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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早已察覺父皇地靠近,卻假作不知,待他走了也沒露出絲毫異色。有姝感覺更為敏銳,卻也沒主動開口提醒。現在的他恨不能像小狗一樣時時刻刻圍著主子打轉,又哪里顧得上旁人?
喂完玄武,有姝無論如何也要拖著主子上床,想讓他把缺了的睡眠全部補回來。九皇子自是求之不得,半推半就地上榻,又一把將少年扯到懷里牢牢抱住,且用兩只腳鎖緊他下半身。
帳簾頂端的畫作都已收起,螢火蟲也放歸御花園,唯余一片金光閃閃的刺繡盤龍。少年沒在身邊時,九皇子恨不能早早入睡,如此便只需眼睛一閉一睜,就能再次與少年相聚。然而他一旦來到身邊,九皇子卻希望時時刻刻保持清醒,舍不得浪費哪怕一個瞬間。他盯著盤龍,絞盡腦汁地想話題,腦袋卻被少年一把抱住,眼睛也被手掌蒙上,吩咐道,“快點睡覺。”
無力反抗的他在少年懷里拱了拱,這才閉上雙眼,卻極力保持著清醒。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日那個吻,一時間心緒難平,既渴望少年再次親吻自己,又想著是不是該主動一些。
有姝就算感官再敏銳,也看不破主子的偽裝。他略等片刻,待主子呼吸平穩,表情恬淡,就用指尖絲絲縷縷撫弄他鴉青色的長發,臉上帶著愧疚而又疼惜的表情。感覺到被愛的瞬間,他也同時知道了該如何去愛。
正如圣經所說:愛是恒久忍耐,愛是永不止息,愛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上一世,他犯了誤聽誤信的錯誤,這一世也就明白了該怎樣去應對。他依然不敢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在主子面前,卻相信早晚有一天,他會接受原原本本的自己。再多的誤解,再多的磨難,再多的阻隔,也無法將他驅離主子身邊,他會恒久忍耐、亦將永不止息。
想到動情處,他眼眶微微發紅,用細嫩的臉頰輕蹭主子光潔的額頭,然后覆在他眉心虔誠一吻,自言自語道“這輩子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我們安安穩穩地終老,然后一起走進墳墓。”
沒有哪句話比這幾句更為動聽,沒有哪個親吻比這一個更為動情。九皇子無需再問,已明白有姝對自己的心意。無論他記得多少有關于宗圣帝的事,現在的他的的確確是愛著自己的。
九皇子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就更為心情激蕩。這個吻只輕觸眉心,卻仿佛直達靈魂,那總是缺了什么的慌亂與空虛之感;那糾纏了他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恐懼無助,終于在這一吻里徹底消散。他想微笑,又想痛哭,忍了又忍才沒讓自己睜開雙眼,嚇到鼻頭發酸的少年。
他努力遏制住越流越多的眼淚,以免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導至少年胸膛,叫他警醒,同時也聽見他輕輕的啜泣聲。他哭了,悲泣聲中充滿內疚與悔恨,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也為無端失去的六百年光陰。
若在往常,九皇子定然心疼得無以復加,今天卻強逼自己保持沉默。他睫毛輕顫一下又很快平復,告訴自己不要去安慰,就讓他一直內疚,一直悔恨,如此,才不會狠心絕情地棄自己而去。
依靠一個人的內疚與悔恨才得到“永不分離”四個字似乎有些卑鄙,但他卻沒有更萬全的辦法,亦被折磨怕了。
有姝哭了一小會兒才發現自己弄出許多響動,連忙擦干眼淚,把主子的腦袋更緊地抱入懷中,然后輕輕捂住他耳朵,開始一個接一個的打嗝,膽戰心驚地打了足有一刻鐘才平復下來。
他揉了揉略微紅腫的眼眶,這才挨著主子慢慢睡過去。片刻后,九皇子抬頭看他,一面嘆息一面也在他眉心烙下一個親吻,無聲呢喃道:就這么說定了,這輩子安安穩穩終老,再一起走進墳墓。
睡醒后,有姝的眼睛更為紅腫,幾乎只剩下一條細縫,本就略帶嬰兒肥的臉頰看上去像個大胖包子。九皇子心疼極了,用剝了殼的熱雞蛋幫他反復按揉,明知故問道,“睡一覺起來怎會變成這樣?我召太醫幫你看看吧?”
