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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不少人開始知道他的軟肋是一位名叫有姝的少年。想要加官進爵的便會偷偷摸摸去尋找,亦或獻上幾個替代品,無一例外惹得他雷霆震怒。而某些心懷叵測者,卻利用這個消息將他誘入殺局。
這次,西陲蠻族放出消息說抓住了有姝,讓宗圣帝拿三城前去交換。有姬正則作為前車之鑒,姬長夜自然不會為個人私欲棄百姓于不顧。然而他否決了三城換人的提議,卻親自前去討伐蠻夷,后被神似有姝的青年攪亂神智,差點被射殺當場。
事后他不但不包扎深可見骨的傷口,反而發(fā)瘋一般沖入血流成河的戰(zhàn)場,在千萬尸體中翻找出那名青年,先是顫抖流淚,待確定這人不是有姝,竟發(fā)瘋一般將之剁成肉泥。
若非阿大及時將他打暈,沒準兒他會就此魔障。
此戰(zhàn)勝得極其慘烈,大明皇朝的主宰差點死在邊陲,而且這一年,他依然未曾成婚,膝下更無子嗣。可以想見,若是他去了,大明皇朝將經(jīng)歷怎樣的山崩海嘯。阿大幾乎不敢去想種種可怕的后果。他跪在榻邊,看著氣息微弱的主子,終于下定決心將真相合盤托出。
姬長夜萬萬沒想到,醒來后會聽見這樣一個荒誕的故事。他靜默良久才慢慢站起身,問道,“所以說,當有姝來找朕的那一天,你自作主張將他趕走,就因為他會馭鬼?”
“是。鬼神之事太過莫測……”阿大正想為自己辯解幾句,就見主子一腳踹翻榻邊的矮幾,又提起鋼刀狠狠劈來,臉上帶著前所未見的猙獰表情。
他不敢躲避,硬生生捱了一刀,肩膀幾乎被削去,若非阿二聞聽動靜沖進來勸解,他或許已經(jīng)死了。帳內(nèi)鮮血四濺,一片狼藉,所幸姬長夜還保有最后一絲理智,知道在將士們面前斬殺功臣會寒了大家的心,這才及時收手。
然而即便如此,阿大也去了半條命。姬長夜扔掉鋼刀,頹然坐在地上,剛包扎好的傷口又開始大量滲血,淅淅瀝瀝流淌而下,他卻不覺疼痛,只慢慢捂住雙眼,失聲悲泣。
原來自己的皇位,是有姝用半身鮮血交換得來;原來他離開那日,竟受了萬般屈辱;原來他以為自己忌憚他的能力,才選擇永遠離開……他對自己的依戀與深情,大概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中早已消磨干凈了吧?所以哪怕自己將皇榜貼到大明皇朝的每一個角落,他也避而不見。
思及此,姬長夜猛然震顫了一下。阿大腦子不活絡(luò),看不出問題,但他不一樣,僅從阿大簡單的敘述中,他已察覺,有姝的能力并不似他表現(xiàn)出來的那般神異,相反還極其危險。因為他的血肉對鬼怪有著莫名的吸引力,而身上那層保護之力卻會隨著時間慢慢流失。也就是說,倘若有姝孤身上路,早晚會面臨巨大的危險。
他便是再痛恨我,看見皇榜也會送一封信回來,更不會撇下宋氏不聞不問。他之所以杳無音信,會不會是因為,是因為……姬長夜不敢深想,胡亂抹掉眼淚,大喊道,“來人,替朕包扎傷口,朕要去烏斯藏!即刻啟程!”
