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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兒是在五月份搬進(jìn)谷家的，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臥室，獨立衛(wèi)生間，價值十萬元的按摩浴缸，真人體感游戲機(jī)。

開頭幾周有些不適，盡管表面上非常乖巧，接受了谷望這個新名字，馴順地對谷秋莎叫媽媽，對谷長龍叫爺爺而不是外公。但他就是不肯叫路中岳爸爸--反正也不跟他的姓，路中岳樂得跟這孩子沒關(guān)系。

他有時悶悶不樂暗自傷心，谷秋莎知道他是在想媽媽，擔(dān)心媽媽一個人會不會寂寞。她大度地把何清影接來過幾次，又為彌補(bǔ)母子分離的痛苦，三個人一起去海南島旅游過。谷秋莎不介意他繼續(xù)管何清影叫媽媽，因為她早已仁至義盡--何清影拿到了一百萬的補(bǔ)償，順利還清所有高利貸債務(wù)，并且多了一筆儲蓄。

不過，谷秋莎畢竟是個女人，有特別的第六感，發(fā)現(xiàn)每次何清影來到家里，見到路中岳的時候，眼神都有些奇怪，似乎在刻意避開他。谷秋莎沒有往深處多想，想必何清影是出于對兒子的關(guān)愛，擔(dān)心這個“繼父”并不喜歡望兒，說不定還會處處刁難孩子。

路中岳還是老樣子，幾乎不跟妻子說一句話，偶爾去向岳父匯報工作。他對新來的“兒子”非常冷漠，看起來處處提防。到底還是望兒有禮貌，會主動向路中岳打招呼，甚至請教些理工科的問題，卻從未得到過他的回答。

這一切都看在谷秋莎的眼底，但她不想去改變丈夫的態(tài)度，這個男人已經(jīng)徹底廢了，而他自己還不知道。

她有一個秘密。

幾年前，當(dāng)她告訴路中岳自己不能懷孕后，很快就感覺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但她覺得沒必要跟這個男人離婚。作為一個離婚女人，自己倒是沒什么擔(dān)心，但會惹來別人的憐憫與同情。何況作為爾雅教育集團(tuán)的繼承人，她在臺面上還是需要有一個丈夫的，雖然離婚是對于出軌的報復(fù)，但畢竟沒證據(jù)，未必能讓這個男人凈身出戶，說不定還被他分

去一半財產(chǎn)。

谷秋莎想到了一個更絕的報復(fù)手段。

這是她出國看病時得知的，并私自攜帶了一批違禁藥品回國。其中就有促黃體生成素釋放激素（lhrh），可以刺激腦垂體釋放黃體生成素。人工合成的超活性lhrh類似物（lhrh a），可以使腦垂體的lhrh受體下降調(diào)節(jié)，受體減少，抑制黃體生成素的釋放，導(dǎo)致睪酮的產(chǎn)生減少，最終使睪酮下降至去勢水平，從而起到與手術(shù)去勢相似的效果，稱之為藥物去勢。

對于正常的男人來說，這是一種無形的閹割。

從此以后，她悄悄在丈夫的食物里添加這些藥物成分。比如路中岳在冬季每天都要喝的蟲草湯，還有夏天必吃的綠豆湯。若在春秋兩季，她就下在全家人都要喝的湯里，反正自己是女人吃這個也無所謂，爸爸都六十多歲了，清心寡欲還有助于長壽。最后，她對自家的飲用水系統(tǒng)做了手腳……

谷秋莎對丈夫的“化學(xué)閹割”持續(xù)了三年，按照正常的科學(xué)規(guī)律，這樣的閹割是不可逆的，結(jié)果將使男人永久性地喪失功能。

最近一年，路中岳頻繁地去各種醫(yī)院，而她掌握了丈夫的銀行卡信息，可以查到去看的都是男性科。路中岳知道自己不行了，卻永遠(yuǎn)無法查出病因，而且是不治之癥。醫(yī)生只能將之歸于環(huán)境污染乃至基因缺陷，反正現(xiàn)在有這毛病的男人也不少。

