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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思聽罷長揖:“如此弟多謝殿下。殿下保重,弟就此別過。”
言畢登車,五皇子命前來送行的稌永將欽思送至城外。待目視欽思車駕行出視線,五皇子方轉身回到府中。
此番來到城外灑淚亭,已有不少送行的親友候于此處,欽思下車皆一一招呼道別。而只見賈府的車駕雖停在此處,卻并未目見賈珠人影。待欽思與眾人盡皆別過,仍不見賈珠,方步至車駕前詢問趕車的鄭文道:“你家大爺可曾到來,怎的不見你家大爺人影?”
鄭文忙答:“大爺正在車中?!?
欽思聞罷奇道:“在車中怎的也不露個面?”說著便伸手掀開車簾,只見此番賈珠與煦玉正一并坐于車中,煦玉閉眼靠在賈珠身前,賈珠攬住煦玉身子。欽思見狀不待人開口,便率先諧謔說道:“二位既來了這處,又非秀門閨戶的姑娘家,好歹露個臉打聲招呼,何以這般只顧癡纏膩歪在一處,感情好得竟不可分離這須臾片晌光陰?……”
賈珠對曰:“抱歉,此番他身子欠佳,吹不得風,遂不可出來應酬?!?
欽思聽罷,只見煦玉當真穿著夾衣籠著披風,正是病體怏怏之狀,倒也不甚在意,坐在車沿上斜睨著車內二人打趣道:“據聞珣玉兄乃是昨日方才歸府,今日見兄這般模樣,敢情是夜里太過放縱孟浪,待到今日便消受不住,兄需記得節欲保身、修身養性方是正途……”
這邊他二人聞言,賈珠見欽思此番竟歪打正著地說中了一半,心下有些赧顏,而一旁煦玉則雙眉倒豎,心頭火起,登時便欲撐起身子怒斥:“豈有此理!竟道這等混賬之言……”奈何嗓音喑啞,勉力說了幾個字便又猛咳一陣,說不下去。
賈珠伸手再度將煦玉身子攬過來,一面替他順著胸口一面道:“譚兄這是什么話?他身子本未大安,又因家中哥兒科場之事心中正不痛快,慪了兩日將自己慪得病了。從昨日半夜起便病得起不了身,今晨連話也不大說得出來。然念及今日譚兄遠行,久別未見,便也不顧病體難安,強撐著出門為兄送行,譚兄竟還道此混賬話……”
欽思聽罷只得忙不迭作揖請罪,道句:“兄且原諒小弟方才無知孟浪了。”
隨后賈珠掀起車窗簾子往外覷了一眼道:“今日譚兄是從何處出發?”
欽思答道:“弟今日是從五王府出發,與殿下辭行后出的城?!?
賈珠聞言又命車外潤筆取一百兩銀子作為程儀贈與欽思,作為珠玉二人心意。欽思依禮辭謝一回方收下,又道:“此番殿下已贈了弟不少盤費,又專程命稌大人送弟出城,此番你二人又多禮,這令弟日后思及京里眾友的好處,又如何割舍得下……”
賈珠聽罷這話倏覺傷感,遂道:“便是十里相送,亦有別時,譚兄不必難過,日后適或在下等出了京,正可前往拜訪譚兄,尚有相見之時。”
欽思聞言長嘆:“此番匆匆離京,自小生長之地已非吾家;天涯雖大,然何處是吾家……”
賈珠聽罷這話尚且不知如何答話,便聞見一旁煦玉啞著嗓子道句:“‘恨匆匆,萍蹤浪影,風剪了玉芙蓉’……”
欽思聞罷登時愁腸百結、欲哭無淚,開口說道:“弟知曉林大才子無書不知,何必在此顯擺,說這話給弟添堵……”
煦玉則道:“你可是忘卻了?彼時在靜王府行令,你不正巧湊成這句曲文。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讖?!闭f著又是一陣猛咳。
這邊欽思聞罷感慨萬千,好不心酸。之后不待有人開口,便聽見車外有人問道:“是鴻儀的車嗎?”正是孝華攜了柳菥前來,“怎的不下了車說話?”另一邊稌永亦迎上前來。
