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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她對視著，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半響，他移開眼神，“小桃來的時候和你一樣，中了毒箭，下面的人耽誤了治療，所以她已經(jīng)……”

“還有呢？”

“齊國的那名將軍，今日將他放走了，讓他去給齊王帶話。”

“其他人呢？”

“都被關(guān)在地牢里。”

文姜舒了口氣，眼睛又紅了紅，“小桃，她……”

“她忠心護主，我將她厚葬了。”

文姜悲從中來，于她而言，小桃比宣姜等姐妹要親的多，從小就陪著她，比她還小了兩歲，雖然身份低微，但她對她卻一直愛護有加，如果早知道會發(fā)生這種事，她還會不會從宮中出來？

幾日后，齊國派遣使臣來議和，代價由孤竹開，只求換文姜回去。

墨子朝招待了齊使，文姜也在側(cè)。

來訪的使臣，她并不認(rèn)識，一位道骨仙風(fēng)的老者，她不記得小白身邊有這樣的人。況且，一國夫人被敵國所擄，斷不可能派遣一個無名之輩，但是看他的年歲，文姜又確實不識。

墨子朝顯然未將這位老者放在心里，不屑撇嘴道：“天下霸主齊國，就派您這樣的來贖夫人？”

“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那老者拱手一禮，“我聽說您待夫人猶如上賓，可見您仁德寬厚。”

墨子朝嘴角一彎，將她一把摟進懷里，“何止待如上賓？”

老者瞇起眼睛上下打量她了好一會，然后恭恭敬敬彎腰一揖，“夫人怎么這身打扮？”他咬了咬牙，“宮里的綾羅綢緞穿得不耐煩了嗎？”

文姜一驚，身體猛地顫抖起來，鼻子酸酸的，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會如此對她說話的，只有她的三哥，只有他才會埋怨她，也才會只身犯險，如今她成了累贅，也不知他什么打算，更不敢隨便答話。

“看座！”墨子朝著人擺好座位，端上食案。

小白也再不看她，邁步過去，軒然落座。

她孑然站在大帳之內(nèi)，孤零零不知所措。小白很少袒護她，他想要的女人是即便在他撒手人寰的時候也可以站出來獨撐大局。

墨子朝再次開口：“既然如此，你我就開門見山吧。她誤入我孤竹境內(nèi)，我還以為齊王派孤兒寡母來我孤竹刺探軍情呢，我不能說放就放啊。”

小白悠然啜茶，“公子把人放回去，齊王自然是許了好處的。”

墨子朝微微一笑，“我聽說，齊王后宮只此一人，想來寵愛非常，這普通的價錢嘛，我還真有些舍不得。”

小白放下茶盞，羽扇輕搖，“價錢可以慢慢商量，我看還是請夫人先回去休息吧。”顯然，他不愿她在場。

墨子朝頜首表示同意。

文姜回賬之后，抱著瑾兒哄了一會，復(fù)又擔(dān)心小白的安慰，在賬內(nèi)來回走動，十分不安。

瑾兒這幾日也時常吵著問她為何父王不來找她們，文姜只得軟語哄她，也不好說出實情。

打聽了半天，聽說齊國使者也不急于回去，天天在孤竹與美酒作伴，樂而忘歸。文姜自然想與小白說上幾句，但無奈門外幾名侍女看的頗為嚴(yán)密。

孤竹少晴，陰雨不絕。文姜思慮成病，夜晚常難以安睡，白天又昏昏沉沉，恍如半寐。很快，水土不服的癥狀發(fā)了出來，半夜起了高燒，倒在榻上連神志都不十分清楚了。

孤竹的巫醫(yī)搭脈看了半響，沖墨子朝搖了搖頭。

墨子朝急的亂轉(zhuǎn)，只好請齊使來看，未進門之前，就著墨子朝往地牢將重耳放了出來，重耳把脈開方，讓人抓了藥來，又負(fù)責(zé)煎藥熬粥，與巫醫(yī)輪番照顧了好幾天，人倒是很快就醒了，可病一直不見大好。

文姜見小白與重耳都在面前，又忍不住哭了起來，在孤竹的這段時間里，她時常覺得脆弱難當(dāng)。重耳不知她心思，以為她又有哪里疼，伸手就抓過她的腕子，三指扣住脈搏。文姜極力控制著自己的眼神，她咬著唇偷覷一旁的小白，心里一陣縮痛。

小白只是沉著臉，垂眸數(shù)息，好像余怒未消的樣子。

重耳倒是一貫的溫和，臉上還有幾處青紫，偶爾還會咳嗽幾聲，“夫人的病并無大礙，好好調(diào)養(yǎng)即是。”言罷，欲起身。

文姜的眼淚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了，小白喉頭輕顫了一下，“夫人病不見好，多半是思慮太過，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

忽聽帳外一陣喧鬧，門簾被打開，她有些惶恐地盯著門外，墨子朝已然站在眼前。墨子草慢步進來，四下環(huán)顧，哼笑道：“聽聞夫人身子不適，我特意過來瞧瞧。”

文姜急忙擦了眼淚。

墨子朝笑道，“我竟不知，夫人與敬仲先生有這樣一出？”

