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罌粟哼了一聲,扭頭不理。楚行假裝走了幾步,罌粟看他走得遠了也不見回頭,終于著急,沖著楚行大聲“誒”了一句。
楚行只當沒聽見,繼續往前走。罌粟見他越走越遠,急得幾乎咬斷舌頭,聲音里已經隱隱帶了哭腔:“楚行!”
楚行終于停下腳步,好整以暇地回過身來。罌粟梗著脖子瞪他半晌,終究還是沮喪下來:“我下不來了?!?
楚行笑了一聲,走回樹下,半掐著腰揶揄瞧她。直到罌粟被瞧得惱羞成怒,又要丟花枝下來,他才笑微微地從樹下伸出雙臂,溫柔地望著她,說:“來?!?
罌粟很少見到他真正微笑。那一次大抵應是第一次見到。只覺得楚行的一雙眼睛開闊,仿佛蘊著沉沉的光,眼尾含著春意,是情意綿延又內斂深沉的模樣。罌粟看得愣怔,楚行卻以為她還在猶豫,歪一歪頭,輕輕笑著開口:“不怕。嗯?”
罌粟那個時候是真的不怕。眼睛彎著跳下去,隨即便聽到楚行一聲悶哼,整個人已經被攏進一個溫柔的懷抱里。
對于罌粟來說,那個時候輕巧流過的歲月,是她回憶里的最美好時光。
第二十九章
第 二十九章、
車子緩緩開回楚家時,外面風暫停雨暫歇。
離枝正在楚行的書房外等候。
阿涼還在楚家時,連帶離枝也一并受冷落。后來等阿涼這個名字成了不成文的禁忌,離枝便開始每天都有事沒事地往楚行書房中跑一跑。楚行在時,她總要磨上半天才離開。若是楚行不在,離枝便在書房外耐心地等。有時一天都等不到人影,離枝也仿佛混不在意,仍舊是微笑盈盈。
今天便是這樣的情形。離枝聽聞楚行腳踝受傷嚴重,不假思索便捧了藥趕來。結果在書房外卻正好碰上楚行離開,他眉頭緊鎖腳步匆匆,離枝就在他面前擦肩而過,楚行卻連眼尾也沒有掃過來一下。
離枝喊了一聲“少爺”,楚行也沒有聽見。離枝看他腳步微跛卻走得極快,回過頭來問管家:“少爺要去哪里?”
管家搭著眼皮,慢慢地道:“少爺想去哪里,其他人哪有置喙的余地呢?”
離枝微微擰眉,仍是追問:“少爺腳踝扭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急成這樣去辦?”
管家看了看她手里的東西,笑了笑,仍是不答,只不緊不慢地道:“離枝小姐若是沒有重要事,還是先回去為好哇?!?
離枝聽不得這種話,又不好發作,甚至連冷笑一聲都不敢,忍了忍,說:“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管家垂著眉順著眼,仿佛十足恭敬,卻又只是微微笑,并不答言。也不再勸,只略欠了欠身,便慢悠悠轉身離開。
離枝便一個人在那里等。約四十分鐘后,聽到外面隱隱有響動。
她聞聲遠遠看過去,有兩輛車子徑直穿過會客廳與書房,在花枝掩映下,平穩停在楚行平日起居的地方。
有保鏢恭敬躬身,將車門打開。
楚行跨出車子,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臂彎里卻摟著一個人。用黑色風衣一團裹得緊緊的,只露出半截白皙光、裸的腳踝。頭發長長垂下去,臉埋在楚行的衣襟里,雖看不清楚,兩人的姿態卻已經是極親密。
離枝心中一跳,便看到楚行似乎說了句什么,懷里的人不見回應,楚行停了停,隨即微微一抿唇,低下頭去,偏過臉,蜻蜓點水一般在對方的臉頰上蹭了一下。
管家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離枝身后,手中的托盤里是兩碗姜湯,搭垂著眼皮,微微嘆了一口氣,緩聲道:“離枝小姐還是請回吧。”
離枝眼睜睜看著楚行轉身抱著那人進了屋,遲遲沒有收回視線。半晌,低聲說:“那是誰?”
“離枝小姐既然已經知道,又何必再問呢?”