車里賈珠只得忙不迭解釋一番,珠玉二人與車外眾人招呼一陣。之后欽思家人前來道曰時候不早了,催促欽思啟程。欽思命家人攜了酒來,與眾人把盞辭行,各人皆飲酒敬了,隨后各道珍重,欽思方灑淚登車,一路南下,從此浪跡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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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朝堂風云虎兕相斗(一)
? 上回說到煦玉回京,次日即大病一場,只好留在林府將養,便連榮府亦無法前往請安,期間賈珠林府榮府兩頭往來照看。此番煦玉帶病進宮面了一回圣,便忙不迭去吏部述職之后便告了病假。
卻說煦玉出任學差所奏之事并了所親手經理之周家椽一案皆是關系重大,在煦玉尚未回京述職之時便由京中遣了欽差前往復查并將此案轉呈刑部并大理寺復審。然煦玉回京之后,各部竟皆未曾有召見他之跡。甚至于待煦玉告了病假之后,吏部尚書三皇子亦爽快地揮手放行,并意味深長地添了句“此番詹事大人大可好生將養,其余諸事亦無需憂心”。賈珠并眾親友聞知皆憂心此番煦玉因了周家椽一案得罪了吏部侍郎,只怕周家椽一案被吏部擱置且照例考核成績指不定亦被吏部別有居心地篡改,遂令煦玉成了如今這般類似于停職休假的狀態。
惟煦玉見狀不甚在意,對諸事不聞不問,總歸了如今他確也病重,無法入部當差,便也正可借機安心休養不作他想。臥床養疴期間一面與賈珠恩愛相守,又趁著閑暇親力指導熙玉來年會試之事。
另一邊,卻說周家椽之兄,當今吏部左侍郎周家楣聞說兄弟之事,心急如焚。加之此事已鬧得轟轟烈烈,如今已無法再令圣上閉目塞聽,裝作對此事毫不知情。遂周家楣首先前往上司吏部尚書三皇子跟前跪啟哭訴,痛陳一番,將此事歸咎于自己對兄弟管教無方,方致使兄弟一時頭腦發昏,失足于此。懇請三皇子念及自己僅此一弟的份上,代為將此事寬解一二,至少留其性命,莫要趕盡殺絕。三皇子難卻其情,念及周家楣到底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對此事當無法坐視不理,遂答應屆時為其在圣上跟前求情。
得了三皇子保證,周家楣方借了吏部職位之便想方設法扣押了吏部中煦玉對此事的參奏并了其余相關官吏對此案的陳詞,不令其傳至圣上手中。同時還欲篡改江西撫臺對煦玉的照例考核成績,欲將其參劾了。然如今此案的卷宗并了人犯供狀皆收歸刑部并了大理寺掌管,此案若是被刑部審實了,只怕周家椽便永無翻身之地。遂周家楣便也私下聯絡賄賂刑部尚書郭應霖,取下厚金,道是事成之后重重致謝。試圖令刑部與自己竄通一氣,捏造罪證供詞,以減輕周家椽之罪。那郭應霖耐不住重金誘惑,心下有些活動,然又念及此乃圣上欽點的案件,下令嚴查。若被發現自己從中作梗,只怕屆時得了銀子也沒命花銷。思及于此,這郭應霖便也踟躕了,面上敷衍著周家楣,對周家楣所行之事睜之眼閉之眼地放任不管。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即便那刑部尚書大人尚且半推半就,部中倒有那眼饞了周家楣權勢金錢之人有心巴結,遂甘愿為他做這幫兇之人亦是大有人在。
