出門,說什么不是她們隨口一句便成了?若不是這回她們疏忽放我出了門,怕是您到死也看不清她們,我也要背著這不明不白的罵名一輩子,你再想想,怎么會那么湊巧,父親恰好出事,宴鳴恰好出生,您還險些一尸兩命,沒多久我又出事,這一件事湊巧,那么多都湊一起可不再是湊巧了啊,況且當年宴鳴才出生多久,生辰八字都沒報上去,便有游方道士看出了他的命格?”
“您再想想這回,二房是怎么提前知道宴鳴回不來的?就算她們真的有法子提前知曉,那為何不告訴您?”
姜氏渙散的雙目逐漸聚攏,眼里卻氤氳了淚,阿芙環著她的腰肢將她攔進懷里,眼淚順著發紅的眼眶滑落,聲音沙啞哽咽:“母親,我們現在要做的便是去五臺山將宴鳴接回來,一切好從長計議。”
說來,溫家幾房兒媳里,姜氏怕是最不堪為高門婦的那一個了,姜氏出身商戶,姜家卻是家庭合樂,阿芙的外祖父身邊多年也只姜家老夫人一人,膝下兩子一女具是嫡出,又如何能同這幾個混跡高門后院的女人爭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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