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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如逢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到群臣中間尋找安全感,卻因身上沾了尸臭,被人推來推去十分嫌棄。想來,過了今天,他大約很長時間不會再想斷案了,尤其是查驗尸體。
有姝看向六皇子,徐徐問道,“試問,一個披了幾百層皮囊,內臟已腐爛三月,且還少了心臟的人,她還算是活著嗎?”
六皇子的腦袋已經徹底糊成一團,根本答不上來。大理寺卿為防再被叫出去,躲在某個大臣身后喊道,“怎么能算活著?更甚者,她都不能算作是個人!趙夫人的謀害皇族罪本是子虛烏有!”
有姝對他的表現很滿意,頷首道,“總算有一個明白人。沒錯,躺在這里這個東西不是人,而是妖物。這些皮囊是它覓食后搜刮的戰利品,用來掩藏自己的身份。它披著這些皮囊任意出入你們宅邸,大肆屠戮你們親人。而我的母親身上有一枚平安符,擋住了它的攻擊,它才會忽然倒地。據我判斷,皇后死了已有十二個時辰,想來昨日這個時候,明珠郡主應該求見過皇后吧?她那時就已經死了,你們看見的不過是幻象而已。”
躲在角落的幾名宮女聞聽此言紛紛暈了過去。
他不說還好,越說群臣越是感到恐慌,卻也對他口中的平安符十分向往。連如此可怕的妖物都能殺死,該是何等威能?莫不是仙師自己刻畫的吧?能不能要一張過來?
在生命安全嚴重受到威脅的情況下,這些人哪里還有心思去探查真相,恨不得跪在有姝腳邊,哭著喊著求他賜一枚符箓。就連六皇子也目露崇敬渴望,顯然已被完全鎮住了。
有姝并不搭理他們,轉身走到盛放皮囊的銅盆前,丟了幾枚化業符進去,然后雙手并攏,指尖連動,掐了一組十分玄奧復雜的發訣。銅盆內忽然冒出一股紫色火焰,明滅光斑中隱隱浮現許多黑色剪影,若有相熟的人在,定然能認出她們身份。
她們先是變成青煙繚繞在大殿上空,發出啜泣一般的悲鳴,然后互相交匯盤旋,形成一個黑色漩渦慢慢消失。火焰照亮了每一個人驚恐萬狀的臉龐,卻也令他們渾身發寒。
當陽光重新照射進來,銅盆里已經空空如也,沒有紫色火焰,沒有數百人皮,沒有燃盡的黑灰,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但是大家知道,這并非幻覺,而是真切發生的,因為那具掛滿腐肉的骨架還好端端地擺放在竹席上。
有姝超度完亡魂,這才把烈火符扔在骨架上,徐徐道,“最后,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件事,這妖物只要心臟不滅就能永遠不死。你們現在的任務是搜索全城,秘密把它找出來帶給我處置。”
眼看尸體燒成灰燼的朝臣們還來不及松口氣就聽聞如此噩耗,差點沒當場厥過去。尤其是負責京畿防衛的禁軍統領,臉色十分蒼白,顫聲道,“仙師,它是妖物,屬下怎么抓得住?要不,您也給屬下一張護身符?”
假公濟私,無恥之尤!群臣心中激憤,膝蓋也跟著微微發癢,想給仙師跪上一跪,求上一求。
有姝略作考慮便給了他一張符箓,然后把兩滴血液傾倒在早已制好的上京微縮圖景上,指點道,“跟著血珠走你們就會碰見一只渾身腐爛的狗,用這張網兜便能把它降服。記住,在帶來給我的途中萬萬不可松開繩索。”話落從袖袋里取出一張金絲網,上面掛滿許多朱紅色的小鈴鐺。
禁軍統領不敢褻瀆寶物,連忙擦干雙手去接,然后帶著屬下大步離開。
等在走廊外的仲康帝已聽見幾人對話,想起有姝前些日子送給他的平安符,立刻撒腿朝養心殿跑去,急得連御攆都忘了傳喚。早知道那張平安符威力如此巨大,他說什么也不會隨手扔在一旁,也不知現在有沒有被宮女收走。昨天那妖物還來求見過他,只因他在氣頭上,把人攆走了,這才改去求見皇后。若不是這一念之差,沒準兒胸口插刀的尸體就會換個人!
