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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遜目不能視,兩耳卻極是靈便,他數日前已同張無忌見過,此時聽到一個與張無忌極為相似的喘息聲,大叫道:“無憚,可是我無憚孩兒?”
張無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謝遜小腿,泣道:“孩兒不孝,舍下義父受苦了。”
一路回中原行了月余,謝遜本以為自己早做足了萬般心理準備,此時卻仍口中嗬嗬不住,彎下腰摩挲他的頭頂,翻來覆去念道:“天可憐見!”
張無忌也自船上奔過來,跪在謝遜身前,兄弟兩個叫他一手一個都摟住了,半拽半抱地想提起來,卻叫他們一人一邊抱緊了腿。謝遜提了幾次都沒成,禁不住都笑了,斥道:“身板壯得我都抱不動了,還跟你們義父撒嬌耍賴呢?”又道,“翠山,弟妹,快扶孩兒們起來?!?
張翠山道:“值甚么,大哥還當不起他們一跪嗎?”又對他兄弟二人道,“你們義父甘愿留守荒島,過著孤苦的日子,都是為了不連累咱們。如今好不容易排除萬難,接他老人家回來,你們可得好生孝敬著?!?
說罷,他扭過頭看向殷素素,見妻子雖有不舍之意也還是點頭,心下一寬,便道:“大哥,早前在冰火島上,無忌一直充作你孩兒養,得你苦心栽培,如今咱們好不容易五口團圓了,正該將他過繼給你?!?
這事兒他們數日前也跟張無忌商量過,得到兒子同意了的。想他夫妻二人初誕下這一雙麟兒時,同謝遜關系還十分緊張,為防他傷了孩子,才為小兒子照著謝遜慘死在成昆手下的親子命名,大兒子也取了一個配套的名字。
為了討好謝遜,張無忌小時候還被叫過“謝無忌”呢,全是離開冰火島前夕才叫謝遜勒令改回本姓的。昔日是不得已才為之,今日張翠山一番話,卻全是出自本心了。
謝遜卻道:“翠山,大好的日子怎么說這等傷我的話?無忌姓張,待我的心難道就差了幾分不成?”
張無忌昂首挺胸道:“無忌不會的!”
“這才對?!敝x遜道,“此事絕不可再提了。”他如今還有什么想不通的,看義弟一家和美幸福,已是心滿意足了,何苦再橫插一腳,奪人子嗣?
何況一路上謝遜也聽同行的殷天正提起過,老殷家看中了張無憚,替人養兒子養了十年了張翠山都沒松口,若轉眼送個兒子給他,豈不叫殷家心中不滿,當他厚此薄彼?
這些門道張翠山不可能不懂,只是不在乎罷了。他不為自己考慮,謝遜卻得為他打算,當下不再多說,一手牽了一個義子,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迎著風將眼角吹干了。
殷天正早就避開了,見這邊認親結束,方才同五散人走過來,笑道:“多少話說不完呢,非得杵在這里。無憚,你小子倒是能耐,沒有教主令,一口氣就敢調了三旗過來?!?
他們本來商定的計議,是先在渤海殺一波,而后張無憚帶著張無忌南下,將這幫豺狼野豹都引去別處,誰都料不到謝遜的大船還停在渤海海域的遠海,這樣可確保登岸時絕不會出現岔子。但張無憚見膽敢打屠龍刀主意的人太多了,臨時改了主意,要借此重振明教聲威,這才開出了正規軍來。
“是大伙一個個的都耐不住了,爭著搶著要喜迎教主歸位。”張無憚見謝遜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對此另有主意,忙幾不可聞道,“義父,你不接這活,這幫人又該掐紅了眼,可斷斷不能推啊?!?
謝遜道:“非是我看不清這其中關節,但我教才同江湖各派重歸舊好,而謝遜身負血債如山似海,若我接任教主之位,哪怕只是代教主,又是一樁風波。昔日衣教主、陽教主哪個不是從不濫殺無辜的好漢?謝遜這輩子是當不起這名頭了。”
誰樂意明教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好不容易借著揭露成昆陰謀之事有所緩解,可他實打實做下了樁樁血案,這是賴不掉的。陽頂天寫下讓他代理教務的遺書時,他家中還未逢慘變,不曾狂性大發屠人滿門,否則代教主之職絕落不到他頭上。
當著這么多兄弟的面他將此意說出來,表明堅決不肯受之意,不能叫因他一人,累得整個明教被人唾罵。
張無憚早料到此著,也不在意,往一旁使個眼色。殷素素便道:“大哥,大好的日子,別說這些喪氣話,什么事兒咱們不能商量著來呢?叫孩兒們扶著您,先回了光明頂再言其他?!?
謝遜笑道:“弟妹,少拿話誆我?!毕胫x子重逢,多說這些話也沒味道,便也暫且壓下不提,隨著他二人上了早備好的馬車。
張無憚下車溜了一圈,見張翠山已經送走了殷梨亭和東方不敗,便放心去尋了令狐沖,問道:“這幾日在海上漂著,可得悶壞了吧?”
“跟我還客氣甚么?”令狐沖跟他碰了碰拳頭,“怕你得老大一會兒不得閑,正巧我得回華山一趟了。”
這辭行突如其來,張無憚一聽話音不對,忙道:“怎么說?”要真碰上了棘手難辦之事,他說什么也得陪著令狐沖走這一遭。
令狐沖郁悶道:“下山來撒歡跑太久,都忘了五年一度的五岳會盟到了。風師叔祖不肯去摻和,師父就叫我務必回去一趟?!鄙砸煌nD,低聲道,“師父含糊其辭,想來信中不方便說的太明白?!?
