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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些太子的擁躉卻都大感快意,紛紛在心里盤算自己的從龍之功。由此可見,太子究竟有沒有中毒昏迷,還能不能清醒過來,并無一人感到懷疑。這偌大的朝堂,竟只有皇帝一人看不清局勢,也不知是真糊涂,還是不愿深究。
皇帝一開口,小太監本就瞪圓的眼睛越發鼓出眼眶,沖梁上頻頻揮手。然而奇怪的是,他動作如此之大,卻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待皇帝將三炷香插入銅爐,房梁上的黑影終于有了動作。她盤旋而下,頃刻間籠罩住整個宣德殿,并掀起陣陣陰風。幾乎在一瞬間,被陽光和燭火照得亮亮堂堂的大殿就陷入黑暗,且有斷斷續續的吟語和尖嘯從四面八方傳來,仿若修羅場。
“這,這是怎么了?”皇帝臉色青白,身形搖晃。攙扶他的蕭貴妃尖叫一聲,急忙往他懷里鉆。
眾位大臣也都倉皇四顧,面露恐懼。
陰風形成一個個漩渦,將人的衣冠拋飛,又把所有的窗戶盡數鎖死。“砰砰砰”的關窗聲接連傳來,仿若驚雷,越發令大家兩股戰戰,膽裂魂飛。這,這仿佛是鬧鬼了?
剛思及此,便見靈堂上的牌位一陣晃動,然后重重倒伏在案臺上。眾人的心臟也隨之一顫,有那膽小的已經癱軟在地,無法動彈了。
姬長夜從未見過如此神異之事,卻也并不覺得如何恐懼。正所謂“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他不敢說自己這輩子沒做過一件虧心事,但七皇子之死,的的確確與他無關,便是要還魂報仇,也找不到他頭上。
他抬眸,朝蕭貴妃看去,果見對方面容慘白,唇色發紫,捂著胸口仿佛隨時會嚇暈過去,待要去看太后和誠貴妃的反應,卻被一只小手捂住眼睛,又有一張小嘴噴著溫熱的氣息在他耳邊低語,“有我在,主子別怕。會沒事的,過一會兒咱們就能回家了。”
“有姝?”姬長夜先是震驚,復又焦急如焚。這種時候,他怎么入的宮?怎么在重重守衛之下進的宣德殿?他不要命了嗎?阿大、阿二呢,難道不在他身邊保護?
姬長夜立刻扯開眼前的手掌,回頭看去,就見有姝穿著艷紅的太監袍服,正眼巴巴的看著自己。此時此刻,他想揪住少年大罵一頓,又想抱住他痛哭一場,更想將他攆到天邊去。
“你……真是胡鬧!”話到嘴邊,卻盡數變成無奈的嘆息。
因被施了障眼法,只要有姝不開腔,便是站在熟人面前,對方也認不出。他唯恐主子害怕,這才撲到主子背上安慰,且還誘哄道,“別怕別怕,這事兒跟咱們無關,只看著就好。”
大臣們已經開始砸窗砸門,但看似沒上栓,按理來說輕輕一推就能推開的門窗卻像銅墻鐵壁,便是椅子砸爛了,大刀砍鈍了,也沒能撬開哪怕一條縫隙。此等異狀,不用說,定是鬧鬼了!
“和尚呢?念經啊!快些念經!”皇帝扯著嗓子嘶吼,一面要護蕭貴妃,一面要護太后和誠貴妃,本就煞白的臉龐已經變成青色,在搖曳燭火的映照下更顯狼狽。
和尚們也嚇蒙了,拿起棒子敲了好幾下才發現木魚根本發不出聲音。在做法事時,若木魚不能敲響,則代表亡魂不愿轉世,便是念再多的經文也白搭。他們只能雙手合十,無奈的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在最初的恐懼過后,反倒是誠貴妃最先恢復鎮定,她茫然四顧,含淚喊道,“皇兒,是你嗎皇兒?你來見母妃了?你可有冤屈要訴?你說出來,母妃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為你討個公道!”誰說她軟弱可欺?誰說她萬事只求太后?為母則強,若能叫皇兒瞑目,她可以付出一切代價。
殿內陰風瞬間平息,影影綽綽的黑霧也都盡皆散去,靈臺上本已熄滅的蠟燭無火自燃,發出的卻是青色的幽光,越發將宣德殿渲染成幽冥鬼域。
眾位大臣齊齊發出驚呼,暗忖內里果然有冤情,七皇子這是回來報仇了!有人逐漸冷靜下來且暗松口氣,有人則瑟瑟發抖、汗流浹背,其中又以蕭貴妃最是膽寒,竟失禁了。
從房梁上垂落的白幡無風自動,且緩緩出現一行血字,“帶姬永昌前來見本王!”
一顯靈就直言要見太子,害死七王爺的兇手是誰已不言而喻。眾位大臣自然門清,皇帝卻顫巍巍開口,“皇兒,一命還一命,你要報仇直接找姬長夜,緣何要見你兄長。他也命在旦夕,經不起折騰。”
白幡上又現一行血字:昏君無道,奸佞縱行,罪業不消,天誅地滅!
