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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書怔了一怔,正想扭頭看是誰伸出援手了,便感覺到一股柔力推來,他腳下不由自主,順著著力道踉蹌后退了幾大步,輕輕摔在地上。
此時他才凝神去看,卻見對方一身紅衣,已然同使峨嵋刺那人纏斗在一塊,雙方激戰愈烈,看不清模樣,只從身形看,卻不似壯年,只好急急道:“那軟轎中有邪門,萬……不可靠近!便……便連六師叔都栽了……”
他身上有傷,加之失血過多,一句話分了幾次說完,只覺頭暈眼花,呼呼喘氣。
張無憚無暇說話,那使峨嵋刺的確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尤其另一位也立刻舉劍刺死了兩名武當弟子,剩下一名也給打傷委頓在地。自他加入戰場起,轉眼變成了兩人圍攻一人之勢。
張無憚以手中精鋼劍對敵,五岳劍派諸般精妙劍法源源不斷使出。他修習劍法雖時日尚短,但得風清揚指點,眼界甚高,加之天資卓絕,已得五岳劍大半精髓。
只單憑劍法,卻是勝之不易,他卻不想暴露徒手功夫。張無憚瞅個空擋,右手綰了個劍花,強將那二人齊齊刺過來的兵器圈住,左手一抖,紫薇軟劍注入內力后破袖而出,瞬間便將使劍那人捅了個通透。
少了一人,張無憚壓力大減,分出三分心神來留心那頂紅轎。他是看出來,先前死的兩名邪派人士,絕不是武當弟子能殺死的,定是殷梨亭刺死后逼近軟轎,卻被里面之人所重傷。
他此時要拿下這使峨嵋刺的兇徒已經不難,但若真殺了他,怕轉瞬便要同軟轎中人對上。張無憚手下放緩跟對方糾纏,腦中千百個念頭轉過,思忖原著,看何人會在轎中。
他不愿靠近軟轎,使峨嵋刺的人似也心有忌憚,兩人頗有默契地繞著軟轎數尺之地相斗,寧肯繞著轎子轉圈,也絕不靠近軟轎半步。
如此斗了一柱香有余,對手已漸漸不支,趁他疲憊疏忽時,張無憚左手急在他身上點了幾下,封住穴道后將他橫舉在空中,直接向著軟轎扔了過去。
那漢子厲聲尖叫,臉上呈現出極為驚恐之色,卻身不由主,撞向轎子。張無憚趁機搶上前去,一把抱住殷梨亭身體,急速后退。
卻見那漢子還未近得軟轎,轎簾顫動,不見有人出來,也不見有甚么兵器,那漢子卻被分尸數份,殘肢四散紛飛,四濺的鮮血都被簾子給擋住了。
這一手露出來,張無憚已知對方身份,退至宋青書身邊,將殷梨亭扔給他,抱拳拱手道:“不知轎中是哪位前輩高人,晚輩無狀,殺了前輩四名轎夫?!?
宋青書撐著唯一活著的那名武當弟子的手勉強站了起來,一探殷梨亭手腕,卻見他心跳極為微弱,再看滿地同門尸骨,牙關緊咬。
張無憚不動聲色給了他一個眼色,讓他瞅準空隙逃跑。宋青書卻唯有苦笑,他是知自己絕無逃跑之力了,看師弟也傷勢嚴重,壓低聲音道:“你帶著六叔走,我們兩個拼死還能阻他一阻……”
張無憚輕輕搖了搖頭,就憑他們兩個現如今的狀態,連阻對方半刻都不能,留下來根本毫無意義。
但看他們都在商量究竟誰留下來墊背了,那軟轎竟然還是毫無反應,張無憚心頭一動,恭恭敬敬道:“謝過前輩不殺之恩?!闭f罷拉著宋青書緩緩后退。
宋青書稍一猶豫,還是跟著他小心翼翼挪動腳步,直到出了這片樹林,三人方才加快腳步,提起真氣趕路。
張無憚且行且走,時時向身后看去,見無人追來,這才從另一名武當弟子懷中接過殷梨亭來,卻見他周身幾個大穴血流如注,只看不出傷口來,便為他褪去衣袍,果見穴道處有針刺的紅點。
他先封住了筋脈,暫且阻住血流之勢,看宋青書遞過來了一枚藥丸,擺擺手道:“傷口甚小,止住血便差不多了,我已用內力護住六叔心脈,定能捱得到城鎮求醫——這枚藥丸還是你們用吧?!?
宋青書看看師弟,見他也是搖搖欲墜之勢。倒也沒推脫,將藥丸分而食之,又向前趕了數里路,方才脫力摔在地上。
他渾身發軟動彈不得,嘆道:“多謝張公子伸出援手,否則今日后果不堪設想……”話說到此,想到后果已然不堪設想了,聲音已帶哽咽,急忙咽了下去,咬牙道,“也不知這幾人是何門何派的,不過于道上相遇,便要將師弟們殺戮殆盡……”
宋青書眼眶已紅,硬撐著不肯流淚示弱罷了。張無憚全當沒看到,問道:“還起得來嗎?”
