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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京被主子血紅的眼珠駭得腿腳發抖,沖趙玉松比劃了一個斬首的動作。明知道主子對有姝一見鐘情,趙玉松見他與趙玉林那聲色犬馬的紈绔玩在一處竟也不加以阻攔,定是故意為之吧?這對他,對趙家,有何好處?當真是忘了為人臣子的本分!
心中腹誹不停,薛望京卻也不敢耽誤,見九皇子已疾馳而去,連忙向侍衛借了一匹馬跟上。趙玉松躊躇半晌,終是幸災樂禍的心態占了上風,也雇了轎夫朝煙柳巷奔去。
都說無知是福,現在的有姝完全不知道自己入了盤絲洞,正趴伏在池邊看烏龜。末世哪還能看見無害的花草樹木和小動物?故此,他很喜歡將大把大把時間花費在欣賞周遭的一切。這里雖然是個妖魔鬼怪大行其道的世界,但天兒是藍的,花兒是香的,陽光是暖的,水流是綠的,小動物是鮮活可愛的,自有其美麗之處。
他從懷里摸出一塊糕點,自己吃一口,往池子里扔一點,看見小烏龜探出腦袋去叼,便抿著嘴,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趙玉林與老鴇站在不遠處,看得嘖嘖稱奇。
“二公子,您打哪兒找來這么個寶貝?我這些女兒們個個花枝招展,身段婀娜,他進來愣是一眼也不看,只管去逗池子里的烏龜。他到底干嘛來了?”
“吃飯來了?!壁w玉林有些尷尬,催促道,“我騙他說你是開飯館的,做的飯菜乃上京一絕。你快讓廚房擺膳,否則他看完烏龜發現沒吃的,可該走人了。告訴你,他們大房的家底兒比咱們四房加起來還多,你把他伺候好了,保管大把大把銀票進賬?!?
趙玉林在上京混了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沒見過,很有一些看人的眼力。莫說他早已打聽清楚有姝的秉性,便是看著他那雙黑白分明、清透見底的眼眸,也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別說花花腸子、心機深沉,便是撒個謊,想來也是不會的。也怪大伯、伯娘太寵他,竟將他養成個長不大的孩子。思及此,趙玉林又是心虛又是內疚,卻為了趙玉松承諾的五千兩紋銀,不得不把人帶壞。
老鴇頭一回見到上自己這兒來不狎妓,只單純吃飯的客人,不免好笑,“得,奴家這就去膳房催催,待會兒上菜的時候叫上最美的幾個姑娘,倒要看看他是真清高還是假正經!話說回來,奴家新收了一個女兒,那長相,那身段,真是,真是……”
由于大字不識幾個,老鴇吭哧半晌終是難以形容,只得擺手道,“嗐,反正人來了你就知道了,數遍上京,再沒有比她更俊的丫頭,便是入宮當個娘娘也夠格兒。屆時你讓趙小公子相看相看,保管他立馬忘了小烏龜?!?
