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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生活?跟老板在一起才叫生活!他心中喟嘆,總是抿成直線的嘴角終于翹了翹,擠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少年還是第一次看見幼童露出“面無表情”之外的表情,忍不住上前,戳了戳他左腮的小坑,輕笑道,“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有姝竟還長著兩個小酒窩。”
有姝翹起的唇角慢慢拉平,揉著腮幫子道,“謝謝主子,日后有姝定然為主子赴湯蹈火!”或許對少年來說,他給予的一切并不算什么,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但對來自于末世的有姝而言,食物、衣服、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他得到的最珍貴的禮物。得到多少便要付出多少,日后若少年有難,有姝就算豁出性命也會相助。
看見幼童眼中的感激與堅持,少年內心頗受觸動。他習慣了帶著目的性去結交一個人,也習慣了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然而當他施展手段來應付眼前這個純白如紙的小娃娃時,竟覺得羞愧無比。但是人總會長大,亦總會改變,誰又能一直保持初心?若小娃娃永遠如現在這般赤誠,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利用他。
罷了,現在想這些還為時尚早,日后再看吧。思及此,少年彎腰,溫柔萬分的撫了撫有姝冰冷的面頰。
兩名護衛發現,主子最近開朗了許多,也染上了逗弄有姝的惡習。他明知道有姝嘴饞,吩咐他們買來一大堆吃食擺放在桌上,卻偏不讓有姝碰觸,叫有姝又是瞪眼又是流口水,好不容易大發慈悲遞一塊糕點過去,自己卻站得筆直,讓有姝蹦蹦跳跳地去搶。
有姝也是個傻的,每次都會上當,便是蹦得滿頭大汗也不放棄,最后四肢攀在主子身上,像小猴子一般往上爬,誓要把糕點吃進肚子里才肯罷休。直到這時,主子才會低笑著把身上的小猴子撕下來,把糕點掰碎了親手喂過去。
這樣富有童真和朝氣的主子,兩名護衛從未見過,內心頗受震動的同時又覺得很欣慰。看來主子已經走出了被放逐的陰霾。
這日,少年雷打不動的待在習字。有姝站在凳子上幫他磨墨,磨完之后負手站立,表情嚴肅的等待下一份差事。少年抽空掃幼童一眼,溫聲道,“站著多累?去那邊坐著烤火,你瞧你,耳朵上都長了凍瘡。”
有姝連忙掩住耳朵,卻不小心把紅腫的手背也露了出來。
“手上竟也長了幾個。”少年一面嘆息一面從抽屜里取出一盒藥膏,均勻涂抹在幼童手背和耳朵上,末了揮袖,“走吧,去邊上待著。”
有姝感激不盡的看少年一眼,這才跳下凳子,走到火爐邊暖手。他已經不想再道謝了,因為少年對他的照顧,無論多少聲謝謝都無法抵消。他只能將這份恩情記在心里,日后傾盡全力報答。如果沒有少年,他知道自己活不到現在這個時候。這個世界雖沒有喪尸,但無形的鬼怪卻遠比喪尸更可怕。
想起鬼怪,有姝放松的心弦立馬繃緊。掐指一算,那厲鬼已經消失了八九天,也不知這八九天里又害死了幾個人,吸了多少陽氣。他每消失一次,下回再出現時便會強大很多,叫有姝一時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第11章 四十千
內心暗藏許多憂慮,有姝覺得自己必須吃點東西壓壓驚,于是掏出懷里用油紙包好的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啃。咔擦咔擦的咀嚼聲不絕于耳,像是屋子里藏了一只偷食的小老鼠,叫人很難集中精神。
少年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招手將有姝叫過來。
有姝走到書桌邊,一邊嚼東西一邊含糊道,“主子有何吩咐?”
少年見他嘴角沾滿糕餅屑,無奈的替他抹去,“日后不許在書房里吃這種酥餅,聽見了嗎?”
“聽見了。”有姝乖乖點頭,繼而追問,“那我能吃什么?”