離枝回過頭來,聲音一下子變得尖銳:“罌粟這是什么意思?!她突然又耍什么幺蛾子!”
管家避而不答,離枝愈發失控:“說啊,你說話!”
管家仍然不答,離枝兩根手指緊緊掐住手心,過了一會兒,篤定道:“這不可能。一定是我想錯了。少爺他從沒有喜歡過任何人?!?
“離枝小姐冷靜一下。”管家眼皮也不抬一下,“我還要把姜湯端過去。先失陪了?!?
離枝一個人站在那里,神思恍惚,對管家的話根本沒有聽見。
在她年紀尚小,小到尚未來到楚家本家之前,便已經知曉楚行的秉性有多風流。
那時楚行的私生活淫、靡,在整個c城都聲名遠播。夜總會是楚行每晚必去的地方,煙酒大麻與美人,楚家生意里所涉及的這些行當,這位年輕的楚家當家人統統都玩得開,也玩得極漂亮。
那時離枝初來乍到,見到楚行的第一面甚至不是在楚家,而是在夜總會的包廂。她誤和幾個包廂公主一起被推進去,然后便見楚行向她一招手。她有些膽怯地走過去,被他一把摟進懷里,捏住下巴仔細端詳。而后,便見楚行微微一笑,漫不經心道:“老程,這丫頭年紀還這么小。我什么時候說過這家夜總會里要招不滿十歲的雛了?”
他說得何其隨意,卻讓那個老程立刻汗濕衣衫,兩股戰戰。離枝卻不曾注意到這種細節,那時的她鼻息間全是年輕男子性感而優雅的香水味道,她只知道自己一抬頭,便看到眼前這個男子英俊面龐上一雙含情非情桃花眼,眼神卻銳利深沉,唇角亦是似笑非笑。
離枝呆呆望著他,后面的話什么都沒有聽見。
她那一年實際已有十三歲,因發育遲緩,看起來只有十歲不到的模樣。來楚家之前,不曾有人特別關注過她的這一問題。來到楚家后,被楚行喚來醫生精心調養,一年內離枝的身高突飛猛長。
那時候罌粟這個名字還沒有出現,離枝是楚行身邊最得寵的人。有時他帶她出入聚會場合,有熟悉的友人開玩笑一般問他道:“看楚少爺對離枝姑娘這么用心別致,是想養個童養媳還是怎樣?”
楚行瞥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商少爺,你開個像樣點兒的玩笑,是會死還是怎樣?”
對方對他的態度不以為意,仍是笑:“可你玩得再狠,有一天總要娶妻的吧?等到那一天的時候,你比較青睞哪種類型的美人?說一說,以后我有求于你的時候好幫你物色物色。“楚行懶得搭理他的鬼話,然而對方不依不饒,楚行到頭來被磨得逃不掉,忍無可忍開口:“成熟美麗,可心大方,頭腦清晰,并且還要溫柔善良。我說完了,你夠了沒有?”
對方笑說夠了夠了的時候,離枝已經將這句話暗記在心。
她自來到楚家后,一直努力。小心翼翼觀察楚行的臉色,學著如何聰慧忍耐,又如何善解人意。她做得力求完美,卻仍然在兩年過去,一個叫蘇璞的女孩子來到楚家后,莫名其妙地被她奪去了“最受青眼”之中的那個“最”字。
自罌粟來了楚家,楚行的作為便有一些不同于往前。去夜總會的次數大為減少,騰出時間來,耐心地親自教罌粟各種新鮮事物,陪她下棋,逗她說笑話,帶她去玩樂,甚至還肯陪著她捉迷藏。
這些都是離枝沒有得到過的待遇。
只不過所有人都認為這僅僅是楚行喜新厭舊的性格使然,就像有個與眾不同的漂亮玩意兒到了手上,總要*不釋手地把玩上一段時候,才會覺得厭倦。
離枝本也認為是這樣。她在怨恨和暗中詛咒的同時,甚至覺得,罌粟受楚行青睞的時間只會更短,不會更長。
離枝始終看不慣罌粟的作為。認為她任性乖張,心狠手辣,肆意妄為,楚行喜歡的性格里,不包含這三樣中的任何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