經(jīng)過四五個月的長途跋涉,一行人終于抵達烏斯藏。姬長夜今年還不到四十,卻早已兩鬢斑白,面容蒼老。他行了三跪九叩大禮才打動活佛,令他開啟法壇尋找亡魂。
“可有所尋之人的貼身之物?”活佛用丹砂與金粉在地上畫了一個法陣。
姬長夜猶豫片刻,終是極為不舍的從荷包里取出一束發(fā)絲。這是有姝六歲那年剪下的,一直被他收藏至今。
“甚好。”活佛對此物十分滿意,接過后雙手一撮使之燃燒,復(fù)將粉末撒入法陣,徐徐道,“倘若陣中燭火變成青色,則表示此人魂魄已經(jīng)來了,你可與他交談。若是燭火依舊昏黃,則表示此人未死,你可繼續(xù)在陽世尋他?!?
姬長夜微微頷首,因心情過于緊張,已完全說不出話。
燭火排列有序,在陣陣陰風的吹拂下左右搖曳,幾息過后,顏色未變,又過幾息還是未變,活佛停止念經(jīng),擺手道,“回吧,此人未死?!?
姬長夜噙淚謝過活佛,剛站起身就暈死過去,蓋因支撐他帶著重傷也要入藏的意念終于崩塌了。所幸還留下最后一線希望,否則他恐怕再也熬不回京城。便是如此,他的身體也迅速衰敗下去,一面殫精竭慮地處理朝政,一面沒日沒夜的找人,竟似在消耗生命一般。
眼看皇帝才剛到不惑之年,滿頭青絲便已堆雪,身體也瘦弱得不成樣子,朝臣們慌了神兒,連連上書請求他趕緊立后并留下子嗣。他卻頒下圣旨,說要在宗室里挑選幾名幼童領(lǐng)養(yǎng)。
宗室自然求之不得,各自挑選了適齡幼童送入宮闈,又擋下了朝臣們的非議。
這一年,冷寂許久的宮殿終于有了些許人氣。姬長夜命人將十幾個孩子帶到自己跟前,一一看過去。其中一個孩子長得十分玉雪可愛,膽子也頗大,不但敢與他對視,還傻乎乎的笑起來,這一笑就露出腮邊兩個小酒窩,令姬長夜渾濁雙眼燃起一絲亮光。
他將孩子叫到跟前,戳了戳他軟乎乎的小酒窩,竟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從這日起,他將孩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dǎo),其余人則住在偏殿,每過一旬便去檢查功課。
孩子今年才五六歲,心性不穩(wěn),被寵了幾月便原形畢露,各種驕矜的小毛病一一發(fā)作出來。宮人原以為秉性嚴苛的皇帝會難以忍受,哪料他卻不以為意,甚至更為疼愛孩子。
朝臣們都知道,皇帝看似隨和,實則最難以取悅,能讓他多看一眼已屬千難萬難,能令他肆意嬌寵,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孩子是皇上的心肝肉,將來最有希望得登大寶時,孩子卻意外失寵,且無一人知道原因。
這日,孩子被送回府邸,下馬車時哭得極為傷心。他知道自己已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機會,將來也會為人所嗤笑。他的父王與母妃正鐵青著臉在廳中等待,遣走仆役后將他拉到身邊,追問原因。
孩子不明就里,便把那日情景敘述一遍,“皇上叫兒子陪他用膳,兒子沒敢先吃,給皇上布好菜才去端碗?;噬掀鹣冗€很高興,見兒子將青菜和辣椒撥出碗碟就變臉了,問兒子是否有挑食的毛病。兒子不敢欺君,便答是,然后就被送回來了?!?
親王與王妃儼然不信這番說辭,追問道,“不可能,怎會這樣就被送回來?你再好好想想,皇上還說了什么?”
孩子思忖片刻,又道,“送走兒子之前,皇上說‘不像,不像,終究誰也不像’。”
親王恍然,良久后才長嘆一聲?;噬线@是陷在往昔出不來了?。?