“別!”有姝連忙拽住他衣角,磕磕巴巴道,“是,是喝多水,所以才腫了,我經常這樣。”他本就不擅撒謊,更沒在主子跟前撒過,心虛的表情早已出賣單純的內心。
見他這樣,九皇子哭笑不得,以拳抵唇輕輕咳嗽,待笑意咽了下去才道,“那日后睡覺切忌喝太多水。下午的課別上了,回去好好歇著吧。”
之前他總想把少年時時刻刻栓在身邊,因為害怕他會忽然消失不見,但方才,得到他的承諾又確定了他的心意,他內心的焦躁與不安已經大為消減,亦可忍受短暫分離。他親自將少年送回趙府,拉著他在門口說了好一會兒話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有姝捂著半張臉,躲躲藏藏地往小院走,途中碰見幾個堂兄弟,總覺得他們看自己的目光十分古怪。不多時,他就明白他們為何對自己側目而視,原來趙玉松為了報復,竟放出流言說他被九殿下看中,已成了孌寵。
“沒想到五公子看著乖巧可愛,卻能為了功名利祿出賣色相。”
“他從小不會讀書,除了那張臉也沒什么拿地出手的,不出賣色相如何在上京立足?”
“嘖嘖,雖說是大家公子,在皇族跟前竟也下賤到那等地步。”
“可不是嘛!出身再好也是皇家的奴才,跟咱們是一樣的!”
說到此處,一群仆婦湊在一塊兒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仿佛十分有優越感。有姝輕巧地走過去,心中莫說惱怒,便是難堪之情亦無半分。這些人在他眼里等同于貓貓狗狗,說出的話也是吚吚嗚嗚地吠叫,毫無意義。
繞開流言四起的后花園,到得自家小院,看見被破壞的防御法陣,他才變了臉色,急忙奔進去大聲喊娘。
“喊什么喊,叫魂兒呢?娘在這兒!”王氏舞著帕子從里間跑出來,看見兒子紅腫的面頰,大驚失色道,“兒啊,你這是怎么了?被九皇子欺負啦?”說這話時她表情非常古怪,既有些擔心憤怒,又有些如釋重負。
有姝沒功夫觀察她的反應,一把將她腰間的荷包揪下來,翻出一張折疊成三角形的符箓。符箓邊緣已經燒焦,且還散發出微微熱氣,顯然剛被觸發過。
“今天誰來了?”他面上露出少見怒容,內里更是殺意滔天。動他可以,卻不能動他在乎的人,那只妖物存心找死!
第56章 畫皮
王氏盯著符箓看了幾眼,驚奇道,“哎呀,這是怎的?這張平安符好端端地放在荷包里,怎么燃起來了?我竟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她連忙勾頭去翻自己衣裳,發現沒出現焦黑的痕跡才大松口氣。這套衣裳所用的布料是貢緞,乃她當年最貴重的陪嫁之一,燒壞了就再沒有了。
有姝無奈,握住她胳膊再次詢問,“今兒誰來過?”
王氏目光略有些閃躲,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才找到遮掩的說辭,“還別說,你定然不相信今日誰來過,竟是二侄兒新納的小妾鄒氏。我與她素無來往,她被二侄媳婦折辱了竟跑到我院子里來訴苦,還抱著我好一番痛哭,模樣真是可憐。你不知道她那長相,嘖嘖,堪稱禍水啊,若是讓家里別的男人看見,定會惹出許多亂子。”
忽然想起自家也有兩個男人,王氏喉頭一噎,像吃了蒼蠅一般難受,再不提鄒氏長相。她反手握住兒子胳膊,幾次張口欲言,卻又不知如何打頭,表情十分糾結。
有姝并未注意她異樣的表情,腦海里全是“抱著我好一番痛哭”這句話。毫無疑問,符箓就是在那時被觸發,鄒氏哪里需要安慰,卻是殺人來了!自己傷了它,它就要毀了自己最在乎的人,心思好生毒辣!
