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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玉聞言頷首道句:“如此,蘆雪庵可布置妥當?”
賈珠從旁見狀,知曉眾姊妹礙于煦玉在場,無人再敢隨心所欲地施展,便在煦玉身后對跟前黛玉遞了個眼色。黛玉見罷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頷首,隨后便對煦玉道:“回哥哥的話,此事是妹妹的疏忽。妹妹料想今日天寒,哥哥正于房中將養(yǎng),定不肯出來。亦不敢就此勞動了哥哥。遂便想只是我們在庵中待上一陣,倒也尚未布置……”
探春聞言忙接著道:“此番林大哥哥既光降,妹妹即刻遣婆子去蘆雪庵籠地炕、燒爐子去。”說著作勢欲喚人。
煦玉聞說這此時蘆雪庵尚無地龍暖爐,登時便躊躇著不欲前往。
賈珠暗暗對黛玉探春做了個好樣的手勢,方開口對煦玉說道:“我的好哥哥,且住了吧,那蘆雪庵傍山臨水,風雪一吹,只怕較了園里別處更冷,何況那處本為垂釣所設,窗大漏風,你本便病著,若再往那處冒了風,鐵定躺下了。”
煦玉聞言只得放棄前往,只道是自己先回了外間,令眾姊妹們作詩,待做好后送來他跟前。隨后便命了一題,令眾人做:“古人嘗作《雪巢賦》一篇,曰‘巢成雪至,雪與巢會;式瑤我室,式珠我廨;空無一埃,點我勝概’,此番便以此為題,五言七言皆可,聯(lián)古風一首,限韻。”隨后又補充一句,“此題不難,且快些做成,寫了送出園來交我審視。”
正說著,便見一婆子匆匆進了園中,對珠玉二人說道:“侯二少爺來訪,已領著往大爺書房中去了。”
珠玉二人聞言,只得忙不迭一道出了園子。眾姊妹送至園門口,方一道轉身往蘆雪庵而去,一路上皆在探討煦玉所命詩題是何意。而其中初來乍到的少女們因少識煦玉性子風度的,更是心生畏懼,只聽香菱率先說道:“這題目我聽著便不明白,此番我學詩不過幾日,是不能夠的,從旁觀看姑娘們展才便可。”
寶琴亦道:“林姐姐,你哥哥好生厲害,博古通今,開口便是前人文章。隨口一句,徒留下我們在此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還道簡單吶。”
湘云則從旁快言快語地道句:“可不是這樣?我們都見慣了,若非當時有事橫插了這一杠子,她哥哥只怕連詩都吟成了,只我們還不解詩題呢。”
黛玉聞言微笑,隨后一手拉了寶琴一手拉著香菱說道:“你們且莫要就此認輸,哥哥此題雖看似煩難,然卻并非無從下手。”
寶釵聽罷黛玉之言笑道:“顰兒這是欲與林大才子一較高下~”
黛玉聞言有些赧顏,垂了頭紅了臉解釋道:“并非如此,我只不過不愿這般輕易放棄哥哥留給我的題目。”
此言一出,寶玉率先叫好,其余姊妹聽罷亦是倍受鼓舞,寶釵又道:“然此番還需將題目解釋清楚了,知曉是欲我們作出何種詠雪之作,否則亦是無從下筆。”
眾人一道商議了一陣,湘云素來有些急才,遂此番率先說道:“林大哥哥所提《雪巢賦》乃是楊誠齋所寫借物言志之作,尤其是所提‘式瑤我室,式珠我廨’一句,如此看來大哥哥是欲我們勿要單純詠雪,需得借雪詠懷。”
眾姊妹聽罷盡皆贊同:“此言甚是,云兒當真機智!”
湘云聞言很是得意。
寶琴問道:“大哥哥令我們限韻,我們此番是做五言還是七言的?”
