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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碧仁作難了,對梅老夫人道:“丐兒她一路來京城不容易,就是為了給母親您拜個安問個好啊……”言外之意很明顯了,東方爺在斡旋著,試圖撮合這一對兒婆媳,讓母親對薛淺蕪有個好印象。
梅老夫人不冷不熱地板著臉,皺著眉把話挑明了道:“若是作為你的朋友,想來京城做做客的,母親自然大力歡迎!若是其他,比如打著攀高枝兒的念,吾兒可就讓母親失望了。”
這話字字如針,刺在薛淺蕪的耳膜上。但她是東方爺的母親,不能吼她,甚至不能據理力爭,挽回尊嚴。
東方碧仁急道:“母親,您不要先入為主,憑固有的念看待丐兒好嗎?只要潛心相處一段時間,您就會發現她是多么自然性情,可愛知意……”
“論起可愛知意,她比得過素蔻公主嗎?”梅老夫人咄咄逼人,以否定一切的架勢反問:“她論及哪一點,能比得上蔻兒?”
東方碧仁答道:“這沒有可比性,人與人的眼光、感覺不同罷了,兒臣偏是喜愛丐兒這種性格,難以自脫。”
“吾兒不要被妖女所迷惑,母親從沒為難過你!”梅老夫人對這件事的隱忍積怒,似乎壓抑很久了,她道:“一個土匪潑皮娃兒,一個要飯的叫花子,不知怎么混搭上了一個鞋匠,學得兩下不成話的活兒,賺得幾兩銅臭銀子,以為身價就高了嗎?”
看來梅老夫人,對她關注很久了嘛。只是這話,凌辱到了薛淺蕪的底線。她憑智力吃飯,憑體力自生,賺的是坦蕩銀子,怎么能被說得如此不堪?說她倒沒什么,反正自己的這臉皮,在塵世中蹭來蹭去,早已磨出厚厚繭子來了,但繡姑呢?甚至連東方爺都包括了進去!
她梅老夫人,花的就是正經銀子,吃的就是踏實飯嗎?不過是嫁了個富貴男人,得以尊榮罷了!她有什么資格,如此趾高氣昂,貶低于薛淺蕪,貶低底層勞動著的百姓?
薛淺蕪的忍耐,被生生撕碎了,她剛想要拿出王八之氣,與這養尊處優的梅老夫人理論一番,只聽一聲痛呼響起:“母親!”
東方碧仁這簡短截來的一句,讓薛淺蕪止住了。她吵不起來了。
不吵,并不代表徹底屈服。她不卑不亢著,與梅老夫人平視。誰的眼神更固執,誰的眼神更犀利,誰的眼神更凜冽,誰的眼神更老練,只有看誰勝出,誰敗場了。
梅老夫人從沒見過哪個女孩子,竟會有著這樣穿透力的眼神,半分邪氣,半分清澈,就那么斜斜看過來,登時就讓人的氣力,一點點往外泄。梅老夫人身子微顫抖著,不知是氣,還是驚懼,竟指著薛淺蕪,想說卻又說不出半句來。
東方碧仁有些擔心,走到梅老夫人身側,用手撫著她的背,輕輕給她理順著氣息。
薛淺蕪可憐地道一句:“我什么都沒說,她就成這樣了……”
“別在這兒賣純,雖騙得過吾兒,我可不吃你這一套!”梅老夫人譴責著,神氣漸漸恢復過來,對東方爺說道:“你帶她出去吧,我想歇會兒……”
東方碧仁猶豫了一陣兒,牽起薛淺蕪的手,沉重舉步就要往外走。梅老夫人以嫌惡的口氣,補充交代一句:“別再把她帶進東方府宅半步!”
東方碧仁一滯,默不作聲,帶著薛淺蕪徑往外去了。如果丐兒一進這宅,就要受盡委屈的話,那就永不進好了。當然,如果母親能夠回心轉意、接受丐兒、融洽相處,則是最好不過的了。
薛淺蕪和東方碧仁靜靜走著,誰也不想說話。東方爺想勸她,自己卻也滿心煩亂。
薛淺蕪心里憋了一口渾氣,低頭隨東方爺走著走著,忽然不想立即回新府了。這樣回去有什么趣味呢,還不如散散心的好。
薛淺蕪把身子一轉,也不辨了方向,沒目的往前直走了。
“你去哪兒?”東方爺緊跟著,生怕她個路盲,一不小心給走丟了。
薛淺蕪悶悶道:“哪也不去,隨意走走罷了。”
走過一座碧波蕩漾的橋,前面乃是一處集市。人煙阜盛,酒樓林立,滿目繁鬧,東方碧仁眼見這樣晃蕩走著,也不是個辦法。丐兒是個誤打誤撞的,萬一走得再深入些,到了七姨娘的住處,不撞見倒罷了,若是撞見,又是一番煩悶尷尬。
于是對薛淺蕪說道:“剛才走著走著,竟想起在煙嵐城初遇時,你譴責那些黑心商人的場景來!還記得你是如何說那賣餃子的嗎?”