每次看到丈夫萎靡不振的臉，冒不出半根胡須的下巴，上廁所要花很長時間，她就希望這個男人到死都在自己身邊，就好像判處了他無期徒刑。

但她的心里很清楚，如果讓路中岳知道了這個秘密，毫無疑問會殺了她。

第二部 忘川水 第十章

2005年6月6日。

飛馳擁擠的地鐵車廂，移動視頻在播出新聞，來自美國廣播公司abc，最近發(fā)現(xiàn)一個叫詹姆士的男孩，竟是“二戰(zhàn)”中犧牲的海軍飛行員轉(zhuǎn)世。這孩子打小擁有飛行員的記憶，包括“二戰(zhàn)”戰(zhàn)機(jī)的零件專業(yè)名稱和服役的航空母艦，而這位飛行員從來默默無聞。飛行員的姐姐說，男孩到她家后就認(rèn)出了她母親的一幅畫，此事只有她和死去多年的弟弟知道。

他沉默而平靜地看著這段視頻，又從地鐵玻璃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臉。

三號線到虹口足球場，從地鐵下來，走到到處響著周杰倫歌聲的街頭，穿過幾條狹窄的馬路，進(jìn)入綠樹成蔭的巷子，有棟灰墻紅瓦的老屋，他輕輕按下了門鈴。

鐵門打開，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又高又瘦，頭發(fā)全白了，疑惑地問：“你找誰？”

“請問--這是柳曼的家嗎？”

對方的神色變得很怪異：“柳曼？你找柳曼？”

“對不起，我是代表我哥哥來的，他是柳曼的同學(xué)，因為生病住院不能走動，所以特別委托我上門來的。”

老頭子不免又多看了他幾眼，這是個漂亮的男孩，十歲左右，目光令人難忘，只要平靜地盯著你的眼睛，你就會產(chǎn)生某種程度的畏懼。

“你哥哥是她的同學(xué)？當(dāng)年柳曼走的時候，你應(yīng)該還沒出生吧。”

“哦，我和哥哥是同一個爸爸，不同的媽媽，所以……”

“明白了，我是柳曼的爸爸，快請進(jìn)。”

客廳里沒什么生氣，底樓采光也不太好，老式紅木家具令人壓抑，柳曼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長大的。

1995年的今天，清晨時分，柳曼被發(fā)現(xiàn)死在南明高級中學(xué)圖書館的屋頂上。

十周年忌日。

在客廳正中最顯眼的位置，是一張黑白相框，十八歲的柳曼擺出一個姿勢，在風(fēng)中迷人微笑--那是高中的春游，因為高考臨近，只去了半天動物園，柳曼坐在草坪上拍了這張照片。

老頭給男孩拿了一杯飲料，他也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點頭道：“是啊，我哥哥特別叮囑我，讓我今天必須要過來，給柳曼上三炷香，祈禱她在天堂安息。”

“唉，太感謝你了，沒想到我女兒死了十年，居然還有人記得她！”

他說著說著就掉下了眼淚，從抽屜里拿出三支香，點燃后交到他手中，靈位前已供上了香爐與水果。

男孩緩步走到柳曼的遺像前，看著照片里她的雙眼，恭敬地將三炷香插進(jìn)香爐。

忽然，遺像里的柳曼似乎狠狠瞪了他一眼！

香煙繚繞在遺像與靈位間，男孩低聲問道：“十年來，柳曼的案件沒有任何進(jìn)展嗎？”

“沒有。”他嘆息一聲坐下，瞇起眼睛翻出一本相冊，打開就是張黑白照片，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個小女孩，

只有三四歲的樣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她--照片里是她媽，女兒七歲那年，我們就離婚了，柳曼一直跟著我長大，因此性格有些古怪。柳曼的死，讓她媽得了抑郁癥，這些年多次想要自殺，現(xiàn)在在康復(fù)中心，等于關(guān)監(jiān)獄。”

他往后翻了幾頁，柳曼從幼兒園到小學(xué)直到初中的照片全都保留著，平常人看一個死去十二年的女孩的照片，恐怕也會后背汗毛直豎。

最后是高三那年，全體同學(xué)在學(xué)校操場上合影，背景是那片鮮艷的夾竹桃花--春末夏初，粉紅色與白色的花朵相間，柳曼想不到自己竟死于身后的花朵之毒。

照片里還有班主任申明老師。

這個二十多歲風(fēng)華正茂的男人，站在合影第一排的中間。他的身形與臉頰都很瘦削，留著男老師所能有的最長的發(fā)型。照片里看不清他的臉，只能依稀辨別他的目光，看起來意氣風(fēng)發(fā)躊躇滿志，其實隱藏著某些焦慮與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