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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客是求婚卦的嗎?”冢峒長老問道。
東方碧仁看了看薛淺蕪,神色嚴整地道:“確是此意。路途耽擱,天色已晚,多有打擾?!?
“既是求卦,請來正堂?!?
薛淺蕪詫異著,正堂在哪兒呢?卻見冢峒長老邁步走上了橋,打開那間水上閣房的門,請他二人進去,然后在草蒲上坐了。
薛淺蕪打眼看去,爐香裊裊,窗明幾凈,素雅清和。迎面墻上,張掛著鴻幅巨制的山水畫。檀木臺上,散落著許許多多的卦簽,每支簽上,都綁著根紅線。
這時冢峒長老輕咳一聲,一個七八歲的清秀童子,應聲而至。冢峒長老打開后墻的門,低聲囑托:“說些好話,去請你那崇靜師太過來。”
薛淺蕪的眼一亮,正擔心著呢,橋中間坐落著一大房子,邊緣連腳都放不下,怎么能到對岸去呢?
原來閣房有兩扇門,一扇連著東院,一扇連著西院,鑰匙由這冢峒長老掌管。呵呵,就算有不正經的和尚,心存歹意,卻也不能爬過房子,到達那尼姑院。
“圣僧長老,請恕一問!這姻緣簽,不就在眼前嗎?隨意抽上一根,念念不就完了?”薛淺蕪自認很懂禮數,抱拳問道。
東方碧仁止住她話音道:“長老自有道理,勿再相問?!?
冢峒長老聽得他們的對話,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姻緣簽有男女之分,才能配成鴛鴦對兒。我管男簽,崇靜師太管著女簽,你倆須得各抽各的,卦辭對照,才出意味。”
第四五章極品師太,幻散卦辭
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童子苦著臉回來了。
冢峒長老一看情勢,已明白了怎么個狀況。他拉過那童子,悄聲問道:“師太說什么著?”
童子顯然是個新嫩沒心機的,脆生生的聲音,如乳鶯出巢般響起:“師太她說,你個老不死的,想見她時,總是用這么個拙劣借口!結果過來一看,哪有什么求簽的人?你戳下個窟窿,偏又圓不了場子,凈會惹人生氣!她說她才不過來呢,要去你自己去請!”
薛淺蕪一聽,大有內幕。這長老和師太,置身空門,竟有過節不成?
添油加醋,煽風點火,挑起事端,是薛淺蕪的特長。然而解人恩怨,化干戈為玉帛,消掉仇人眼中的那點血紅,也是薛淺蕪的特長。只不過是,因人因事而異,并行不悖。
“你就沒告訴她,真的有人來求卦簽了嗎?”薛淺蕪堆出一臉笑容,問童子道。
童子看看冢峒長老,認真說道:“不管有沒有人來求卦簽,同樣的事每天都要上演幾遍!師傅除了必要的禪坐,其余時候,隔倆時辰不見師太,就急得火燒猴毛似的!這是善緣寺里每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薛淺蕪越聽越暈,他們本是伙伴合作關系,怎就這么糾結呢?悄悄用胳膊肘碰碰東方碧仁,努努嘴道:“你看人家長老,都白發蒼蒼的人了,還多黏乎啊,半晌不見如隔三秋的!哪有像你這般的狠心腸,一天不見也不想我?”
東方碧仁覺得冤了,卻也沒有辯解,只瞅著她,滿眼深情地道:“可是我的心里,一直都在想著。”
薛淺蕪低下頭,心在砰然跳著,他又在勾搭我,迷惑我了。不能再看他了,四目相對火花燃起來了,那可不好,寺廟會發生火災的。剛才是誰還說來著,佛門凈地不能太過親狎?東方爺這樣子,不是在用眼神親狎我嗎?
世上最干凈,也最讓人心動的,就是這種眼神的親狎,溫潤如玉的親狎。
東方碧仁眉宇間的情愫還未褪盡,卻見冢峒長老站起身道:“二位稍候,我去一趟就來?!?
長老一走,薛淺蕪賊眉賊眼地跟了幾步,東方爺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壞事?”
“他一定是向崇靜師太賠罪去了……”薛淺蕪神叨叨地:“我想看看崇靜師太是啥反應,也好跟她學學!你也一起去,看看德高望重的冢峒長老,是如何哄女人的!”