張無憚想連劉正風金盆洗手都能提前這么多,原著劇情早都被打亂了,他也不好妄言所為何事,便道:“我隨你一道去?!?
令狐沖一下就笑了:“你非五岳中人,去了嵩山會盟又如何,人家才不放你上山呢。我總不能擱袖子里揣著你偷偷帶進去。”說罷禁不住也嘆了口氣,忙又打起精神來,“看是你明教立新教主早,還是五岳會盟先結束?!?
第97章 倚天屠龍
謝遜因眼盲不便,一路上都是乘坐馬車,他在車簾中聽得外面細碎的聲響,尋了個空檔單獨叫了張無憚入內,問道:“無憚孩兒,可都是來找我尋仇的?”
“都是沖著您的屠龍刀來的。”張無憚寬慰道,“義父,同您有血仇的四十三家,都已經叫我請上光明頂了,正想請您拿個章程出來?!庇谑菍⑦@四十三家所提的要求細細說給他聽。
謝遜大是詫異,惶惶道:“莫說是去墳前磕頭上香了,便是叫我血債以償,也說不出什么來。昔年我喪親悲痛失了神智,卻絲毫不能體會旁人喪親之痛,實在罪該萬死!”
張無憚連忙道:“義父說的這是什么話,您也是被成昆算計陷害的,幸而那老賊已經伏誅,可惜沒能留他待到您回來,親自除了此獠。”
謝遜一路上聽人講了無數遍他義子如何威風凜凜,一路將成昆算計到死的,聞言哈哈大笑道:“這等詭計多端的惡徒,能今日殺就絕不能等到明日,難道你倒冒著風險留他數月,還得專待我回來不成?”
他如何不知張無憚非要當場殺了成昆,正因他請人偽裝成成昆的聲音,將滅絕師太俗家兄長的仇也賴到了成昆頭上。當時五散人都在場,親眼目睹了經過,一并同他說了。
謝遜笑了一陣,轉而拉著他的手道:“好孩子,謝遜盲的是眼,心卻不瞎。閻王少林空聞方丈不追究空性神僧之死還能勉強說得通,旁人可沒這么高的佛學修為。你照實說,另許了他們什么?”
“這到底是血海深仇,哪里是許些蠅頭小利就行的?”張無憚道,“差不多有三十多家得過咱們救助,一命抵一命,他們是自愿放棄追究的?!?
他可不是事到臨頭了才開始撓頭皮的類型,早在他擔任天鷹教紫微堂副堂主時,就點出這些人家有意施恩。江湖仇殺本就尋常,尤其大雜燴世界從來都不缺反派擔當,若非他的手下及時援手,有幾戶都有滅門之危。這些人對他感恩戴德還來不及,同謝遜十幾二十年前的仇恨,自然也就看淡了些。
謝遜默然良久,方道:“不論他們追究與否,我的良心總是過不去的?!边@海島近十年的孤苦生活已使他心境發生了很大變化,若非他實在思念兩位義子,又有張翠山夫婦和昔日老兄弟們盛情相勸,他未必會被說動。
張無憚道:“少林寺的空性神僧再三要與我約斗,因瑣事纏身,叫我都給推了。待忙完繼任大典,孩兒陪您去少林走上一遭,也為蒙難者祈福?!?
謝遜怔了一怔,失笑道:“你這面子倒是當真吃得開。”回來的路上他并非沒有聽人提起過,張無憚交友遍天下,但想不到跟少林神僧都能玩得這么好,說起帶他這個殺害空見神僧的兇手前往少室山來,都這般輕描淡寫。
“空見神僧之死,您固然有罪責,可一切都歸咎為成昆有意算計,連空聞方丈、空性大師,旁聽了成老賊對前因后果的描述后,都認為有罪的一方不是您?!睆垷o憚勸道,“義父,您愧疚是理所應當的,可若一味自責傷身,同空見神僧舍命點化您的初衷又大相背離了。”
他這番話說得實在有理,看謝遜情緒多少平復了些,方才告辭出了馬車,扭頭找來張無忌道:“義父心下還是難受,你多勸著他點,若他再提不愿接任明教教主云云,務必去叫我,我再來同他談。”
謝遜理性上拿他們一視同仁看待,可因小時候曾專門跟張無忌同吃同住,傳授他各類武功招式的口訣,難免內心同他更親近些,這都是人之常情,張無憚并不在意。既然謝遜情感上更能聽得進張無忌的勸,那自然派他弟弟上才事半功倍。
張無忌道:“義父不愛當教主,哥,就算今日情勢所迫必須得如此,咱們合力拱他上位,待有了寰轉余地,就別再勉強他了吧?!?
“這是當然,你哥也不樂意趕鴨子上架,但有些事兒非人力能夠左右,義父出任代教主,乃是陽教主遺命,再名正言順不過了。”張無憚道,“放心吧,他老人家看得比咱清楚明白,他必不會再推辭的,否則就是叫大家都難做了。”
張無憚這般說了,果真自渤海到昆侖這一路上,謝遜都沒再提過這茬。明教諸高層都松了口氣,待到了光明頂地界,自有楊逍、彭瑩玉率領留守的五行旗部眾恭迎。
大部隊剛回到光明頂,謝遜先跪受了陽頂天遺書和《乾坤大挪移心法》,明教上下無不歡欣鼓舞,著手操辦繼位大典一事兒。
張無憚剛接了新任務,慶典儀式布置什么的用不著他來操心,但往各派分發請帖的差事卻落到了他頭上。
諸高層會議中,他聽謝遜分派了任務,將幾份請帖挑了出來,道:“啟稟教主,五年一度的五岳會盟同期舉行,怕幾位掌門人無法親自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