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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逍并無久留之意,他生怕在外面游蕩時間一長,再有人鳩占鵲巢,趁機占了光明頂,第二日用過早飯,便提出告辭。
張無憚苦留不住,只好送他們一行離開了。他一路送出數(shù)十里,等回轉(zhuǎn)九龍湖,整個人都蔫巴了。
令狐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皺眉道:“昨天是沒有睡好嗎?”他們昨日分開時雖已然是深夜了,但依張無憚的內(nèi)功修為,睡半夜已經(jīng)足夠了,不該還是這么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張無憚倒不是困得,大抵是心累。有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尾隨者可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幸而少林那邊怕只會疑心是成昆又偷了一次經(jīng)書還得手了,倒不會懷疑到他頭上。
他將令狐沖伸過來試自己額頭的手撥開了,出聲道:“咱們這便動身去江南吧?”
離一月之期還有七八天時間,此時動身雖嫌早了一些,倒也可以。令狐沖并沒有深究,當即應(yīng)道:“好!”
張無憚笑了一笑。連楊逍都出動了,估摸著明教其他勢力該都坐不住了,便如五散人等先前未想到該來刷刷他好感度的,此時也都該想起來了。
他倒不是沒心情應(yīng)付這些人,只是此時最重要的還是陸小鳳那頭,趁著此時還能走,當然得盡快脫身。
兩人收拾好行李,都是說走就走的單身漢,令狐沖就拎了個小包裹,張無憚的包袱不比他大,只腰間多別了條長鞭。
令狐沖看到他這鞭子在地上拖沓得老長的模樣就想笑,上前來給他在腰上纏了兩圈,看就他這小細腰圍再多纏兩圈也根本于事無補的模樣,嘆道:“這可如何是好?”
張無憚笑道:“看來日后紅巾大俠的標志,除了紅巾、紅衣外,又多了一項呢。”
正好,這個新特征傳揚開來,日后也不怕有人再將東方不敗錯認成他了。眼神再不好,留意不到頭上包的四方小布巾,難道還留意不到十五米長的軟鞭嗎?聽聞近些日子還有人假扮他招搖撞騙,搞得張無憚都想出一本《謹防上當受騙,818紅巾大俠身上的防偽標識》了。
時間充裕,兩人有說有笑向江南而行,五日后便來到了百花樓附近。令狐沖停步問道:“我早便聽聞,江南花家乃天下地產(chǎn)最多的大富之家,百花樓乃他們名下產(chǎn)業(yè),咱們貿(mào)然上去叨擾,會不會有些失禮?”
他一向不愛講究這些,可張無憚的性情便是喜歡事事都做得周到妥帖,令狐沖見他今日卻無甚么表示,生怕他是沒有想到,方才出言提醒。
張無憚拍了拍腦門:“是啦,花家第七子花滿樓是陸小鳳的至交好友,同咱們卻還是頭一遭相見,自然不能過于輕慢,空著手便上門去。”
他說著,四下看了一看,見附近行道者甚眾,街道上塵土飛揚,搖頭道:“這里不成,咱們退至城外那一片小樹林中。”
令狐沖依言隨他往回走,卻見張無憚一路上卻只挖掘些殘破的花束,奇怪道:“憚弟,這花公子居所名叫‘百花樓’,想必是極愛花草之人。咱們不去買些奇珍異草便罷了,怎么采花都要凈撿著這些破敗的來?”
他說話間,張無憚已經(jīng)小心翼翼將一株幾乎要被行人踩踏至泥地里的滿天星捧了起來,將根從土中取出,笑道:“說來也巧,此時正是二月上旬,乃是最適宜移栽花木的季節(jié),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送什么給這位花公子當見面禮了。”
他們在林間沿著小路繞了一遭,一口氣采了七八株讓人踩得不成樣子卻仍有一線生機的植物。
令狐沖恍然,帶著幾分敬佩道:“這位花公子,定然是位極為熱愛生命的人。他見到這些可憐的小花小草,定然會將它們精心栽培,而絲毫不會在意它們是否名貴。”
張無憚嘆了一口氣,卻道:“他是真的熱愛每一個生命,也不是每一個眼盲之人都能像他那般樂觀。我久聞大名,也未曾有緣同他相見。”
令狐沖心頭一驚,想不到這位花公子竟身有殘疾,應(yīng)道:“我曉得了。”
兩人小心捧著花草重新來至百花樓下,此時已近黃昏,聽得樓上有人道:“大門早已敞開,主人也早便守候于此,二位客人緣何來而復去,為何不上來一坐?”
