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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退后兩步藏到賈母身后,握繩子的手瑟瑟發(fā)抖。直到今天,他才深刻的認識到自己這個庶子究竟有多么癲狂多么恐怖。父親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畏懼。這樣的人,誰能降得住?
想到這里,他滿眼希冀的朝母親看去。
賈母心中暗暗叫苦。她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賈環(huán)說到‘玩命’兩個字時眼里閃過的期待和狂熱。他壓根不害怕死亡,甚至說,他享受那種游走在生與死之間的刺激感。他已經(jīng)徹徹底底瘋了,要想制住他,就得比他更瘋狂。
可世間凡人,誰能比一只惡鬼更瘋狂?
賈母跺了跺拐杖,強忍住退后的欲望,顫聲開口,“環(huán)哥兒,別沖動,有話咱坐下來慢慢談!”
王熙鳳腿腳一軟,癱倒在地。老祖宗都怕了,誰還能為她出頭?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三步一跪,六步一拜,九步一叩首的上門請罪,沒準兒還能有條活路……
賈赦與邢夫人悄悄挪到不起眼的角落,沖小吉祥諂媚的笑。小吉祥愛理不理的瞥了一眼,便繼續(xù)虎視眈眈的盯著賈母,兩人心下稍安,見賈璉還癡癡傻傻的站在原地,忙將他拉過來,低聲道,“看吧,早說他們是送上門來作死!這回若能全須全尾的出了這院門,你日后不許再搭理那蠢婦!爛死也是她自個兒找的!”
賈璉苦笑連連。
62六二
趙姨娘最初還有些心慌,見兒子一來就把賈母等人鎮(zhèn)住,一股惡氣直沖內(nèi)腑,揮舞柴刀叫囂道,“談個屁談!嫂嫂偷東西都偷到小叔子屋里來了,自己罪有應(yīng)得還氣勢洶洶的帶人殺上門來討公道,你們好大的臉!也不怕老天爺一道落雷劈死你們!今兒能理直氣壯的偷東西,明兒就能光明正大的偷人!賈璉,你可得把你媳婦看緊了,她能耐著呢!”
王熙鳳像被拔了毛的鳳凰,早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絲毫不敢反駁,倉皇的朝賈璉看去,對上他懷疑審視的目光,心里越發(fā)凄苦絕望。
賈璉隱隱約約聽過一些傳言,都道自己媳婦與賈薔賈蓉兩兄弟有些首尾,眼下趙姨娘這么一說,才驚覺王熙鳳行事果然大膽張狂,沒準兒背著自己還真能干出些有違婦道的齷齪事!本就僵冷的心轉(zhuǎn)瞬裂成片片。
賈赦夫婦面露厭惡。
院子里的仆役俱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耳朵卻豎的直直的,心里閃過各種各樣香艷的猜測。
賈母唯恐趙姨娘再胡亂潑臟水,拐杖一跺,欲令她‘閉嘴’,卻不想賈環(huán)如沐春風的一笑,溫聲道,“姨娘,跟這樣的人置什么氣,快把柴刀放下,當心傷著自己。”話落看向賈母,語氣平淡,“要坐下談是么?那便進來吧。”
賈母見他態(tài)度和緩,猜測他沒了鉗制王夫人的把柄,底氣不足了,忐忑不安的心稍定,仰著腦袋抬著下巴進屋,又擺起了老太君的款兒,心里暗暗思量待會兒要如何令他服軟。
王熙鳳覺得有門兒,忙爬起來亦步亦趨的跟進去,一眾主子把狹窄的廂房塞的滿滿當當,外面圍著四五十個拿棍拎繩的壯年仆役,看上去很有些排場。
賈環(huán)扶趙姨娘在主位坐定,自己撿了張靠背椅歪歪斜斜倚著,似笑非笑的睨視眾人。
賈母自以為掌握了先機,冷冷開口,“環(huán)哥兒,你性子忒也陰毒,當真我拿你沒有辦法么?我實話告訴你,我再怎么著也是賈府的老太君,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若真要整治你,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現(xiàn)如今狀子燒了,被發(fā)賣的祭田我全部贖回,牽涉進來的幾位族老也都打點疏通守口如瓶,那事兒抹的干干凈凈不留痕跡,即便你鬧將出去,府里人眾口一詞反告你一條昭冤中枉之罪,革除功名趕出宗族,你想想你還能不能活!”
話落,她沖站在門口的小吉祥厲聲喝道,“賤婢,還不奉茶!沒見幾位主子都在這兒坐著么!反了天了!”
小吉祥轉(zhuǎn)身下去,拿了一壺熱茶徑直走到環(huán)三爺和趙姨娘身邊,給他們各自斟了半杯,然后目不斜視的侍立一旁。
賈母氣得渾身發(fā)抖,將桌子一拍便朝賈環(huán)瞪去。
賈環(huán)淺淺小啜,放下杯子曼聲道,“老太太好大的威風。那事兒果真抹平了?你確定?我今兒也告訴你一句實話,我是不想與你們一般計較,若真要整治你們,你們絕對會死的很慘!”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輕笑道,“不就是一張狀子么?你們想要直接開口問我就是,何必干些偷偷摸摸的勾當。喏,這兒一張,拿去。”他從花瓶里抽出一張隨意扔到地上。
“這兒也有,拿去。”從書架中抽出兩張扔掉。
“這兒,這兒,這兒,多得是。”書桌的抽屜,字帖的夾層,甚至床榻底下,一連翻出五六張,最后竟從枕邊的匣子里掏出厚厚一沓,往空中一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