宋青書點點頭,幾次欲起身卻都摔回地上了,只覺一陣頭暈眼花。張無憚嘆了口氣,終究將他扶了起來,再看另一名武當弟子境況比宋青書好不了多少,便道:“此地不遠處便是天鷹教駐地,我發信號讓人派輛馬車來如何?”
他話說得委婉,宋青書心知肚明他這是照顧自己臉面,慘然道:“喪家之犬也不過如此,還硬撐什么門面?只謝過張公子并天鷹教施以援手。”
見他同意了,張無憚便發火花出去,不多時便有兩輛馬車駛來。他送幾人上去,自己也坐上馬車,吩咐道:“去就近分舵,需得快些為幾位治傷?!?
車夫應了,一路駕車北去,很快便到了城鎮之中,自有當地舵主守著迎接,見到與張無憚隨行的卻是三名武當道士打扮之人,心下訝然,面上只恭敬道:“屬下咎文山見過堂主?!?
張無憚當下命人備幾間上房,又延請當地名醫前來。殷梨亭的傷勢兇險些,需得臥床靜養數月,宋青書和那名弟子只是皮外傷,修養數日便無大礙。
張無憚吩咐咎文山道:“這幾日怕有強人路過此地,吩咐手下都當小心低調行事,莫要惹事上身。”
咎文山連忙應了,聽他又道:“南邊十里坡,剛經過一場惡斗,少說也死了十余名武當弟子,此時不方便前去,待得天色將晚,命人去將他們尸身都收斂了,送回武當去吧?!?
武當派雖同少林共執牛耳,門下弟子無數,可一次便損了十余名三代弟子中的好手,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張無憚安排完,便去了宋青書休息的房間,卻見他目光呆滯,仰面望著頭頂瓦片怔然不語。
張無憚嘆道:“若我所料不錯,那人是日月教教主東方不敗,乃是世間有數的高手,武當弟子此番遭難,固然讓人嘆惋,宋師哥卻不必這般自責?!?
宋青書終于憋不住流下淚來,顫聲道:“我若是有你的修為,同六師叔一起并肩作戰,卻不會害得那么多師弟喪身敵手……”
他們兩個這才是第二次見面,上次見更是只說了一句話,對彼此的觀感也都平平。
交淺言深,自是大為不妥,張無憚也知他此時心情極為低落,抓到個人就能絮絮叨叨念上兩天兩夜,在他的旁邊坐下,道:“你若是同六叔一起搏斗,早就被那轎中之人兩針給刺死了?!?
東方不敗對殷梨亭還是手下留情的,只戳中了幾處大穴卻沒動死穴,但也任由手下四名轎夫屠殺武當弟子。張無憚至今也想不通為何東方不敗甚至也沒對他出手,就這么眼睜睜看著他帶人撤走了。
說起這個來,連一臉生無可戀的宋青書也想不通了,強打起精神來,問道:“張公子先前可同東方不敗有朝過面?”
張無憚搖了搖頭,自嘲道:“我同他沒見過面不說,細說起來還有仇,幸而他并不知情?!?
宋青書默然半晌,方道:“我原是心高氣傲之輩,今日見了張公子,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實是不該有人捧著,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這番話他早就想說了,既是出于張無憚救了他的感激,也有真心所言。還有些話他恥于說出口,張無忌這幾年武功突飛猛進,武當七俠說起來都是贊不絕口,宋青書危機感日益強盛,對他不自覺便有些敵視之意。
宋青書自小便是武當上下屬意的三代掌教大弟子,也一向對己要求嚴苛,只盼事事做得盡善盡美。卻冷不丁冒出來了個張無忌,武學天賦上似是強壓了他一頭,如今他不過是仗著年長些,才能守住三代第一人的稱號,心中早就惶恐不勝了。
可看宋遠橋也一味贊揚張無忌的進步,還時時教導他當提攜師弟。宋青書有些疑問擔憂便不敢同他吐露,生怕再遭父親斥罵全無同門之情云云。
若非今日他親眼見識到了同張無憚的差距,又死了這般多的師弟,心灰意冷把往日爭強好勝之心都拋諸腦后了,這些話也斷斷說不出口的。
宋青書話一出口,便覺老大后悔,實是不該跟個并不相熟之人說這些,尤其此人還是張無忌的哥哥。他一抬眼卻見張無憚神色頗為玩味,竟好似在看他笑話。
宋青書臉上火辣辣一片,強撐著坐直身子,木著臉僵硬道:“是我失禮了。”
張無憚哈哈笑道:“宋師哥成日介胡思亂想這些事兒,如何定的下心神修煉武功和文課?你二人天賦本就在伯仲之間,若非你怕被無忌從身后趕上,如何會當真被他一步步逼到這等地步?”
“……”宋青書怔怔出神,想到自己被父親呵斥武學上進境緩慢遲滯,還當真是他患得患失之后的事情。
武學講究戒驕戒躁,欲速而不達。他心中越是著急,便越靜不下心來,進境越緩慢,便越是著急,如此惡性循環,直到今日被張無憚一語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