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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見賈環醒了,他呸呸吐出口里的泥丸牛糞,伸長脖子殺豬一樣叫,“三爺,您就饒了多福這次,日后多福這條命就是您的,這輩子替您做牛做馬絕不敢有半句怨言……”
賈環在賈府里地位尷尬,最是拿不起主子款兒,且年齡尚幼耳根子軟,寶玉身邊任一個三等丫頭也敢欺到他頭上作威作福。打板子的奴才料定賈環會松口,竟就停了。
多福掙脫轄制,連滾帶爬的入屋求饒。
趙姨娘霍的站起來,尖聲叫道,“把他拉出去繼續打!怎得?我使喚不動你們了是么?今兒他害得我兒重傷瀕死,就是說破天去也是他咎由自取!打,給我繼續打!打死了才算!”說著便走上前,隨手撿起一根雞毛撣子,專往多福門面抽打。
多福一邊抱頭躲避一邊告饒,旁的丫頭婆子阻的阻勸的勸,鬧哄哄一團。
賈環(下文統一稱呼)在末世歷練了十多年,每天都活在無盡的殺戮中,早就移了性情,論陰毒、冷酷、狠辣無情、喜怒不定,此太平盛世里幾乎無人可及。
他本就頭疼,聽不得這些吵鬧,掄起床邊一個瓷瓶朝人群擲去。瓷瓶準確的砸到多福頭面,當即皮開肉綻血流如注,形容十分恐怖。
多福哎呀一聲軟倒,死活不知,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
“孽報已還,將他掃出去。你們也走,我要睡覺!”賈環語氣淡淡。方才那一擲使盡了渾身力氣,他現在需要冥想恢復元氣,還得思考未來的路該怎么走。
分明是總角小兒,蒼白的臉還一團稚氣,但眼里卻沒了之前的天真、怯弱、頑劣,純黑的瞳孔占據了大部分眼白,使得這雙眼睛像黑洞一般幽深,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還有剛才那番舉動,竟是前所未有的雷厲風行,這孽報說要就要,竟似索命的鬼童一般。
仆婦們唯唯應諾魚貫而出,臉上帶著少有的恭敬。
趙姨娘走到床邊還想開口,賈環定定看向她,語氣冰冷,“出去!”他不是真的賈環,對趙姨娘自然不會有孺慕之情。
見兒子眼睛已經閉上了,臉色十分蒼白虛弱,趙姨娘沒奈何,只得出去。她本就在氣頭上,并沒發現兒子的異樣,只恨自己怎不早點想到拿瓶子砸了多福,也好親手消解心中怨怒。
等外頭安靜了,賈環睜眼,用指甲在手背劃下一道細小的傷口,舔掉緩緩滲出的血珠。不過瞬息,傷口已然消失的無影無蹤,皮膚還似先前那般白嫩光滑。他抬手輕觸耳際的紗布,感覺到太陽穴的劇痛還在,一股熟悉的溫熱在血肉中蠕動,那是異能在修復創口。
異能還在,只是等級掉落至初級,這等傷勢以往轉眼就好,而今卻要花費兩三天。賈環卻并不沮喪,緩緩放下了心里的大石。
有學者分析過,異能者獲得的異能類型跟他們的思想和性格有著相當密切的關系。賈環的異能名為‘不死’,由此可見他對‘活下去’存在著怎樣的執念。即便這種異能曾帶給他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痛苦,但只要活著,他的心里就充滿對上天厚愛的感激。他會盡量隱藏自己的特殊之處,卻不會因為害怕暴露而放棄變強的機會。
紅樓夢里描寫的太平盛世對于賈環而言堪比天堂。但好死不死,他投身的賈府卻已經開始搖搖欲墜了。趁著大廈傾頹前離開賈府自立門戶勢在必行,但賈環年方七歲,手無縛雞之力,且又身無分文不通人情,如何離開?