寶釵則答:“知曉了林大哥哥題目之意,倒也并非刁鉆難做的,只此番限韻,倒添了些難度,好在從前我們聯(lián)詩,亦聯(lián)過押單一韻腳的。我道是五言較了七言,更容易湊成,如此便作五言的吧。”
眾人皆是認同。隨后探春忙命媳婦婆子在蘆雪庵鋪設了,置了酒果,眾姊妹一面吃喝,一面尋思。此番聯(lián)詩不限順序,誰有了想法,便湊上一聯(lián),待全篇聯(lián)成,眾人再合力修改一回,方由探春用工楷拿詩箋謄錄了,再命婆子送往外間。
而園中眾姊妹飲酒聯(lián)詩,外間賈珠煦玉則于書房中招待孝華。對孝華忽然來訪,他二人皆很是不解,忙一道迎了出去,敘了寒溫,道了契闊,珠玉二人先行道了回歉,只道是這幾日煦玉染了風寒,帶病之軀,不敢上門擾了病人,遂近日皆未能入柳府探望。孝華道是無妨,隨后便將柳菥之病并了柳府老太太、太太欲為柳菥娶親之事簡要說了,珠玉二人聞言皆是大感意外。賈珠率先開口,忿忿不平地道句:“人都成了這般,仍迫其娶親,如此豈非將人往黃泉路上逼?!”隨后又對孝華說道,“兄既將此事告知我等,不若此番便尋一法子破除這樁親事方是。”
孝華聞言倒很是意外,未曾想過竟可逆家長旨意行事,頓了頓方問道:“這如何可能?”
賈珠聽罷只道是孝華不信,遂道句:“此番不懼對兄實言,當年林府里老爺太太何嘗閑著,早便為這大少爺覓了門上好絕佳的親事,若是任由此事發(fā)展,到如今,大少爺?shù)淖铀貌欢及选端臅返贡橙缌髁耍孔罱K仍不過是我們自己拿了主意,瞞著頭上老爺太太將此事推了,當然,仰賴了先生他老人家相助便是……若非如此,焉有我二人今日?”
孝華聞言頷首對曰:“你二人當真好命,便連先生亦出手相助。然此番即便我們設法為菥兒阻下這樁親事,府里老太太、太太便能就此作罷?沒了翰林院王親家,還有詹事府李親家,如何能做個了斷?”
賈珠煦玉聽罷無言以對,不得不承認此言在理。然賈珠仍只道是無論頭上家長如何主宰兒女親事,若是自己亦不拼盡全力抗爭一回,豈非白白將自家親事并了那幸福拱手相讓?如此,自己又豈能甘心?
孝華則道,神色滿是無奈:“人何以妄想與天抗爭?娶妻生子、傳宗接代不過是個人的命罷了,是命便也斷無改變之說。鴻儀若非是當初上天批命,告曰不可娶親,今日你與我二人又有何不同?”
煦玉聞罷這話沉默,倒也認同。只賈珠萬難首肯,對曰:“君胸羅萬卷,博古通今,何以此番竟看不透此理?所謂‘我命由我不由天’,豈不知我之命需由我主宰,若我敢與天爭,何以我便不可做那主宰自己命運之青天?便如當初我扶乩占命之事,眾人只道是上天批示我不可娶親,然不知此事本屬我之意,又如何不是我之意因此‘上達天聽’,最終天亦成全?若我自己亦是逆來順受、隨波逐流,屆時又如何為己做主?”
孝華聽罷,雖覺驚世駭俗,然卻也無可辯駁之處,便道:“雖人人希欲人定勝天,然世間如何能事事得償所愿?鴻儀,你便沒有那有心無力之日?”