薛淺蕪回想了一番,搖搖頭道:“我這個人,就是罵到興頭上時特別起勁兒,罵過之后就全然不記得了!”
東方碧仁摸著她的頭道:“你說人家掛羊頭賣狗肉,還吃出來了幾根雞骨頭……”
薛淺蕪想一想,似乎確有其事,說道:“我也沒屈說他,他那羊肉餃子,叫羊肉餃嗎?半點膻味都吃不出來!”
東方碧仁微微笑道:“真正入口的羊肉餃,是斷斷不能帶膻味的!純羊肉而去膻,那樣的羊肉餃,才是最上乘的!”
薛淺蕪聽他這樣說,抬頭一看,太陽正在頭頂。這才想起,原本是見婆婆去了,結果被掃出了門,連午飯都沒混上。想想真是悲哀。經東方爺說起吃的,此刻覺得饑腸轆轆,分外難熬。
人生除了能把所有不快溺斃在死豬一般的睡眠里,還能溺斃在活豬一般的吃喝中,于是站住問道:“近處可有好吃的羊肉餃?”
“若是沒有,我會特意勾起你的食欲嗎?”東方碧仁說著,牽著她往左拐道:“前面有家‘李計餃子館’,味道極讓人贊!”
薛淺蕪道:“反正餓得慌,無所謂了,就算是豬肉雞骨頭的,也當是絕佳的美味了!”
兩人說著,就來到了李計餃子館。這餃子館,與煙嵐城的那家,對比強烈鮮明,只看外觀,就當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別了。分為兩層,底層四方宅基,頂部呈蒙古包型攏起,坐落于綠柳如煙之中,顯得幽雅清靜,神曠怡人。
早有伙計前來招呼,看到東方碧仁,自是歡喜敬重,同時還有一些局促,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么,東方碧仁打斷他道:“二樓,給我們安排一處好座位。”
伙計問道:“是想臨水,還是面柳?”
東方碧仁略想一想,說道:“就臨水吧。”
“入得門口,靠著南墻,有一處好位置。”伙計帶著他們上去,在光線充足明亮的大窗子下,安排二人坐了。
東方碧仁大約是這里的常客,對于屋內布局并不多么好奇,細細摸著一只古樸石頭杯上鏤刻的花紋,眼神只向窗外茫茫流水看去。孤帆遠影,碧空逝盡,偶爾一陣風吹來,水氣撲面,清新潤意,胸中很是開闊。
薛淺蕪卻把一雙眼睛,向四周打量著,不禁驚嘆極了。
這二樓的窗子,好似現代的那種豪華落地窗,典雅巨制,每隔幾步就是一扇。而且雙面墻皆有的,不僅南面向陽有窗,而且背陰的北面也有窗。透過南面的窗,能看到蒼水渺無際;透過北面的窗,則是層層暈染的綠,各種各樣的樹木,生于河畔上游轉折之處,綠柳居多,形成一片淺濃綠波海洋。
薛淺蕪看了這大體的布局后,再看看華麗麗的大窗子,不由想到,在古代的建筑水平下,設這么多的窗子,能不能撐住房頂的重量呢?哪天風雨急驟,會不會摧毀窗基,造成房屋倒塌呢?
正自深思,伙計把做好的餃子,端了上來。
頓時把薛淺蕪嚇傻了。不知道東方爺預定了多少銀子的貨,反正這些餃子,并沒分成兩份,而用一個玉色大盆盛的,足足有一鍋那么多。薛淺蕪向四周看一看,不知是因心理因素,還是確有其實,發現好幾個人都在看她,含著很好笑的神色。
薛淺蕪郁悶了,東方爺是嫌她吃得多,故意出她丑嗎?他向來不是個飯量大的,卻叫了這么多,就算把肚子剖開也塞不下啊。
薛淺蕪壓低聲道:“你是想讓鄰桌們都看看,你帶了一個多么能吃的妞嗎?你讓我丟大了!”
東方碧仁笑道:“如果我叫得少,你吃完了之后,意猶未盡,還得再叫一份的話,那個時候人家會說,這真個豬妞兒,一人竟吃了雙份的!不就又是我的錯了!”
薛淺蕪道:“你這樣狠心舍得的,弄這么夸張一個盆兒,比吃了兩份還吸人眼光!”
東方碧仁好整以暇笑道:“這個無礙!最起碼別人不知道這些餃子,是進你肚里的多呢,還是進你肚里的多!……如此說來,我是在給你保臉面啊!”
薛淺蕪聞言,頓時無語,拿起筷子在他手背面上敲了一下,本來想給他些顏色瞧瞧,結果肚子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