東方碧仁抗拒道:“偷窺這碼子事,實在有失磊落!你就不能學學好的,想那崇靜師太定是個暴躁真性情的,你再學她,就更囂張胡亂來了!”
話剛出口,就聽到一聲慍怒的喝:“誰在說我壞話?”
這……東方碧仁君子一世,從沒在背后嚼過任何人的舌根,然而這次因為勸誡薛淺蕪,竟被抓了個現成!
原來,冢峒長老前腳出去,崇靜師太就聽到了弟子的稟報,不知哪根筋拗了彎兒,不等冢峒長老好話賠罪,就氣沖沖地與他擦肩而過,直往閣房來了。
“聽郁妙說,寺里來了一位器宇軒昂、與眾不同的客人,我才沖著面子,來瞧一瞧!不想竟是個空有皮囊沒涵養,顛倒是非的!”本來很清很婉轉的音質,卻因語言的毫不留情,而多了些鏗鏘與酸薄。
東方碧仁無論走到哪里,就算伴成平民公子哥兒,都是被男女老少矚目的對象,幾時被人這樣說過?一時窘在那里,臉通紅著說不出話來。
薛淺蕪笑得憋氣,心里卻在稀罕著,這崇靜師太是何模樣?睜大眼睛想要看個清楚。
一襲白色尼袍的單薄身影,出現在閣樓的西門前。薛淺蕪的心跳都停止了,這暴烈的崇靜師太,居然有著一張瓜子似的巴掌臉龐!杏仁美目雖怒,卻是楚楚含情,柳煙眉尖自帶幾分情態,酒窩面頰頻添天然輕愁。尼袍寬大,掩飾不住曾經裊娜風流的身段;剃發遁空,埋藏不了昔年烏黑柔順的青絲。
這極品的師太哦,明明是個外表如水的美人胚子,哪知造化捉弄,竟給她了這般大相徑庭的性子!
東方碧仁嗔了薛淺蕪一眼,意思是說,要不是你,我怎會被師太罵呢?
薛淺蕪回他一眼,意思是說,要不是我,你怎有機會嘗到被人罵的滋味呢?并且還是如此有品有趣的罵!
看著崇靜師太,薛淺蕪的腦海中,浮現了曹先生筆下那黛玉的怯弱形貌,妙玉的孤介直言,熙鳳的刀辣子嘴。三種截然,都在崇靜師太的身上,矛盾和諧交融一起,奇異共存。
想必這樣的尼姑女子,肯定有著一番轟轟烈烈、糾纏不休的過往吧。以致于入了佛門,還是兩兩遺憾地相望。但話說回來了,何嘗不是另一種相守呢?
薛淺蕪自從跟了東方碧仁之后,大條的神經,似乎變得豐富了很多??吹揭粯毒跋?,總會激發很多的哲思感慨,并且佐以虛構的畫面,影劇般遍遍回放。
有時是她想當然了,有時竟被她勾勒中了??磥頍o論臆想子虛烏有的場景,還是意淫才子佳人的故事,薛淺蕪都繼承了前世的八卦特質,不貓膩到底絕對不罷休。
“你這死鬼丫頭,一臉花癡相,瞧著我做什么?”崇靜師太被薛淺蕪盯得郁悶,弱不禁風的身子怒得直打顫兒。
“妹妹,你別生氣,身子要緊,當心氣壞了?!壁a奸L老一臉急色,在旁苦苦勸慰著她。
“你滾!誰要你管!”崇靜師太更躁怒了:“你這老不死的,自我建寺之始,你就跟我對著干,幾十年了,你還天天惹我!”
冢峒長老看她氣得幾乎摔倒,忙扶著她,一個勁兒的掌著嘴,用力扇道:“我記住了,再也不說話,惹妹妹生氣了!好妹妹,只要你不發怒,讓我做啞巴我都甘心!”
“那你別再與我說一句話,從今天起就做啞巴!”崇靜師太綻出一抹柔弱的笑,下了命令。
冢峒長老沒轍,哀聲求道:“我在世人面前,皆可做個啞巴。但我一到你這兒,就想喋喋不休,說個沒玩沒了?。∑鋵嵾@也不能怪我,你素日里總不見我,讓我積下了那么多話,一旦見了,就控制不住話匣子啊!”
薛淺蕪眼都直了,這看似沉默的冢峒長老,肉掉一塊也不吱聲的定力,竟有這般多話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