這邊周家楣見很是打通了幾處關系,只道是如此下去倒也能瞞天過海,花那時間做成假供,只求能將兄弟的死刑減緩,再徐徐圖之。因此案已由京師接管,遂周家椽等欽犯皆被押解進京,關押在刑部大牢,由刑部官員審訊。那周家楣私下賄賂刑部官吏,與審訊的官吏一道做成假的供狀,以期能令周家椽起死回生。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頭上刑部尚書雖對了那周家楣等人暗中作梗視而不見,然其下刑部侍郎偏巧正是南安郡王炎煜,素昔與了賈府交情深厚,與珠玉二人乃是至交好友,知曉此番圣上命復查之案乃是煦玉經手,遂便也格外留心,待刑部遣人將從南昌府知府處尋來的卷宗、供狀等物攜了回京之后,炎煜便先行將些卷宗、供狀之類的命部中心腹私下里謄錄一份,自己亦就此覽視一回,只覺此案全無疑點,煦玉并了江西撫臺、南昌知府的處置皆是合情合理、合乎規范。隨后方將這卷宗等移交刑部其余諸人手中,尚書大人一面著人裝腔作勢地調查審訊,一面暗地里又與了周家楣勾結。待之后作出的幾份復查奏疏皆真假參半,炎煜見罷方覺其中定有隱情。只炎煜知曉此事怕有頂頭上司刑部尚書摻合其中,自己這一侍郎不可直接駁了上司的顏面,與之爭鋒相對,遂另尋一計,私下尋了大理寺卿相助。
卻說無獨有偶,這大理寺卿正是東安郡王穆蒔,不僅這四大郡王之間是素有往來,且與了賈家亦是老交情,榮禧堂上的烏木鏨銀對聯便出自這穆蒔之手。如今這穆蒔已點了大理寺卿,遂炎煜便前往尋了穆蒔,私下將此案之事道明??倸w了大理寺與刑部一道負責此案的復查,遂將這原件交與穆蒔,令其從中代為周旋一番,便也無需自己親自出面頂撞駁了上司顏面。穆蒔倒也一口應下,將此事交與手下負責此案之人。
這邊刑部押著此案遲遲不令其上報,那邊負責與吏部一道審核學政成績的禮部已向吏部示意提取江西巡撫對煦玉的考評。那周家楣因對煦玉懷恨在心,遂有心參劾煦玉,便欲將那考評暗自篡改一回。不料禮部尚書孫家鼐正是煦玉會試的座師,煦玉常任禮部翰林之職,對煦玉品行最是清楚不過。此番見吏部呈遞的考評不甚屬實,遂即刻下令復查,命人聯系了江西巡撫董毓葆,將其對煦玉的考評核對一番。那董毓葆知曉朝廷復查周家椽一案,亦欲從此案中謀得好處、分得一杯羹,自是對煦玉功績百般贊揚,只道是煦玉充任學政期間殫精竭慮、帶病強撐,撥亂反正、獎懲分明,毫無徇私舞弊、中飽私囊之嫌,且對了周氏之案斷案分明,審判嚴謹,便是連察舉推薦的生員亦是考文察行、虛公衡鑒,令一省學子飽受鼓舞裨益。這孫家鼐見罷這般考評自是心滿意忺,倒將那周家楣氣了個吹胡子瞪眼,卻又無話可說。
隨后禮部將煦玉任職學差的考評成績一并上疏天聽,其中自又夾雜了董毓葆等人對周家椽之案的陳述說明。景治帝見罷,方憶起自己之前下令刑部并大理寺復查此案,隨即責令刑部將此案的復查奏疏遞上。這郭應霖無法,只得將那做過手腳的結果呈遞上去。景治帝閱罷只覺周家椽等人大有可恕之處。隨即又命大理寺等人呈遞,卻見兩份奏疏所述之案全然不同。景治帝見狀心下大疑,忙不迭召見一干人等責問,倒也是各有各理,遂責令兩撥人等嚴加徹查,定要將此事審個滴水不漏、查個水落石出。此番徹查,刑部尚書、刑部左右侍郎、大理寺卿并了少卿等諸官員一道開堂審訊,那周家椽起初尚還抵賴,欲按周家楣等人設計好的供狀招供。不料卻為大理寺卿穆蒔并了南安郡王炎煜一道堅持使用重刑熬審,連續審問了一日一夜,那周家椽終是抵不住,將所知之事盡皆招供,與之前煦玉最初呈遞的供狀毫無二致。而那周家楣從中作梗之事當是瞞之不住,被順帶著一并被查了出來。話說此案本無可查之處,除卻彼時周家楣試圖混淆視聽所做的那些手腳之外,其余事實皆是一清二楚。遂此番徹查不過是將那些遮眼的煙云一并驅散,此事真相便也再清楚不過了。
