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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里只顧著吃,與衛世子對弈的姬長夜卻時時感到心神不寧,雖阿大遞了信,說潛在有姝身邊去了后山,絕不會讓他出事,但只要一想到他與王天佑待在一處,腦海中便會止不住浮現各種驚險畫面。
“啪嗒”一聲脆響,他扔掉手中的棋子,沉聲詢問,“后山似乎有一斷崖名為虎跳崖,地勢十分險峻?”
“正是,聽說每年都會摔死幾個人。”衛世子不明所以。
姬長夜心臟狠狠一顫,猛然站起身往外走,因動作太過急迫,將棋盤都掀翻了。被黑白棋子淋了一身的衛世子連忙追過去,詢問他出了何事。
姬長夜不答,只管叫阿二備馬,剛行至院門口,就見有姝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
“主子……”少年面無表情,腮側卻顯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看上去十分乖巧可愛。他快走兩步,展開雙臂,像只歸巢的雛鳥。
姬長夜高懸的心轟然落地,動作略為粗魯的將他扯到身邊,上上下下摸索,看見他胸前似少女一般高高隆起兩團,表情又是一變。衛世子也非常驚奇,連忙撇開目光,尷尬道,“原來有姝竟是女扮男裝,之前本世子多有唐突,還請見諒?!庇墟⒂墟?,難怪總覺得這名字女氣,長相也太過秀麗了些。
有姝額角微微抽搐,探入衣襟,將藏在懷里的兩個大白饅頭取出來。隨行左右的兩只小鬼笑倒在地,衛世子面色變來變去,終是以拳抵唇,免得自己失禮,然而還是有“噗嗤噗嗤”的聲響從嘴角泄出。
姬長夜卻怎么也笑不出來,用力將少年摟入懷中,訓斥道,“明知王天佑對你不懷好意,為何還要與他出去?我的有姝什么時候變得如此蠢鈍?”
“我……”剛起了個頭,有姝便意識到不能把兩只小鬼的存在泄露出去,只得老實認錯,并且保證下不為列。
姬長夜這才安心,眼見少年舒舒服服的窩在自己懷中,用毛茸茸的腦袋磨蹭自己胸膛,滿臉都是濃濃的眷戀之色,便又開始后悔。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疏遠有姝,讓他學會獨立,卻為何在他離開的短短一個時辰內就頻頻感到坐如針扎、芒刺在背?若是一味寵著他,護著他,將他納入羽翼之下遮風擋雨,他對自己的情感非但不會消磨,只會愈加深沉。屆時,當自己離開,他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娶妻生子?
所以,為了有姝的幸福安康,你該放手了!他如是告誡自己,然后輕輕推開少年,故作淡然道,“好了,既知道錯了,下回便該避開居心叵測之人。你若是不站在危墻下,又何來坍塌之禍?”
有姝一面應諾一面將饅頭重新塞入懷中,免得熱氣消散。
衛世子也不過問少年與王天佑的恩怨,只看著他笑。少年時而靈性,時而乖巧,時而又蠢蠢呆呆,但不管何種樣貌,都那般招人喜歡,難怪冷情如姬長夜也甘愿為他操碎了心。
姬長夜瞥見好友寵溺的表情,窒悶感再次襲上心頭。他定了定神,正準備把有姝打發走,有姝卻在兩個小鬼的慫恿下先行告辭。
“主子,我出去玩了,飯點再回來,若是過了飯點還不見我,你就自個兒先吃。我這里有儲備糧?!鄙倌昱牧伺墓拿浀男乜诒泐^也不回的離開。
看見他漸行漸遠地背影,姬長夜臉色青白變幻,終是看向衛世子,強笑道,“孩子長大了,玩心也重了?!?
“這個年齡的孩子都是如此,若被拘得久了,一旦放出去便似斷線風箏,又似乳燕投林,一去不返。你呀,正該讓他松快松快,別管得太嚴?!毙l世子語重心長的告誡好友。
姬長夜反復咀嚼“一去不返”四個字,連最為堅固的溫和假面都戴不住了,黑沉雙眸溢滿苦澀,嘴角也抿成一條嚴苛的直線。若是徹底放手,有姝果真會離開?想起總愛賴在自己身邊的孩子,他搖了搖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
有姝在兩只小鬼的指引下爬上生長在院墻邊的一棵大樹,透過濃密枝葉往墻外看,正是王家人居住的院子。院內人頭攢動,擠擠搡搡,還不時傳來謾罵聲,似乎正爆發一場沖突。
推搡的兩撥人你來我往鬧了許久,才見王老夫人在林氏的攙扶下緩緩走出,手里捏著兩串焦黑佛珠,言之鑿鑿地道,“你若不信,便把這佛珠拿去給玄明大師查驗,看看老生是否說謊。我孫兒之所以發狂并非故意為之,而是中了邪!我已與玄明大師商議好,明日午時為他誦經驅邪。貴妃娘娘和太子殿下那里,我兒也已前去請罪并解釋緣由,你們若心存疑慮,明日自可去道場旁觀?!?
一直謾罵不休的中年婦女越眾而出,將那兩串佛珠接過來看了看,聞了聞。佛珠已燒得焦黑,并伴有一股惡臭,拿在手里只覺一縷寒氣順著掌心的穴道鉆入體內,似有侵占之意。中年婦女,也就是方毅和方芳的母親,原以為王家人是在胡謅,見此情景才悚然一驚,不免信了七八分。
她像是被燙了手一般將佛珠扔開,冷笑道,“那么我明日再來,且看看玄明法師怎么個說法?!?
