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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不容易將有姝養大,怕他冷了,怕他餓了,怕他誤了前途與終身。我為他籌謀一切,甚至連腳下的道路也一并鋪好,只但愿自己走后他能過得平安康健。若真要論起來,他該是我的心肝肉,什么時候輪到你宋氏心疼?想著想著,姬長夜越發心緒難平,放下茶杯問道,“什么時辰了?”
“回主子,未時三刻。”站在門口的阿大看了看院中的樹影。
“七皇弟還在聽雨軒等候本王,這便走吧。”姬長夜一刻都不想多待。
與七王爺的會晤不是明日嗎?阿大、阿二心中疑惑,面上卻分毫不露,立即去院外牽馬。
有姝不知道該如何與宋氏相處,正尷尬得緊,這會兒不免暗松口氣,連忙拽住青年衣袖,亦步亦趨跟上。打從出生那天起,他就沒見過宋氏一面,若是個普通少年,沒準兒會貪戀母愛,但他帶有前世記憶,又對以往的父母極為留戀,乍一見面,其實并未感到激動或不舍。
他愿意照顧宋氏,但要培養出真正的母子之情,卻還需一個漫長的過程。
宋氏見兒子要走,眼淚立刻決堤。但她知道自己沒阻攔的資格,哪里會有母親因為一個荒誕的夢就把兒子扔在外面整整十五年?便是有再多理由,也解釋不過去。她將人送到門口,欲言又止。
姬長夜被少年拽住時,焦灼的內心像下了一場綿密春雨,又是潤澤又是偎貼,沉郁的眉眼緩緩舒展,忖道:終究是我手把手養大的孩子,即便見了親人,卻還是向著我的。
卻沒料剛走到門口,有姝竟又繞了回去,卷起衣袖道,“主子能否稍等片刻?我幫,幫母親把院子里的活兒干完,她們幾個女人守著這個家不容易。若是主子趕時間就先走吧,我晚上自個兒回去。”
這下,宋氏再不提讓兒子好生坐著的話,幾步上前將他拉住。
姬長夜微揚的嘴角耷拉下來,眸色冷得可怕。
第31章 四十千
有姝感覺到姬長夜很不高興,還當自己耽誤了對方時間,一把將他推出院門,催促道,“主子先走,我隨后就來。”話落撩起過長的衣擺,扎進腰帶里。
宋氏忙不迭地指著地上的簸箕和苞米,“姝兒,幫娘掃掃院子,再把雞鴨喂了。”能留住一刻是一刻吧。
有姝點頭,拿起笤帚打掃院落。院子不大,但因為養了一群雞鴨,味兒有些難聞,地上也堆積了許多糞便,要清理干凈委實不容易。一般的公子哥兒,早就掩著鼻子躲開了,有姝卻半點不適也沒有,遇見干硬結塊的雞糞鴨糞還會用鏟子仔細鏟掉。
宋氏看著乖巧懂事的兒子,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掃完院落,有姝將滿地亂跑的小雞小鴨趕回棚子,扔了一些苞米碎與爛菜葉子,然后轉頭看向宋氏,“還有哪些活兒要干?”
呆愣中的宋氏立即回神,指指屋內,又指指水缸,“有有有,屋內也要打掃一遍,尤其是廚房。缸里沒有水了,得打滿。活兒多著呢,我跟宋媽媽和白芍輪著干都干不完。”
宋媽媽和白芍忙不迭點頭,不約而同在心里喊道:少爺啊,咱家很需要你啊,你就留下吧!
有姝不怕活兒多,只怕她們不肯讓自己干,提著笤帚就要進屋。
一直面無表情站在門外的姬長夜終于動了。他上前幾步,緊緊握住少年纖細的手腕,溫言軟語道,“有姝,你已經十六歲了,該懂得避嫌。屋內乃宋夫人、宋媽媽、白芍的閨房,你豈能隨便踏入?若宋夫人缺少人手,本王這便派幾個婢女過來,這樣可好?”
古代女子都講究一個名節,宋氏和宋媽媽也就罷了,白芍卻正值花信,該當回避。思及此,有姝立刻退了回來,改去挑水。姬長夜從他手里接過木桶和扁擔,一面慢條斯理的挽袖子一面笑道,“還是我來吧,,免得你待會兒掉進河里去。瞧瞧這細滑的掌心,要是被擔子磨破了,本王可該心疼了。”
他握住少年手腕,將他白嫩的手掌攤在眼前,輕輕拍了拍。這番作態無非在告訴宋氏,有姝從未吃過苦,恰恰相反,他過得很好,自己從來舍不得讓他干這些臟活累活。
她們想用這種辦法留住有姝,也罷,他就親自幫她們干,倒要看看她們承不承受得起。
姬長夜乃天潢貴胄,宋氏等人自然承受不起,連忙上前搶過木桶,直說不敢勞煩王爺。姬長夜又問還有什么活兒干不完,幾人齊齊搖頭,表情窘迫。
“如此,本王就帶有姝先行一步。”姬長夜微笑擺手。
宋氏無法,只得點頭答應,卻又拉住兒子,懇求道,“王爺能否容民婦與姝兒單獨說幾句話?”