此問一出,倒將賈珠問住了,賈珠一時語塞,只得道句:“有,何嘗沒有……自是有我無法償還之感情,無法改變之宿命……”
孝華遂笑道:“如此可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之理了。”
隨后三人又商議一陣柳菥之事當如何應對,親事無力阻止,只得設法寬慰柳菥之心,此亦是不易。一道此事,三人便不由地一陣失落,孝華尤甚。賈珠強作歡顏道句:“以兄之為人,只怕此番前來并非是為向我二人討那主意,想必只是來尋了我二人開解的。如此不若小酌幾杯,聊以紓解。”
孝華聞言首肯,賈珠方命人燙了酒來,又置了數(shù)樣酒菜,倒也分外精致清淡。三人一面吃一面聊,之后一個婆子從園中將姊妹們所聯(lián)之詩攜了出來交與煦玉。賈珠命潤筆賞了一吊錢,那婆子方千恩萬謝地去了。屋里孝華聞說,方詢問一回,珠玉二人因孝華乃是盟兄,便也并未隱瞞此事,便將府中姊妹結海棠社之事告知與孝華,孝華倒也贊賈府姊妹們風雅:“從前倒也聞煙兒道與盟妹林姑娘交換詩箋、妙語唱和之事,未料貴府姊妹竟是人人均有此雅情雅興。”
說罷三人便一道將那聯(lián)詩賞鑒一回,此番珠玉二人倒能將那詩句與人對上號,卻并未告知孝華,令其就此品評一回,孝華倒也評得分毫不差,只道是觀詩自可觀人,其中最易辨認之人正是黛玉,因其風流別致頗有煦玉之風;其次寶釵亦與黛玉不相上下,乃是溫柔敦厚一路;再次湘云又是豪氣干云,別具一格;另有天真燦漫、婉轉靈巧、含蓄蘊藉等不一而足,可喜之事便是皆自成一體,可謂是百花齊放。
賈珠煦玉聞言皆心悅誠服,道是不愧是才子眼光,果真過人,品評諸人之詩,倒將個人為人品性皆評了進去。且孝華評詩不若煦玉那般尖銳嚴苛,秉持中正平和之態(tài),不偏不倚,又留三分余地。
隨后只見孝華扶了扶眼鏡,一面打量詩箋一面疑惑開口問道:“此詩乃閨中女兒所聯(lián),自有那閨閣腔調(diào),然其中有幾句與諸句乃是既相近又不同,若論辭藻意象,則較了別句次了一等,我卻不解此乃何故。”說著將其中詩句示之與煦玉。
煦玉打量一眼,便知此乃何人所作,淡淡道句:“此乃寶二爺所聯(lián)之句,遂與諸姊妹不可同日而語,自是無甚閨閣腔調(diào)。”
孝華聽罷方恍悟,原是少爺所作,無怪乎與其余詩句不甚相同,然若說全無閨閣腔調(diào),倒也不盡然。孝華雖如此作想,卻也并未宣之于口。
此番他三人在書房中小酌清談,未料這六出飛花竟越下越大,孝華見狀正待尋小子回府將自己避雪衣物取來,便見家人報侯府的家人遣人來送那衣物。孝華大感意外,忙將家人喚來詢問,原是芷煙見天降大雪,念及孝華倉促出府,又不知何時歸來,方親自備了孝華的衣服,命家人送了來。家人先尋到柳府,聞柳府家人道侯二爺已去,方又尋來榮府,方才尋見孝華。
賈珠見狀倒也很是感慨,道句:“若非因了兄與文清之事,此番兄真可謂是‘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孝華聞言笑曰:“無論有無菥兒,得娶煙兒,皆無愧于此言。”
之后孝華又坐了一陣,見外間天色漸晚,便起身著了避雪衣物,領著家人告辭而去。煦玉送至屋外,不敢出門遠送,賈珠親自將孝華送至府門外登車,方才回來。此番大雪驟降,竟就此下了三日三夜,積了數(shù)寸之深,便連朝中各部亦揮手放了假,無需前往當值。
三日后,珠玉二人乍聞柳菥死訊,皆如晴天霹靂,大感意料,萬難相信三日前孝華方才前來榮府拜訪,告知他二人柳菥將娶妻之事。據(jù)聞當日夜半,朔風呼嘯,大雪簌簌而降,便連視線也被封鎖了,彼時便是連柳府值夜之人亦躲在室內(nèi)避寒。四更時分,只聽府中一聲槍響,隨后伴著幾聲狗吠,驚起府中眾人。查夜之人忙不迭尋聲趕去,只見一人正倒在院里的梅樹下,正是柳菥。身著婚禮冠服,手持連發(fā)槍,一槍洞穿了自己的太陽穴。待府中之人發(fā)現(xiàn)之時,已無絲毫氣息。只那隨風雪飄落的寒梅花瓣,遍灑柳菥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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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孤注一世為愛而生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俺模仿明清感懷亡妻的悼亡小品文的調(diào)調(diào)寫的侯柳番外,記侯柳之情。以孝華為第一人稱視角。
其中是以孝華的角度審視自己與柳菥之情與珠玉二人之情,并與之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