趙玉林心中發癢,連聲催促她把人帶過來。
第50章 畫皮
有姝用糕點渣將趴在荷塘里曬太陽的小烏龜引到岸邊,然后撩起衣擺,欲把它撈上來?!鞍?,五弟,你干嘛?”趙玉林連忙上前阻止。
“我想把烏龜帶回去養。怎么,不行嗎?不行我買下來?!彼呎f邊從荷包里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姿態十分豪爽。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對金錢都沒什么概念,常常干出豪擲千金、人傻錢多的事兒。
趙玉林盯著他鼓鼓囊囊的荷包,心中又妒又羨,心道難怪趙玉松要整治這小子,怕是很看不慣他花錢大手大腳的樣兒?,F在的趙家真是大不如前,雖表面看不出來,于精細處卻頗顯寒酸。四房、五房如何拮據且不提,但說兩房嫡支,已連續三月發不出工錢,下面的仆役都快鬧開了。
再看大房,趙知州在外上下打點,花用無度,王氏日日把錦衣閣的掌柜叫到家中添置衣裳,再看有姝,身上穿戴之物無一不精,無一不貴,站在日頭下金光閃閃,著實刺目。
可恨的是大房還不用承擔家計,便是有錢也歸不到公中,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趙玉林越想越不忿,方才那點內疚也就煙消云散了。他怕有姝果真跳下荷塘,把自己弄一身泥,便哄著他說等吃完飯讓掌柜幫忙去撈,不用錢。
有姝一聽不用錢,也就把銀票收回去,把恰好趕到的老鴇饞得眼睛直冒光。這位趙小公子果然家底兒夠厚,在一只烏龜身上亦能花費五十兩紋銀,若換成我家姑娘又當如何……她心中暗喜,忙態度殷勤地將少年引入八角亭內用膳,又給女兒們連使眼色,叫她們莫要錯過機會。
一群濃妝艷抹的女子端著托盤入內,邊擺放菜肴邊言語挑逗,還時不時用胳膊肘或臀部撞趙小公子一下。偏有姝是個不解風情的,一雙眼睛只顧盯著飯菜,鼻尖也一抽一抽地嗅聞香味,并不曾去看旁人,亦未開腔搭話。
趙玉林扶額,心道五弟這是還沒長大呢,若想將他培養成縱情聲色、五毒俱全的紈绔,也不知要花費多少心思!轉念又忖:學壞容易學好難,我只需領他入行,沒準兒他自個兒就按捺不住了。
思及此,他心情這才和緩,便想起之前老鴇提起的那位絕色佳人,忙問,“你不是說新收了一個女兒么,帶來給爺看看,若果真沒言辭夸大,爺立馬納了她!”
老鴇面露難色,“二公子,奴家方才去看了才知,我那女兒今日起了風疹,不好出來見客。要不您改日再來吧?您也知道,起風疹曬不得太陽也吹不得風,還會將病氣過給旁人,您和趙小公子要是出了什么狀況,奴家擔待不起啊!”
趙玉林聞聽此言便也歇了心思,只管命身邊這些姑娘把有姝照顧好。
老鴇暗松口氣,心道還是趙家二公子好糊弄,若是換個人,說不得便要去女兒閨房里看一看。也不知她運氣是好是壞,那樣一個長相絕世的大美人,竟主動投到她門上,若帶給恩客相看,必然財源滾滾。卻也有不諧之處,便是她脾氣格外執拗,看得過眼的客人才招待,看不過眼的連面都不肯露。
且她挑選客人的條件十分嚴苛,既要位高權重、又要出身不凡,還要容貌俊美,便是放眼全夏啟,也數不出十個這樣的貴人。老鴇也很發愁,想逼她一逼,又怕弄壞她那張價值連城的臉蛋,只得慢慢勸和。
今兒這趙小公子雖說算不上位高權重,但也出身不凡、容貌俊美,理當配得上她吧?偏她略一掃聽,竟恥笑人家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小子,硬是給推脫了。
老鴇心中來氣,心道今晚定要好好教訓這死丫頭!
當有姝在后院用膳時,九皇子已抵達煙柳巷,正一家一家找人。被敲開的人家看見一群兇神惡煞的官爺,先就嚇了一跳,又見他們抽出鋼刀,有大開殺戒之意,立馬跪下磕頭求饒,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九皇子雙目發赤,在這個院子里搜一遍又到那個院子里走一遭,竟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尋到其中幾家時還很不巧地遇上幾個朝廷大員,令他們魂飛魄散,肝膽俱裂,裸著身子跪在院中,求九殿下開恩。
薛望京想勸卻又不敢,只得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爛攤子。
一行人連續找了五六家妓館,臨出門時恰好撞上匆匆趕至的趙玉松。也不知趙玉松怎么想的,被九皇子厭棄后也不躲遠點,竟主動往他跟前湊。這一下,新仇舊恨齊齊上涌,九皇子大步走過去,扼住他咽喉冷聲詰問,“有姝在哪兒?既知道他在煙柳巷,想必你已安排好他的去處?”真當他是傻子,好糊弄嗎?有姝初至上京,怎會知道這等藏污納垢,深街陋巷之所?定是有人故意引誘。
他五指持續收攏,大有再不說就把人掐死的架勢。趙玉松臉皮漲紫,眼球凸出,舌頭外露,眼看就要斷氣了。他萬萬沒想到九皇子竟真能對自己下殺手,他們朝夕相處十數年的感情難道還比不上才認識一天不到的趙有姝?