兩旬后,又有一名孩童被遣送出宮,卻是有神童之稱的肅親王的嫡子。肅親王無論如何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孩子會被淘汰,要知道這孩子從小最會看人眼色,兩三歲就已懂得掩蓋情緒,從不多說一句,也不多走一步,凡事都會想了又想才付諸行動。
老親王亦常常贊嘆此子不凡,乃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之人。才兩月不到就被遣走,不應(yīng)該??!
孩子也很委屈,拱手道,“不知誰帶來一只小京巴,大家看著可愛,全都圍過去與之玩鬧,唯獨兒子乖乖坐在原位背書。此時恰逢皇上前來檢查功課,就問兒子‘你想去玩嗎’,兒子答不想,他又問京巴可不可愛,兒子答尚可,他就命人把兒子送回來了。”
肅親王滿腦袋疑問,從敘述中,他沒覺得兒子哪里不對,相反,還乖巧極了。皇上究竟怎么選人的?簡直不可理喻!
孩子想了想,補充道,“送兒子出宮時,皇上有一句臨別贈言。他說,想要什么就得去爭,別口是心非、言行相詭,否則將來悔之晚矣。”
肅親王這才拍著腦門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是兒子個性太過中庸所致。也是,像皇上那等開創(chuàng)了雄圖偉業(yè)的帝王,必然更青睞性情鋒銳的繼承者。皇上果然是皇上,心思莫測啊!
其實事情并非肅親王想的那樣復(fù)雜。因為有姝痛恨浪費食物的行為,所以姬長夜也對此極為反感,又因為自己性格內(nèi)斂從而永失所愛,便也見不得旁人優(yōu)柔寡斷。愛別離苦,此生最痛,看見相類者,他只會對自己更為怨恨。眼不見為凈,他這才把觸碰自己心傷的孩子一一送走。
一眨眼又是經(jīng)年,這日,姬長夜已病得完全起不來了,一群皇子跪在榻邊默默流淚。太醫(yī)診脈后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阿大已被革職,唯有阿二立在門口,神情悲痛。見主子沖自己招手,他連忙走過去,哽咽道,“皇上有何吩咐?”
不出所料,皇上還是問了那句每天都要問一遍的話,“去城門口看看有姝回來沒有?!?
城門口一直張貼著有姝的畫像,一旦他歸京,守門的侍衛(wèi)就能認出來,然后即刻呈報宮中。如今還未得到消息,想來是沒有的。阿二卻不敢直說,紅著眼眶走了。
姬長夜已喘不過氣,卻還死死握著拳頭支撐,待到兩刻鐘后阿二轉(zhuǎn)回來搖頭,他才竭力喊了一聲“有姝”,手腳慢慢冷了。眾位皇子見他眼睛許久未曾閉上,竟不知他已死去,直等宮女前來喂藥才察覺不妥,頃刻間亂成一團。
死不瞑目,叱咤九州、盡滅七國的宗圣帝,臨到頭竟是死不瞑目……
第42章 畫皮
不過在山中待了六月,下來后世上已過六百余年,便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有姝也被嚇得夠嗆,本有些朦朧睡意,這會兒完全清醒了。他將全套史記從架子上拿下來,一頁一頁看得十分仔細,最終確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再也回不去了嗎?”想起六百年前的那些人,那些事,有姝心中不免悵然。雖然主子厭棄了他,但幾次救命之恩卻并非作假,而且他之所以能安然活到現(xiàn)在,靠得也全是主子的,主子的……
思及此,有姝面皮微微一紅,將有關(guān)于宗圣帝的那一部分史記挑出來認真誦讀。
在史官筆下,宗圣帝毫無疑問是大明皇朝最偉大的帝王,他的鐵騎踏遍九州,盡滅七國,令東西大陸縱橫貫通,來往無礙。他在位時從不關(guān)閉城門,亦不宵禁,百姓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生活十分富庶安定。在有生之年他曾十七次御駕親征,均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又被時人稱為“戰(zhàn)皇”,敵國將領(lǐng)聽見他的旗號莫不聞風而逃,肝膽俱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