仲康帝越想越怕,從此再不敢把有姝送的平安符亂放,連洗澡都得拿個小琉璃瓶裝著掛在脖子上。
因有妖物橫行上京,時時刻刻威脅大家性命,反倒令人遺忘了皇后與明珠郡主的死亡。在抓住妖物之前,皇家不敢發喪,只得找來一口冰棺存放皇后的尸體。至于明珠郡主的尸體去了哪兒,恐怕只有妖物知道。
膽戰心驚地等待了一日夜,禁軍統領果然不負眾望,用金絲網兜著一只半腐爛的狗進入皇宮。有姝并未立刻燒死妖物,而是將它關入鐵籠,四周布了結界,令它無法逃脫。
“仙師,您打算怎么處置它?”禁軍統領低聲詢問,面上帶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狂熱崇拜。
其余大臣被九皇子邀入東宮觀賞妖物,心中叫苦不迭。他們早已寫了帖子向仙師請罪,還有人親自去趙府磕頭跪拜,把仙師當祖宗一樣供著。日后仙師說什么就是什么,他們全都信,這還不成嗎?為何還要再嚇他們一次?直到此時,他們才理解當年的九皇子:原來晚上睡不著覺真的很痛苦,很容易魔怔。
有姝無意折騰大家,但他腦子向來一根筋,總認為既然攬下這事,就得給大家明明白白交代清楚,這才把知情人士全部召來。
他繞著籠子走了一圈,頷首道,“是它沒錯。我不知道它品種為何,卻知道它怎樣生存。只要它的心臟還剩下一片碎肉,無論被哪種動物叼走,都能迅速寄生在其體內,然后去獵殺人類。正所謂以形補形,所以人類或動物的心臟應該是它的食物,而它能通過炮制皮囊化成人形,在凡間游走作惡。”
“仙師,您別說了,快把它處置了吧?”一位六十高齡的老親王揉著心臟喊道。他悔啊,當初就不該跟著承恩公進來大鬧,否則也不會攤上這種破事。
“不與你們解釋清楚,你們又說我裝神弄鬼怎么辦?再者,方才那些話都是我的猜測,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作為科研人員,必須積極求證,努力探索,怎么能憑臆測行事?”
行,您說什么都是對的,咱們接著就是了。眾位大臣紛紛扶額,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唯獨九皇子單手支腮,凝望愛人,目光深情款款,十分沉迷。所謂什么鍋配什么蓋,大約就是如此吧。
有姝正兒八經地駁回眾人要求,這才指尖微動,射出一張裂空符,將瘋狂吠叫的狗劈成兩半。一顆心臟掉落在地上,散發出濃郁的臭味。這臭味仿佛帶有魔力,強烈吸引著附近的動物。有姝早已備好十幾只老鼠,關在旁邊的小籠子里,現在全都躁動不堪,吵鬧不休。
有姝打開結界,把老鼠放進去,它們并不去啃噬腐肉,卻全都撲向心臟,你一口我一口地快速吃光。幾息后,它們眼珠開始發紅,然后互相殘殺,直至最強壯的那頭老鼠勝出才罷休。遵循著本能,它把同伴的尸體一一吃掉,不過片刻功夫就已長到野貓那般大,而且皮毛開始腐爛斑駁,與之前那條狗形容十分相似。
這一切都證明了有姝的猜測是正確的,在朝臣們呆滯目光的圍觀下,他這才拋出烈火符,將滿籠子亂竄的老鼠燒成灰燼。
“仙師千歲,千歲,千千歲!”殿內安靜了足有一刻鐘,才響起大家如釋重負的聲音。
從這一天開始,上京的大小官員,名流勛貴,再也不敢說趙五公子一句壞話。便是他與太子成婚后獲封國師,入住摘星樓,大家也都極力贊同,熱烈祝賀。但凡誰家出了怪事就會跑去趙府,纏著趙尚書或王氏,軟磨硬泡地要來一件仙師的物件,說是能驅邪。更有甚者,還按照五公子的模樣制成雕塑擺放在家中,日日供奉香燭。
有姝陪同自己四處征戰,造了許多殺業,雖然他說不會有報應,九皇子,不,現在應該稱為元帝,心中卻難免記掛。待兩人大婚后,他開始茹素,且在九州之內廣施仁政,令百姓安居,家家興業,重現宗圣帝時的繁榮盛景。