然而心中再如何不甘,也要保住小命,撐著最后一口氣,他嘶聲喊道,“殿下饒命,五弟在,在綠蠟小筑,前面拐個彎兒就到了!”
九皇子依舊掐著他脖子,將他往前拖去,今兒要是找不到人,他會直接把趙玉松帶回東宮剝皮!薛望京看著被拖拽在地上,鬢發凌亂、衣衫破裂,脖頸還浮出一圈勒痕的故友,連連在心中嘆氣:都是同宗同族,何必鬧到這等地步,既害人又害己。今兒趙小公子若真被人弄臟了,九殿下怕是會血洗煙柳巷。
思及此,他無奈扶額,默默嘆氣,而一群京畿衛早已守住煙柳巷大小通道,嚴禁出入。
九皇子龍行虎步,很快到得綠蠟小筑,正想一腳將門踹開,卻又猶豫了。他拋掉趙玉松,細細將衣襟、下擺、袖口等處的褶皺抹平,又理了理發冠,然后才收斂滿身煞氣前去敲門。
叩叩叩,叩叩叩,節奏緩慢而又輕巧,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狂暴。便是氣得想要殺人,只需想到這里面藏著自己最心愛的少年,且還那么膽小,他就不敢表露出絲毫不滿憤怒的情緒,唯恐嚇著他。
“本王看著可還好?”等待門房應答時,他抽空問了一句,見趙玉松偷偷摸摸往后縮,便又命侍衛將他抓住,堵嘴。
薛望京看著上一刻還狂暴不堪,下一瞬卻風平浪靜的九殿下,嘴角抽搐的點頭。殿下這情態有些不正常,比往日還要暴戾恣睢,哪里有半分霸皇轉世的英明神武?若他登基,不會是個暴君吧?
這樣一想,竟有八九成的可能性,越發令薛望京心驚膽戰。
胡思亂想間,門開了,一名身高不足三尺的侏儒前來迎接,“各位客官,里面請?!敝恍枰谎郏涂闯鲞@些人非富即貴,便也沒詢問他們來意。
“趙小公子可在里面?”因心中滿是焦慮,九皇子的嗓音顯得格外低沉粗噶,見侍衛押著趙玉松也要跟進去,便擺手讓他們留下。薛望京與侍衛統領皆武功高強,只需他二人跟隨就夠了。
“趙家的確來了兩位公子,正在后院用膳,這邊走?!辟逡詾檫@些人是老相識,自動自發將他們引過去。
越靠近后院,九皇子的腳步就越急促,雙目也隱現火光。薛望京縮著肩膀,捂著胸口,真害怕看見接下來的場面。若趙小公子與之前那些官員一樣,已在房中顛鸞倒鳳該怎么辦?
這人是要還是不要?殺還是不殺?殺了九殿下會不會發狂?會不會遷怒?會不會后悔?自己和敖大人(侍衛統領)能否拉得?。垦ν┠X仁一陣一陣的抽疼,已不敢再想下去。
與此同時,九皇子也在腦海中猜測有姝在干些什么,雙目漸漸布滿血絲。
前面傳來姑娘們的嬌聲燕語,侏儒不敢再往里去,怕掃了貴人雅興,便指著繁花簇擁的小徑說道,“各位爺,繞過假山就是荷塘,兩位趙公子正在荷塘邊的八角亭內用膳,你們自去吧,小的告退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