有姝越想越氣憤,本來腫得只剩下一條細縫的眼睛現已睜開很多,并瀉出絲絲寒光。他叮囑王氏最近別亂走,這才回屋重新畫了一張平安符,塞進她荷包里。從昨夜到現在連續兩次下殺手,且被捅穿腦袋也能安然無恙,有姝對那只妖物的戒備心已提升到頂點。
他明白自己必須盡快將它弄死,否則它還會不停地挑釁。但它現在是以大活人的身份出現,且還是趙玉林新納的侍妾,早上大鬧一通又招搖過市,多少人已注意到它的存在?故此,有姝不能明目張膽地去殺它,還需想個神不知鬼不覺的辦法。
若他還是孤身一人,自然不用考慮許多,宰掉后直接逃走也就是了。但現在,他有主子,有爹娘,要是再攤上人命官司,等于在他們臉上抹黑,亦會陷他們于不義。
有姝思來想去,決定用迅雷符將這事給辦了。所謂的迅雷符乃道家第一兇符,一旦被觸發便似五雷轟頂,烈火萬丈,破壞力十分強大。有姝精神力極強,卻也只能勉強畫出兩張最低等的符箓。
他冥想片刻,待精神力調節到最佳狀態才攤開符紙慢慢刻畫,原本坐在書桌上幫他磨墨的小鬼在朱砂初落的瞬間就已遁地而走,逃出十里之外才開始瑟瑟發抖。天雷是妖鬼的克星,感覺到符文中強大的雷霆之力,他如何不怕?且這雷霆還不是普通雷霆,竟帶上了一縷鴻蒙紫氣,威力也就更為巨大。
那妖物也是作死,惦記誰不好?偏要惦記大人,這下有的受了!小鬼嘆了口氣,仿佛很是憂心,內里卻暗搓搓覺得爽快,打定注意待會兒要回去看個熱鬧。
迅雷符乃傳說中的神物,一般道士別說動筆刻畫,連想都不敢想。若是道行極高深的道士,畫一張大概要三個月光景,連續兩張則至少耗費一年,完工后亦有可能靈臺枯竭、法力倒退,落下十分嚴重的后遺癥。然而有姝卻只覺得疲憊,略冥想片刻也就好了。
這也是當初那位老翁寧愿違誓也想將他留下的原因。如此天資,實屬罕見。
目下,兩張迅雷符正擺放在桌上,朱紅符文中隱隱閃現紫光,看著十分神異。有姝將它們折疊成三角形,又在外面裹了一層隱形符,這才推門出去。恰在此時,逃到外面的小鬼回來了,遠遠站著拱手,“大人,那妖物此時就在后花園的八角亭納涼,您快去吧。”
他已迫不及待想觀賞迅雷符的威力。
有姝略微頷首,信步朝后花園走去,沿途遇見許多人,均對他紅腫的眼睛露出好奇之色,復又壓抑住幸災樂禍的神情,也不知心里構思了怎樣荒誕的情節。到得后花園,果見涼亭的圍欄上斜倚著一名紗衣飄飄、容貌絕世的女子,正搖著團扇四處梭視,表情十分精巧靈動。
旁人只覺得她美不勝收,有姝卻察覺到對方正如變異獸一般在搜尋獵物。若是再不將她解決,趙府恐怕會死很多人,且還會危及爹娘。思及此,他快走幾步,卻又忽然停住,只見趙玉松搖著一柄玉扇,施施然入了涼亭,毫不避諱地與女子見禮。
二人面上看著正經,腳尖卻對著彼此腳尖,這是心有所欲的表現。有姝還在猶豫要不要放棄這次機會,女子卻已經發現他,嬌笑道,“喲,這不是趙小公子嗎?奴家見過趙小公子,好叫公子知道,奴家現在已改名喚作霓裳,日后必不會犯了公子忌諱。”話落指了指少年眼角,仿佛十分關切,“趙小公子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腫得像核桃一樣?莫非受了什么委屈?”略停片刻又道,“九殿下那般疼寵你,受了委屈就與他說,他定會為你做主。”
少年的眼睛是入了宮才腫起來,一般人都會聯想到他被九殿下責罰了。故此,這番話看似關懷備至,卻滿帶譏諷。
趙玉松更為直白,將玉扇慢慢合攏,嘲笑道,“你有所不知,五弟的眼睛早上還好好的,從宮里回來就成了這樣,許是在九殿下那里受了氣,不敢聲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