王老夫人親自將她送到門口,等一行人走遠才看向林氏,吩咐道,“一串佛珠留下做法,一串佛珠送入太子府,叫太子殿下請個高人看看,以證我孫子、孫女清白?!焙迷谟泄砩癖冲?,王家這回總不至傷筋動骨。
“玄明法師很厲害?”看到這里,有姝在腦內與小鬼們溝通。
“很厲害,比之藏北活佛也不差多少?!惫硗冻鲶@恐的神色,繼續道,“順著佛珠上的怨氣,他輕而易舉就能找到我們?!?
有姝想了想,從懷里掏出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咬破指尖各滴了一滴血,安慰道,“不怕,吃點東西壓壓驚?!?
兩只小鬼立刻歡喜起來,接過饅頭大口咀嚼,含糊道,“玄明法師再厲害也比不過大人,更比不過大人的主子。”
“嗯,主子自是天下無敵?!庇墟钣型?,忍不住擠了擠腮邊的小酒窩。
第24章 四十千
沒了熱鬧可看,有姝順著樹枝往下滑,剛落到地面,就覺一股陰風從腦后襲來,自是那久未現身的厲鬼。有姝既不像往日那般倉惶躲避,也不大聲呼救,反倒轉過身直面黑霧。
黑霧中探出的兩只利爪剛掐上他脖頸就發出“嘶嘶”聲,仿佛肉掌按在了滾燙燒紅的鐵板上,立時烤得焦黑,并燃起紫色火焰。
“啊啊??!”黑霧瞬間散去,露出青面獠牙的討債鬼,他甩著兩只手退開幾步,慘嚎不斷,火焰由掌心蔓延至手臂,寸寸燒焦又寸寸化為灰燼。
有姝老神在在的站在原地,欣賞對方狼狽不堪的模樣。原本玉雪可愛的兩只小鬼忽然變成赤眼尖牙的兇樣,撲過去啃咬。鬼怪不但能吸食陽氣,還能吞噬同類,這也是他們變得越來越強大的法門。
討債鬼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才離開三月,一直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間的獵物就已變為兇獸,身邊還跟了兩只百年道行的小鬼。他滿地打滾,苦苦哀求,卻沒能博得對方絲毫同情,正相反,他們極為享受他的痛苦。
也是,無論陰間還是陽世,都是強者為尊,適者生存。當他處心積慮想弄死對方的時候,就要做好被弄死的準備。
兩只小鬼在他腿上左一口右一口的啃食,將他好不容易吸來的怨氣化為己用。有姝則捏住他脖頸,啪啪打臉,邊打邊罵,“叫你害我,叫你害我,現在爽了嗎,爽了嗎?”
打臉聲不絕于耳,厲鬼青紫色的面頰被他打得直冒火星,被掐住的脖頸也縷縷生煙,似乎快要燒斷了。兩只小鬼擔心他下一刻就會魂飛魄散,連忙大口啃下怨氣,囫圇吞進肚子。
厲鬼悔不當初。糾纏了少年十五年,一直以為對方膽小如鼠,秉性懦弱,除了躲避和抱大腿,什么都不會,也什么都不敢,所以才有恃無恐,打算慢慢玩死他。哪料到他竟是裝的。瞧瞧眼前這人,臉還是那張臉,表情還是那副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卻漸漸染上濃烈殺意,這副天真而又邪惡的模樣,比鬼王還要可怖。
“爽了爽了,有姝大爺我真的爽了,求求您饒了我吧,今后我再不敢來了!”感覺自己快被拍散,厲鬼流出兩行血淚。都說老實人惹不得,這話果然沒錯,平時不聲不響,狠起來真要了卿命!
“饒你?你何曾饒我?”有姝語氣平淡,下手卻更毒辣。兩只小鬼嗷嗚叫著,已將厲鬼的雙腿吃完,如今正纏在他腰間。
恰在此時,一聲雄渾佛音忽然響起,震得兩只小鬼抱頭哀嚎,有姝也不自覺松了松手。道行被毀掉大半的厲鬼連忙掙脫他們轄制,沒入地底逃了。
“你們也走?!笨辞鍋砣?,有姝立即下令。
兩只小鬼道了聲“大人小心”,隨即也鉆入地下,向遠處遁去。
“有姝施主,菩提寺乃佛門凈地,不歡迎縱鬼行兇之徒。明日貧僧便會開壇做法,為王施主驅除邪崇,還請施主盡早離去。”玄明法師跺了跺手里的紫金法杖,表情很是不悅。
有姝不答,只定定看著他腳邊,那里蹲著一名渾身赤裸、遍體鱗傷的小沙彌,圓溜溜的腦袋、圓溜溜的眼睛,再配上藕節般白嫩的小身子,看上去可愛極了。他正拽著和尚下擺,一聲接一聲地喚著師父,只可惜他已經死了,他的師父什么都聽不見。
有姝擰了擰眉,問道,“你能看見鬼怪嗎?”
玄明法師臉色越發嚴苛,以為少年有意顧左右而言他,沉聲道,“貧僧不沾邪物,自是看不見鬼怪?!彼阅苷业竭@里,靠得是手里的法杖。此法杖曾受菩提寺歷代高僧加持,可驅邪,亦可除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