有姝也眼巴巴地看向主子。
姬長夜心里堵得慌,面上卻分毫不顯,背轉身當是默認。
母子二人行至房中。宋氏掰開兒子雙手,仔仔細細摸了一遍,確定上面一個老繭沒有,半條傷疤未留,這才感嘆道,“三王爺果然沒虧待我兒,方才是娘誤會了。但娘有幾句話卻不得不交代。兒啊,你別看三王爺整日里笑呵呵的,待人也溫和親切,但他乃元后嫡子,在母族盡滅的情況下不但平安長大,還重新奪回王爵,可見是個心機深沉的。你的出身不簡單,他如此待你,未必就是真心。娘并非在離間你與他的感情,只想給你一個忠告:切莫將自己的身家性命,維系在某個人身上。人活著,靠誰也不如靠自己。”
說到這里,她遲疑了數息,又道,“娘雖然不懂朝政,卻也知道憑三王爺的出身必然要爭,不爭就是死路一條。他此去荊州有可能龍騰虎躍,也有可能萬劫不復。你若是可以,就想辦法留在上京,和娘過安安穩穩的日子,不要摻合奪嫡之爭。”
有姝不喜宋氏詆毀主子,但臉上卻并未顯露。主子待自己是真心還是假意,憑他強大的精神力又豈會感知不到?況且,就算他想跟去荊州,主子也不會同意。不過宋氏有一句話的確說到他心坎里去了。人活著,靠誰也不如靠自己。將自己的性命維系在旁人身上,的確是非常冒險的舉動。
上輩子的有姝絕不會如此糊涂,但這一世,他漸漸沉迷在主子的溫柔關懷中,不知不覺竟依賴上了。這習慣不好,還是盡早改掉吧,否則兩人分別后,主子不會怎樣,自己卻極有可能萬劫不復。
思及此,有姝表情一凜,點頭道,“母親又誤會了,主子待我確是真心,他不欲帶我去荊州,而是在京城購置了宅院安頓咱們。方才那些話,母親日后休要再提。”
聽聞兒子要與自己留在上京,宋氏徹底安心了,連連點頭應承。
姬長夜等得很是不耐,正想讓阿大、阿二去叫人,就見母子兩攜手出來,表情松快。宋氏將手里的包裹遞過去,真誠道,“聽姝兒說王爺幫他購置了一所宅院,民婦感激不盡。然而無功不受祿,姝兒從小得王爺照拂,本就虧欠王爺許多,又怎好再受王爺恩惠?這是民婦積攢的貼己,還請王爺笑納。”
姬長夜嘴角含笑,心中卻極為惱怒。他為有姝購置房產本是應當應分,怎么在宋氏口里就成了施恩圖報?這番作態,無異于將自己與有姝分割開來。剛才,也不知她究竟說了什么,會不會離間自己與有姝的感情?
姬長夜懊悔不已,深覺帶有姝來見宋氏是個極大的錯誤。然而他不愿伸手去接,有姝卻先一步將包裹攏在懷中,徐徐道,“購置宅院的銀兩母親先替我墊著,日后我努力賺錢將剩余的補上。”
“好好好,咱家姝兒是個有志氣的!”兒子不與自己生分,宋氏喜不自勝,摸著他腦后的發絲,笑道,“你也不小了,該攢點錢娶媳婦了。娘這里幫你物色一二,你記得回來相看。咱們不攀高門貴女,只需家世清白,品行上佳就成。”
有姝覺得自己尚未成年,不該成婚,卻也不好當面拒絕,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說是,心內卻想著能拖就拖,拖到二十歲再說吧。
他這里毫不猶豫地應承,原本也想為有姝物色人選的姬長夜卻又驚又怒,差點維持不住溫和的假面。他雖口里說讓有姝盡早成家立業,但那都是沒影兒的事,自然感受不深。然而宋氏畢竟是有姝的母親,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旦宋氏擇定,有姝只能聽從。
自己精心呵護的孩子,轉眼就成了別人家的,還被肆意擺布。雖然宋氏的安排與自己的想法一致,姬長夜卻也感到難以接受。他心里惱恨得厲害,卻又沒有借口發作,表情還是那般溫和,眸色卻森冷可怖。
他再次確定,帶有姝來見宋氏,果然是最愚蠢的決定。
“有姝還小,談及婚事為時尚早。本王已為有姝捐了功名,來年開春就能參加科舉。若要成家,還是等高中之后再說吧。”他嗓音平淡,心緒卻翻騰不休。
聽說兒子能參加科舉,宋氏十分高興,自然不再提相看媳婦的事。若是叫兒子分了心就不好了。
參加科舉等同于評級考,考上了能有好工作,有了好工作就可以吃山珍海味,有姝沒有反對的理由,擠著小酒窩向主子道謝。
“抓緊韁繩。”姬長夜扯了扯唇,一把將瘦弱的少年舉起來,放在馬背上,然后狠狠抽了一鞭子,眼見一人一馬消失在村道盡頭,這才沖宋氏略一頷首,“宋夫人,本王告辭了。”
可憐宋夫人還想問問兒子什么時候再來,剛張口,人就被攆走,只得強笑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