嘴巴真是一刻都停不下來。少年莞爾,從抽屜里取出一包蜜餞,“吃這種不會發出聲響的食物。好了,一邊兒待著去。”
只要是能吃的,有姝都喜歡。他眼睛亮了亮,接過蜜餞后立馬往嘴里塞了一顆,然后走回角落烤火。書房里終于安靜下來,少年看了幾頁書,回頭再去看有姝,發現他臉頰鼓起一個小包,顯然是把果肉吃完了,卻舍不得吐出里面的核,只等著把甜味全都吸干凈。
少年無聲笑了,遍布陰云的心頭慢慢露出一線陽光,雖然被放逐到這等苦寒之地修行,卻似乎比待在皇城更有樂趣。放下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溫聲道,“午時了,回去用膳。”
吃飯這種事,有姝向來不落于人后。他立馬蹦起來,把早已準備好的暖爐塞進少年手里,急道,“主子你等等,我馬上去灶房取飯菜。”
“先伺候我更衣再去。”少年將蹦出門檻的幼童拽回來,表情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有姝耳根微微一紅,連忙規規矩矩的跟在少年身后。少年愛潔,一日必要換三套衣服,早中晚各一套,否則便渾身不舒坦。二人回到臥房,阿大恰巧把新裁好的衣服送來。
“這幾套是有姝的,快穿上試試。”阿大笑呵呵的打開其中一個小包裹。
有姝踮起腳尖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尺寸,有內衣也有棉襖,還有兩雙牛皮靴子,里面夾了羊羔毛,穿上一定很暖和。他本就黑亮的眼珠似在發光,卻還是壓下滿心喜悅,把少年的衣服取下來,說道,“先幫主子更衣吧,這些衣服我回去再試。”
“現在就試,不合身我叫他們改。”少年卻不答應,親手為幼童穿衣。
棉襖做得很厚,顏色也十分鮮亮,有姝最近長胖了些許,蠟黃的皮膚變得白白嫩嫩,看上去像個移動的粉團子,著實招人喜歡。少年將手放置在他頭頂,將他轉來轉去的看了半晌,這才滿意的笑了,“我家有姝果然是個美人。”
有姝嘴角微微一翹,露出兩個小酒窩。
少年越看越喜歡,將他拉進懷里,伸手去戳小酒窩,連戳了好幾下才作罷,笑道,“行了,快點更衣用膳。”
被“用膳”兩個字激勵,本就心情愉快的有姝像打了雞血,三兩下把沉重的椅子拖到少年身邊,站上去為他解衣帶和腰帶,完了將他推坐在床沿,蹲下身脫鞋。
少年的惡趣味又犯了,故意將腳背弓起,叫有姝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靴子拽下來。有姝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臉頰一時間憋得通紅,卻不防少年忽然放松腳背,讓靴子猛然脫落。
有姝順著慣性往后栽倒,不但摔了個屁股朝天,還像球一樣滾了兩圈,好半天爬不起來。所幸臥室內鋪著柔軟的羊羔皮,倒是沒感覺到疼痛。他一面揉著小屁股,一面認真提議,“主子,你的靴子小了,我重新幫你做幾雙吧?保證比布莊的裁縫做得好。”
這話并非虛言,末世里物資短缺,有衣服鞋子穿就算不錯了,誰舍得扔掉?破了就重新縫上,直到縫無可縫為止。作為勤雜工,有姝沒少幫人縫衣服鞋襪,生活技能早已點滿。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怎能如此好騙?少年心內暗笑不已,面上卻分毫不顯,捏著他長滿凍瘡的小胖手,調侃道,“你這小手恐連繡花針都捏不住,還能做靴子?你看這幾寸厚的鞋底,得一針一線地納,沒有一把子力氣可不行。你有這份心足矣,主子我很歡喜。”
納鞋底的確是個問題,有姝再次為自己的年齡感到無力,悶悶不樂地道,“那等我長大了再幫主子做鞋。”似想到什么,他又高興起來,翹著唇,露出兩個小酒窩,“做衣服不費力,我先幫主子做兩套春衫吧,再過一兩個月就能穿了。”
少年雖然不抱什么期待,卻依然爽朗的笑了,“行,我便等著穿有姝幫我做的新衣服。”原以為母后去后,便再也沒人會親手為自己縫制衣物,并且將自己的吃穿住行、喜怒哀樂放在心上。但有姝做到了,不是下仆對主人的尊敬與職責,而是真切的關懷與感激。
兩個皆被父親拋棄的人能在千里之外的梁州匯聚,未嘗不是一種緣分。
阿大不敢打擾心情愉悅的主子,將衣服收進箱籠,轉去灶房端飯菜,剛走出院門,就見阿二將一位老婦和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攔住。
“這位小哥,奴家是來探望大少爺的,煩請您通報一聲。”宋媽媽從荷包里掏出幾文錢,想塞進阿二手里。
阿二不肯接,明知故問道,“你家少爺是誰?”
“我家少爺就是我家少爺,還能是誰?他原先住在東院的廂房,我們找過去,那里的僧人卻說他搬來了這里。”宋媽媽沒讀過書,哪里敢擅自給少爺取名字,是以,現下有人問起竟不知該怎么稱呼。
“你家少爺多大年紀,長什么樣兒?”阿大走過去盤問。兩人跟自家主子學壞了,時不時便惡趣味發作,分明已把主仆三人的背景查了個底兒掉,卻硬是要裝傻。
“我家少爺今年五歲,這么高,眉淡、眼大、鼻高、嘴小、臉圓,十分玉雪可愛。”
“就是有點瘦,表情呆呆的,不常笑。”白芍跟著補充。
“什么叫呆呆的,那是憨態可掬,憨態可掬!你這死丫頭,沒讀過書就是不會說話!”宋媽媽不樂意了,狠狠戳白芍腦門。
阿大、阿二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怪不得有姝如此有趣,原來是耳濡目染的緣故。阿大放緩面色道,“我大約知道你們要找誰了,稍等,我去叫有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