張無憚同令狐沖對了一個眼神,兩人一前一后拾級而上,便見一白衣公子坐于窗邊,手指正輕輕撫摸著一朵嬌艷的花蕊。
張無憚笑道:“花公子獨居于此,卻點了一盞燈,我早便該想到是在等候我們,實在不該讓你久候。”
這個人的聲線雖還帶著少年的清越,可卻是個工于心計的老成之人。他的人和他的腳步聲一樣,果決而干脆,這樣的人自持而沉穩(wěn),討厭一切超脫于掌控的事物,絕不會喜歡喝酒。他倒不是陸小鳳慣常喜歡打交道的朋友類型,花滿樓微微一笑,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zhuǎn)去,道:“想必這位便是張公子了。”
令狐沖抱拳道:“花公子,我乃華山弟子令狐沖。”
花滿樓笑道:“令狐公子,陸小鳳向我夸你千杯不醉,實在是海量。可惜我不怎么善飲,還得等明日他來,再同你痛痛快快喝一場。”
其實他并非不會喝酒,能跟陸小鳳成為至交好友的,練也練出來好酒量了,可他的客人中有一位并不愛喝酒的,若是他陪著令狐沖喝了,張無憚定然也得陪著喝,那便不是待客之道了。
張無憚將懷中的捧花遞了過去,花滿樓聽得他懷中花束葉片相摩擦的聲音,神色就微微變了:“怎么枯萎了這么多葉片?”
他連忙伸手接過來,手指一碰便知端的,嘆氣道:“我每隔半月便請人將走道上容易被踩踏的花草移栽,可春天到了,這些小家伙便開始瘋長,難免有從路旁伸出來的,農(nóng)夫村漢們忙于勞作,不注意便踩踏了。”
花滿樓說著,請他們在這里稍候,他起身下樓去了鏟子、花盆等物,熟練地將這些花草重新栽種了。
他行動與常人無異,便是張無憚有心觀察,都難以相信眼前這位竟然是位盲人,心下也是大為佩服。
待一切都安頓好后,花滿樓給他們上了茶果,笑道:“我只知道陸小鳳又惹了麻煩,才請得兩位千里迢迢來此相商,只是這麻煩具體是什么,他卻并不肯告訴我。”
“他交朋友又沒看準,是惹了點小麻煩,不過也還好,到現(xiàn)在差不多已經(jīng)算是解決了。”張無憚道,“花公子不必擔心,若是不能解決的麻煩,他才不會瞞著你呢。”
這倒是大實話,跟陸小鳳做朋友,總會有數(shù)不盡的麻煩找來,陸小鳳自己碰到了麻煩,也不會吝嗇于來找他幫忙。花滿樓搖頭道:“我從沒見過像他那樣愛交朋友之人,他交了許多值得交的好朋友,可也總有那么一個兩個,好似是專門為了給他找麻煩而生的。”
張無憚接話道:“可也總有那么一個兩個,好似是專門為了給他解決麻煩而生的。”
令狐沖也道:“所以他的壞朋友每次給他找了麻煩,好朋友便都能為他擺平,非但不虧,反倒白賺了許多驚險刺激的經(jīng)歷,還結(jié)交了各色各樣的朋友呢。”
花滿樓禁不住笑了:“是啊,若非他這個毛病,我今日也不能同兩位相見了。”
他們?nèi)齻€此番初次相見,中間連個引薦人都沒有,難免有些尷尬,幸而都有陸小鳳這個朋友,以他為引打開話題,花滿樓性情又十分溫柔和順,席間氣氛也并不差。
當晚花滿樓安排他們在百花樓客房中歇下,第二日張無憚醒來,洗漱過后一走出房門,便聽到樓下有細細的說話聲,他還當是陸小鳳來了,仔細一辨認,卻發(fā)現(xiàn)只有花滿樓一人的聲音,走下樓看,才明白原來他是在跟春風新催開的幾株花苞打招呼。
張無憚自認是個大俗人,他可沒有這等境界,但看花滿樓做來也覺賞心悅目,看了一陣,不愿打擾他,便輕手輕腳重又上樓去了。
令狐沖還未醒,他是在思過崖上那段時日給養(yǎng)懶了,又不用做早課,也沒人來同他說話解悶,練武雖勤快,可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
張無憚隔著窗戶向內(nèi)看了一眼,看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嘆一句傻人真有傻福。
令狐沖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右手向上一舉,喃喃道:“好酒,好酒,憚弟,喝!”說著忍不住吧唧吧唧嘴巴,滿臉陶醉之色。
張無憚本來在笑,聽到樓下另有一人的腳步聲,便屈指敲了敲窗框,呼喚道:“沖哥,起床了,陸兄到了。”
令狐沖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看他站在晨光下微笑的模樣,整個人醉醺醺如在夢中一般,笑道:“憚弟,酒還沒喝完呢,怎么就要起床?”這話說完他才徹底醒過神來,急忙坐了起來,“嗯,陸兄到了?”
張無憚不去理他,走下樓去,果然見到陸小鳳翹著腿蹲踞在圓凳上,正笑嘻嘻看著他。
張無憚腳下一頓,打趣道:“喲,今日的陸小鳳可再不是昨日那個打敗的俘虜兵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