這邊景治帝見罷案件始末,亦是震驚,之前未想周家椽憑借家中權勢竟將整個南昌府的科場攪得污濁不堪,致使江西一省科場凋敝。幸而此番調遣林煦玉二任學差,臨時出任江西,方將贛省科場之案破獲,將學霸擒下。隨后又仔細審閱一番煦玉上疏所奏之科場十弊,更是大加贊賞,道曰非大眼光、大手筆、無治世之才者不可成此大事,乃本朝精通學務之第一人。隨后又將此十條積弊并了應對之策定章成法,命之后的歷任學政盡皆謹守遵循。而與此事之中相關諸人中,周家椽等人依循原判,決不開復;周家楣則受革職處分,因了期間三皇子代為求情方才未曾重罰;而參與破獲此案的董毓葆、劉秉衡、定保等人皆受封賞,而煦玉則官升一級,擢升從二品內閣學士,因彼時煦玉正告病假,遂允其愈后上任。此乃后話,此番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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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朝堂風云虎兕相斗(二)
? 另一邊,卻說刑部并了大理寺為徹查周家椽一案而忙得不可開交之時,待于府中將養的煦玉并了惟前往五王府當值的賈珠皆知之不多,因彼時相關官吏皆是諱莫如深。于林府將養了半月之后,煦玉方得以起身,彼時賈母已令賈珠并了其余家人催了三四回,遂煦玉待好轉些許,便忙不迭攜了黛玉熙玉一道前往榮府請安,與賈珠一道居于榮府之中。
之后一日,珠玉二人偶然從外出采辦的剪紙口中聞知于煦玉外任期間代理詹事之職的少詹事正尋人添置三品官服,料想是要升官了。這邊煦玉聞知倒也無可無不可,心下早料到自己此番因周家椽之案怕是觸犯得罪京里的權貴,此番受人彈劾排擠亦是意料之中之事,便是自己因之失了烏紗,亦不是甚大不了之事。然賈珠聞罷倒也心疼嘆惋,隨后便開口勸慰煦玉道:“之前我亦曾聞說刑部并了大理寺正復查此事,尚未發布上諭公布此案結果,我們現下且莫要妄自揣測方是。我想南安王正是刑部侍郎,據聞這幾日正忙得腳不沾地,等過了幾日我私下向王爺打聽一番,便知大概,此番且莫要憂心……”
煦玉則攬過賈珠說道:“此番我并不憂心。我當日所為不過順應己心,做我應做之事,至于如今他人如何看待,倒也無關緊要。古人所謂‘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若我得以高居廟堂,則尚可擔君之憂、輔君當道;若廟堂容我不得,我亦不過修身于世……”
賈珠則打趣道:“倘若廟堂當真棄了你,倒是有眼無珠呢,再上何處去尋了這般正經肯干的為官之人?……”說著又將煦玉撂于身側的那柄湘妃竹泥金面撰扇拾了在手中把玩,轉了話題道,“我記得我離京之時玉哥尚且用著一柄水摩骨玉雕花撰扇,如今怎的又換成了這湘妃竹的?”
煦玉聞言方憶起那柄扇子正是那次賈璉解酒撒潑之時摔壞的,然又不欲將此事告知與賈珠知曉,令其平添不快,遂隨口搪塞一句道:“那柄扇子為我贈了他人?!?
賈珠聽罷倒也不甚在意,忽地念起一事,忙不迭從煦玉懷中翻身坐起,亦為以此事紓解煦玉之懷,令他高興一回,遂說道:“我就這柄扇子題首詩與你罷。”
煦玉聞言來了興致,問道:“題首何詩?乃是珠兒自己作的?”
賈珠則答:“并非我自己所作,我作的有何稀奇,只怕入不了大才子之眼。我題首前人作的。”
煦玉道:“前人做的倒也無甚稀奇,前人所作且珠兒亦知之詩,還有何詩乃我所不知的?”
賈珠聽罷煦玉這一輕狂之言,對曰:“呵,玉哥莫要小瞧了珠兒,總有那玉哥不知之書,不識之詩。此番我便題首英文情詩,看玉哥可解不可解。”
煦玉倒也坦言:“若是洋文的,我倒真不可解。”似是又憶起一事,卻又躊躇了,“此番莫要又是那等奚落挖苦人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