先把異能修煉上去再尋出路不遲,離賈家抄家奪爵還遠著呢!懷著這樣的想法,賈環在闊別了許久的高床軟枕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二
不管賈環地位如何卑賤,但他到底是賈政的兒子,身體里流著賈家的血脈,傷的如此之重,作為賈府的掌權者,王夫人和王熙鳳多多少少也要關心一二,免得落下苛待庶子的口實。
叫來大夫詢問,知道情況大不好,說不準什么時候就閉了眼,王夫人喟然長嘆,對鳳姐擺手道,“你去庫房提些上好藥材送去,告訴趙姨娘,缺了什么只管開口,務必得把環兒救回來。”凝眉細思片刻,又補充道,“我那里還有一支百年老山參,或可有用,待會兒叫金釧拿給你。阿彌陀佛,好端端的怎會遭此劫難?我去佛堂上柱香,再誠心誦經半日。”
“太太慈善。佛祖聽見太太禱告,定然保佑環兒逢兇化吉。”王熙鳳假模假式的安慰幾句便跟著金釧去拿山參,又打發平兒去賈母處報信。
王夫人入了佛堂點香,手里慢慢捻著串珠,口里喃喃念著佛經,嘴角卻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賈母聽聞消息只皺了皺眉,給大夫封了幾兩銀子算作謝意,差琥珀送幾味藥材便罷了。她向來不喜賈環,這個孫子在她心里沒有半點地位,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王熙鳳回了院子,甫在炕上坐定,還未來得及喝口熱茶,彩明掀簾進來,撲通一聲跪下,口中含悲,“求奶奶救命!”接著便是幾個響頭。她適才聽平兒說了,賈環傷了要害,隨時可能閉眼,若果如此,多福也不用活了。
“你那兄弟忒不成器!當初把他遣到環哥兒身邊,只管拿銀子不管辦差,一個小廝過的比賈府正經主子還舒服,偏他痰迷了心竅,上趕著獻殷勤,倒把自己賠了進去。但凡他多照看環哥兒一眼,也不會有今日的禍事。”王熙鳳嗤笑,用茶杯蓋子慢悠悠撇去浮渣。
“奴婢父母早亡,只多福這一個親人,又是奴婢把屎把尿親手喂養。他若去了,奴婢只得向奶奶告罪,隨他下去見亡父亡母,也不算愧對奴婢列祖列宗了。”彩明頭貼地面,哀哀悲泣。
王熙鳳平日里最是厭惡趙姨娘母子,看待兩人并不比賈府的奴才高多少,更何況彩明是她最得力的大丫頭之一,那地位還在賈環之上。想到賈環素來頑劣,形容猥瑣言語庸俗,人憎鬼厭,儼然一個禍頭子,若去了,不過引老爺一嘆,沒甚要緊,趙姨娘失了兒子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來,反稱了姨媽心意,便點頭道,“起來吧,到底傷得重了,免他一死可以,但少不得受些罪。”
“謝奶奶!奴婢今生今世,不,來生來世亦要替奶奶當牛做馬、結草銜環、赴湯蹈火,以報今日救命之恩!”彩明大喜,一邊磕頭一邊沒口子的奉承。
“起來吧,多大個事兒,值得你把下輩子也填進去?”王熙鳳曼聲一笑,放下茶杯舒展筋骨。
這時平兒進來了,手里拿著幾大盒藥材,行禮道,“奶奶,東西都備好了。”
“這便走吧。”王熙鳳下炕,撫了撫一絲不亂的鬢角。
彩明忙忙給她披上水貂皮大氅。
行至門邊,看見最頂上包裝精美的百年老山參,王熙鳳轉了轉眼珠子,又繞回去,拆開禮盒剪了幾根參須,用紙包好遞給平兒,漫不經心的道,“這百年老參可是個好東西,五形六體如此齊贊,少說也值五百兩銀子,沒得讓人糟踐了。”
“奶奶說的是!”平兒輕笑,隨意把參須塞入某個禮盒中。那頭豐兒已經把整支山參收入璉二奶奶私庫。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趙姨娘院子行去。
賈環這頭雖說沉睡,可不過三五分鐘,感覺到有人推門,長久養成的警覺性便促使他立即清醒過來,閉著眼假寐。
趙姨娘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想碰碰兒子蒼白透明的小臉,看見他額頭包裹的,被鮮血染紅的紗布又縮回來,用帕子抹淚。
賈環的奶嬤嬤立在她身后,躊躇半晌輕聲道,“姨娘,多福看樣子不好了,璉二奶奶不會來找您算賬吧?她那樣護短,彩明是她跟前的得力人兒,當初送多福過來還親自給咱們打了招呼,環哥兒現今沒事了,她說不得要鬧上一場,對哥兒的名聲可不大好。”
隨意打死奴才確實不是個好名聲,趙姨娘心中憂慮,但更多的是怨氣,咬牙道,“她找我算賬?我還要到老太太,太太,老爺跟前告她一狀呢!當初夸多福勤勉伶俐的是誰?結果幾個小娼婦眨眨眼就把他的魂兒勾走了,棄我們環兒于不顧。我早知道她看我們娘兩不順,莫不是故意送多福過來暗害我們吧?走!找老爺做主,把這一家子奴才都攆出去!死也不能臟了我賈府的好地頭。”說著說著越發氣性大了,反身就走。
趙姨娘這般胡攪蠻纏,怎是王熙鳳一合之敵?她可有一萬個心眼子,一千張嘴,十個男兒也說不過她一個!鬧到老爺那兒還不自投羅網、自取其辱?
宋嬤嬤連忙把人攔住,耐心勸解,“姨娘您悠著點,莫要鬧到老爺跟前。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平生最厭惡您這般作態,少不得帶累了哥兒。”
顧及到病床上的兒子,趙姨娘悲從中來,抹淚哽咽道,“我出生寒微,沒甚見識,除了吵鬧還能如何保護我的孩兒?我若不時時拔尖要強惹人討厭,那佛口蛇心的老婦如何容得我?老爺如何注意到我們娘兩?環兒如何平安長大?這府里有兒女的姨娘,除了我,你看看還有誰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