二人居于深宮,唯有彼此,凡事有商有量,未曾紅過一次臉。元帝至死也未納宮妃,臨到不惑之年才收養了幾名孩童悉心教養,然后禪位給能力最佳者,自己帶著國師四處周游。
古稀之年,二人悄然回京,先后離世,據說尸體就葬在宗圣帝的皇陵內,那處有一個輪回陣法,可令他們永世不離。
第65章 王者
有姝記得自己死于心臟衰竭,明明應該是雞皮鶴發的老人,現在卻還是十八九歲的少年模樣,身上穿著與主子成婚時的大紅喜袍,站在一個黑漆漆的,看不見邊際的地方。他大聲呼喊主子名諱,卻沒能得到任何回應,只得擇定一個方向朝前走。
前方出現一道亮光,且越來越大,走到近前有姝才發現這是一扇門,不知用何種材質做成,看上去十分宏偉。他仔細觀察門上的花紋,發現雕刻著六道輪回、十八層地獄、黃泉路、望鄉臺、奈何橋等場景。
難道這是地獄之門?他心中微驚,卻也無路可退,進入地府總比在無盡黑暗中徘徊要好,說不定主子正在奈何橋上等著自己。思及此,他立刻伸手去推,卻無論如何也難以撼動。忙活了大約幾刻鐘,他已累得氣喘吁吁,試著把精神力和龍氣逼于雙掌,再次去推。門上的花紋仿佛存在吸力,竟開始瘋狂吸收起他掌心的龍氣,卻自動將精神力摒除了。
刺眼的紫光沿著紋路游走,緊閉的大門也一寸一寸打開,當有姝體內只剩下一絲龍氣時,大門終于開啟一條能容納一個人穿過的縫隙。有姝連忙鉆進去,便聽轟隆一聲巨響,門又關上了,前方還是一片漆黑,不同的是腳下多了一條泛著微光的道路。
有姝沿著道路走了不知多久,最終進入一座空曠殿宇,有青色鬼火在殿宇中飄蕩搖曳,將四周照耀得十分陰森可怖。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凄厲的慘叫聲,令他心中發緊。他立刻往袖袋里摸去,卻發現藏在里面的符箓已全都不見了。
也對,我現在應該是鬼魂,怎么可能把陽世的東西帶過來。思及此,他只能盡量隱匿身形,以防被人發現,快走到泛著幽光的走廊盡頭時,他停下略略一想,便蹬著墻上的浮雕快速爬上去,沿著房梁往里挪動。
他挪得很慢,足足過了三刻鐘從才挪到大殿的一根房梁上,往下探看。
這應該是一個官衙,上首擺著一張桌案,插著許多刑簽,下首左右站著兩排衙役,手里拿著木棍,中間的空地跪著幾個五花大綁的人,他們面前堆放著許多刑具。剛才的慘叫聲應該是中間那人發出的,他的雙手已經被砍斷,流下許多鮮血,腦袋低垂著,仿佛暈了過去,腳邊不知為何擺著兩只虎爪。
“帶走!”一道打雷般的嗓音在殿內響起,有姝這才發現原來桌案后的陰影中還坐著一個人,只因他穿著一件純黑色官袍,臉上覆著一張黑底紅紋的詭異面具,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微微傾身,使自己曝露在燭火中,繼續道,“下面審問鳳臺知縣錢進,把人帶上來。”
兩名衙役立刻解開左邊那人的繩索,押著他上前。戴面具的官員拿出一本名錄,勾出錢進的名字,身份確認無誤之后便開始細數他罪狀,無非是欺壓鄉民、貪贓枉法等等。
錢進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所有罪名均供認不諱,官員便擺手說了一句剝皮。立刻又有兩名衙役將人架起來,一刀切開背后的皮膚,窸窸窣窣剝了一陣。有姝看得仔細,目中微顯驚疑,那人的皮囊之下竟還有一層長滿濃密黑毛的皮囊,莫非是妖物?
卻聽一名衙役冷笑道,“原來是豺狼投胎,難怪如此貪婪。這輩子作惡不小,下輩子恐連豺狼都做不成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