這是明晃晃地指責皇帝昏聵,為奸佞所惑方才致他枉死。他這次回來是代天行事,要誅滅昏君與奸佞。
嚯,竟連父親也不放過,這得多大的怨氣?眾臣再次嘩然,皇帝則氣得連連吐血。
有姝早已將主子扯到角落,一面輕拍他脊背,一面低語,“你看,我早說了不關咱們的事。”
“的確與咱們無關,但你是如何進宮的,待回去后定要給我個交代!”姬長夜將少年緊緊抱入懷中,又解開衣袍將他嚴嚴實實裹好,生怕陰風侵擾了他。
有姝連忙把臉埋入主子懷里,不敢再多言。馭鬼之事,他絕不會告訴對方,因為他害怕他的恐懼和疏離。
堂上,皇帝和蕭貴妃又是驚怒又是恐懼,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太后也很糾結,孫子要殺兒子,她不知該向著誰,只能保持沉默。反倒是誠貴妃十分硬氣,揮袖斥道,“還愣著作何?趕緊把姬永昌帶過來!”
同樣被關在殿內的一列禁衛軍露出遲疑的神色,領頭那人不著痕跡地看向荊州王,得了對方示意才拱手領命。
也怪了,他們剛走到門前,死活也打不開的殿門竟吱吱嘎嘎地敞開,讓他們順利通行。有幾個怕死的大臣趁機混在隊尾,腳剛跨出門檻就被一團黑霧裹成繭狀,狠狠扯回來,撞在柱子上時還噴出一口鮮血,形容十分凄慘。
這一招殺雞儆猴令眾人立馬歇了逃出去的心思,看來七王爺想當著眾位大臣的面與太子對質。都說公理斗不過強權,但如今公理掌握在亡魂手中,誰敢濫用強權?誰又敢行使強權?若果真無視七王爺的訴求,沒準兒下一刻就會魂歸天外,到了黃泉還得再受他一遍折磨。
活人終究斗不過死人!眾位大臣抹掉額頭的冷汗,俱已明白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第38章 四十千
太子果然沒有中毒。當大家在宣德殿祭拜七皇子時,他正摟著幾個宮女飲酒作樂,好不快活。聽見門外傳來宮人與侍衛拉扯的聲音,雖然極其惱怒,卻也不好出面,只得匆匆收拾一下,重新躺回榻上。
幾名太監連路跟著侍衛謾罵,直說誠貴妃膽大包天,竟敢擅自將太子帶去靈堂,若太子沾了晦氣病情加重,她十個腦袋也賠不起。不過一群奴才,卻連堂堂貴妃也敢折辱,由此可見太子平日里目中無人到何種地步。
然而這些侍衛絲毫不怵,徑直將“昏迷”中的太子抬到簡陋的架子床上,甕聲甕氣道,“吵吵什么,說了多少遍,不是誠貴妃要見太子,是七王爺!耽誤了七王爺的事,你們才該當死罪!”
什么七王爺不七王爺,他不是早死了嗎?幾名太監哪里會信這番鬼話,一路跟在后面叫罵,還有人以為皇上在養心殿,必不知情,便跑去告狀。躺在床上的太子也同樣滿腹狐疑,卻更為惱怒,心道誠貴妃竟如此膽大妄為,這是見孤陷入昏迷,以為孤再也醒不來了吧?
思及此,他立刻決定晚上就醒過來,把那些亂臣賊子全都收拾了!
一行人快步來到宣德殿,沉重的殿門自動敞開,帶出一股陰冷氣流。侍衛們齊齊打了個寒顫,卻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進去了。跟在后面罵罵咧咧的太監和宮女也魚貫入內,看見被眾人簇擁在角落里皇帝,又看見青幽幽的燭火,這才感覺不對。
哪里,哪里有燭火是這種顏色?將人全都照成了青面獠牙的厲鬼一般!這是怎么了?恰在此時,帶著血字的白幡在陰風中徐徐飄動,這才讓他們明白,侍衛之前所言,竟然都是真的,果真是七王爺要見太子。
幾名宮女嚇破了膽,又是尖叫又是啼哭。幾名太監也沒好到哪兒去,人已經軟趴趴地跪下了。
太子雙眼緊閉,并不知道外面是何情形,只覺天色似乎暗了下去,溫度也驟然降低,然后耳邊就是一陣鬼哭狼嚎。猝不及防之下,他差一點驚跳起來,卻及時忍住了。
侍衛們放下架子床,煞有介事的沖靈臺拱手復命,“啟稟七王爺,啟稟貴妃娘娘,人已經帶來了。”
倒塌的牌位忽然之間豎了起來,發出“嘟”的一聲輕響。然而便是這樣細微的動靜,也如驚雷一般敲在眾人心頭。大家分明已快嚇至崩潰,卻又忍不住抬頭望向靈臺,就見那牌位上的字跡竟無緣無故滲出許多鮮血,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染紅了一片。這場景,莫說親眼所見,便是隨意想想,也覺恐怖至極。一個人的怨氣,竟會濃重到化為血淚的地步,可見他此次還魂是帶著多大的仇恨。
前頭那些大臣倒還好,嚇著嚇著也就適應了,跟隨太子一塊兒過來的太監宮女卻毫無心理準備,齊齊尖叫著暈死過去,褲襠間緩緩流出騷臭的液體。
太子聞聽動靜越發驚疑,卻不敢立時就“醒”過來。
蕭貴妃到底見過大場面,并未暈死,卻也差不多了。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已膨脹到極致,便是一點點輕微的顫動,也能令它碎裂。她捂著胸口,想要尖聲喊叫,想要開口求饒,甚至想下跪磕頭,卻因為血液已被凍結的緣故,什么都干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誠貴妃捧起牌位,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兒子跟前。
最終,還是皇帝克服了恐懼,顫聲道,“誠貴妃,你想干什么?朕命令你趕緊將它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