小白原本只是坐在文姜的榻邊，此時猶有泰山之安，執(zhí)起文姜的手，緩緩開口道：“公子有什么不明白的？若無伊尹，焉有妺喜事夏桀。老夫事以美人，以佚其志，以弱其體，以增其下怨，奪其天下才易如反掌。要不然，哪里輪得到你們！倒是公子，您考慮的如何了？后宮向來是個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地方，你不抓緊點兒，只怕齊王轉(zhuǎn)了性子！”

墨子朝摸了摸鼻翼，“齊王要轉(zhuǎn)性子，只怕也沒有那么容易……只不過，想必敬仲先生與夫人也有情，也必然知道她的好。”這話說的已經(jīng)夠難聽了，“齊王的女人，你這老兒，我倒是小瞧了你。看樣子齊王這次是賠了銀子又陪夫人啊！”

小白哼笑道：“計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我肯分帳，已是便宜你們了！你還想跟我要人？”他拽了下她的腕子，“如今也沒什么好隱瞞公子的，文姜是我安插在齊王身邊的人，不必?fù)?dān)心她會逃走，門外那些人，可以撤走了。”

墨子朝擺擺手，示意撤了侍女，“孤竹一向清減，這地方，美人在此，我也舍不得關(guān)著。”說完便走了出去。

重耳看了他們一眼，也退了出去，賬內(nèi)就只剩下小白與文姜。

文姜扁扁嘴，低低喚道，“三哥……”

他深深看著她，抬手將她的鬢發(fā)抿在耳后，沉聲言道：“寡人的棋盤上從來不放沒有用的子，你就……這么想做寡人的棋子？！”

她深深吐納，止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啪嗒啪嗒掉了出來。他拂去她的淚水，將她摟進懷里，“既然這么想做寡人的棋子，寡人就成全你，好好呆在這里……”他用牙齒輕噬她的耳廓，“好好養(yǎng)病，等我。”

墨子朝急于將文姜送回齊王手里，至于齊國拿什么換她回去，她始終不清楚。半月之后，時雨正滂沱，墨子朝著人帶著一隊人馬押送她去竹林陣外。重耳坐在她的馬車前面，瑾兒緊緊靠在她懷里，一路無話。

雨斷斷續(xù)續(xù)的停了，但霧氣遲重，天色陰沉。

文姜探頭出車，厚重的煙霾好像灰慘的簾幕，緩緩拉開，數(shù)百名女子，走在一名將領(lǐng)的身后，馬上端坐的正是桑榆，他手里的承影劍，隱隱泛著青光。

“孤竹要的東西俱在此處，夫人何處？”桑榆單劍獨馬，當(dāng)陽一喝，驚得孤竹將領(lǐng)的馬立刻豎起前蹄，歪頭嘶鳴。

孤竹的數(shù)名侍衛(wèi)下馬迎接，“怎么只有女人？糧食與兵器呢？”

“先讓我看見夫人，剩下的才能交個你們。”

文姜被帶至近前，桑榆端坐馬背，肅然俯視她，“夫人別來無恙？”

她點頭回他一笑，桑榆輕揚嘴角，隔空一甩手，幾名侍衛(wèi)抽出腰間軟劍，三兩下逼退押送她的士兵，將她護在中間。

孤竹將領(lǐng)立眉喝道：“你們這是要作甚？”

桑榆扔下承影，“這么多的人，還怕她們跑了不成？你們?nèi)硕鄤荼姡遗履銈兪乖p，傷了夫人，回去不好交代。”

孤竹將領(lǐng)示意人馬數(shù)百名女子拉出隘道，不一會兒就聽道路再次震動，因濃霧窒塞，只聞其聲，不見其影，數(shù)百車的糧食運至近前，孤竹不覺放松了對文姜等人的警惕，幾名侍衛(wèi)護著重耳文姜等人向道旁退去。桑榆也收韁掉轉(zhuǎn)馬頭，讓出道路。

不等撥霧看個仔細(xì)，一路大軍如天降神兵，已源源不斷涌入竹林前。為首的是高昊（高溪之子，齊國將領(lǐng)）與寧戚，兩人揚槍高喝，我還未明白過來，眼前已槍聲刀影，砍殺起來。

押送文姜的人馬雖說不少，但猝不及防下根本不是敵手，須臾便丟盔棄甲。勝負(fù)立判，桑榆坐在馬上抱懷觀戰(zhàn)，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霧氣時聚時散，夾雜著血氣灌入鼻腔，胃里的酸水又泛了上來，她扶著車不停的干嘔。

一只手臂搭在她戰(zhàn)栗不止的肩頭上，柔聲撫慰道：“沒事了，都結(jié)束了……”她在重耳的輕拍中緩過神來，隘道上的鐵騎還在潮水般地涌入，直往竹林之中奔去……

文姜看著勢如破竹的齊燕大軍，不禁揉了揉額角，小白來贖她，逗留在孤竹，是為了搞清楚破竹林陣的方法，否則，再多的士兵進入，也只是送死……

備注：《國語·齊語》：春秋時北方山戎（即后世鮮卑）侵燕，燕告急于第一個當(dāng)上中原霸主的齊桓公，齊桓公救燕，“北伐山戎，弗刂令支，斬孤竹而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