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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江寧決戰舊人重逢(十一)
? 翌日,行刑自卯時開始,彼時天未破曉,官兵便于江寧城市曹中將刑場布置妥當。因處決賊酋的告示于幾日前便已張貼在城中各處,遂此番無論城內、城外的百姓俱知此事,早早趕至市曹這處,將刑場圍得水泄不通。其中正有那帶領于蔭霖等人前往懸崖小徑抓捕馬文夢的獵戶。
卻說那獵戶因助王師擒獲馬文夢而就此發跡,于蔭霖不單將本屬于農戶的那兩枚金鐲子轉贈與獵戶,又額外賜了那獵戶兩碇十兩的金元寶,令其跟隨押送馬文夢的官兵一道前往江寧叩見五王爺。那獵戶見狀喜得渾身發顫,跪在地上對著跟前于蔭霖連連磕頭。隨后進城,獵戶戰戰兢兢地入了總督府,宛如朝圣一般,見罷身著一等侍衛服的稌永之時便將之當作五皇子,未待將人瞧得清楚便忙不迭跪下磕頭。稌永見狀干咳一聲,道句“我并非王爺”,之后于蔭霖到達,方將獵戶領至議事廳五皇子跟前回稟諸事,此番按下不表。
那獵戶自得了一大筆賞賜,又立下“大功”一件,一躍成為牛首山這處的望族,出入之所無不受當地之人追捧。此番聞知王師于江寧市曹處置人犯,這獵戶特意著了新添置的大毛外套,帶領一干喜觀熱鬧的鄉民天不見亮便趕到江寧城外,急不可耐地待開了城門后前往市曹觀看行刑。此番馬文夢在尋常百姓口中不過賊寇,然在獵戶這處卻成了十惡不赦、罪大惡極的亡命之徒,沿途皆向身畔跟隨的鄉民吹得天花亂墜,只道是之前協助王師擒獲馬氏之時他是如何不懼艱險,堅定立場,為那馬賊百般威逼利誘而不為所動。之后又如何拜見傳聞中英明神武的五王爺,雖未瞧清五王爺長相若何(因了他回事之時皆是伏地跪啟,不敢抬頭),然倒將王爺的袍服皮靴瞧得分外清楚。
此番這獵戶領著鄉民亟亟地搶占了最為靠近監斬官主座的位置,此處亦是擺放安置回避、肅靜等木牌儀仗之處。那獵戶擠在人群之前,又不迭伸頭遠眺尋覓,嘴里嘟囔著:“這游街的隊伍怎生還不出來?”
他身后一鄉民聞罷則道:“時候還早,只怕要等到卯時罷,這時候寅時還不到。”
終于,東方微露破曉之光,卯時將至,只聽從正中大道傳來鳴鑼之聲,一共十三棒鑼開道,伴著鑼聲而來的乃是回避、肅靜的木牌并了諸儀仗,隨后方是五皇子所乘由八人所抬銀頂黃蓋紅幃輿轎。其后跟隨官將諸人仍是按官階大小排列,文官乘轎、武將騎馬。之后方才押赴眾賊酋入場。只見五皇子身著緋色親王冠服,于場內下轎,周遭圍觀諸人皆跪下山呼“王爺千歲”,那獵戶更是率先跪下叩拜,較了誰人均要積極。此番五皇子照舊率領一干文官武將祭拜上香,隨后從一旁稌永手中接過圣旨,當眾宣讀,其上乃是景治帝親手批示的馬文夢等人十大罪狀,于江寧市曹處以極刑示眾。宣讀畢,眾官將并了周遭百姓又叩頭高呼“吾皇萬歲”。隨后五皇子方掀衣入座,手擲簽令牌,宣布行刑開始。賈珠從旁坐于副官座上,記錄行刑經過。
此番最先押赴上前的正是朱學篤,只見朱學篤雖身著囚服,發髻凌亂,然神色安詳,泰然自若,無一絲乞憐悲戚之色。信步走上高臺,口吟七言絕命詩一首曰:
“生死成敗皆為幻,
誰是誰非轉頭空。
堪憐世人窺不破,
但笑癡愚昧本真。”
吟畢,從容赴死。臺下欽思早已備好棺槨等物,待行刑完畢,方與他人一道將朱學篤的尸首收殮入棺。一旁賈珠見罷此景心下著實欽佩,亦暗自嘆惋“世間真名士又少一位”。將朱學篤之詩謄錄下,又自顧自出了好一陣子的神,方將處決朱學篤的時間刑罰記錄在案。而人群中那獵戶見朱學篤被斬首,雖并不識得朱學篤,亦不知其事跡,然知曉其既為賊酋,定亦是罪大惡極之人,惡人被斬,正待歡呼幾聲,卻礙于周遭眾人鴉雀無聲。那獵戶方為情勢所迫,只得隨之沉默。
朱學篤過后,便是以馬文夢為首的一干賊酋,包括馬文夢及其兩名族弟,麾下親信將領等十七人皆處以磔刑,然因了馬文夢為首逆,罪大惡極,所受刀數皆高于其余諸人,乃一千零二刀,其余賊酋則百數十刀。為馬文夢株連的賊屬眾人,則皆先于馬文夢等人處斬,定令賊酋眾人見罷親眷慘死。
此番只見馬文夢被押赴刑架之時,雖身戴木枷,竟出其不意地掙脫了左右押送的兵卒,一腳踹翻一個,將二人踢倒在地,隨后又補上幾腳,竟將二人當場踹斃。隨后便立于刑場中央仰天大笑。刑場眾官將見狀皆唏噓驚詫,亦欲上前制止。卻見座上五皇子只不慌不忙,亦未出聲呵斥,惟淡淡喚聲:“稌永。”
身側侍立的稌永聞聲答是,隨即步至馬文夢跟前,當胸一腳,將其踹倒在地,斷了肋骨,稌永呵斥道:“無知狂妄賊逆,死到臨頭,尚還興風作浪!”言畢方指揮士卒將馬文夢縛于刑架之上。
馬文夢盡管受傷,仍是叫囂不迭:“任你千刀萬剮,爺眼都不眨一下,今日赴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馬文夢之后又將其余諸人一并押上高臺,捆縛于刑架之上。隨后行刑開始。
卻說那馬文夢倒是一真漢子,眸光追隨刀鋒過處而神色不變,更無戚容。其余馬氏兄弟亦是閉目咬牙,未有一句呻|吟出口。賈珠從旁監斬,只顧垂首記錄,亦不忍卒睹,心下默數著刀數,惟盼著煎熬快些過去。抬眼用余光偷覷一旁的五皇子,只見其仍如上回監斬那般神色格外漫不經心、索然無味。此番行刑過程進行了一個時辰有余,圍觀之人不見減少,反倒愈增。那獵戶擠在靠近五皇子的位置觀看,便也瞧上場中馬文夢等人片晌間或又轉頭瞧上座上五皇子片晌,口中嘖嘖稱奇。
之后人群中忽地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名士卒從刑場外牽進一孩童,狀貌三四歲,賈珠見狀大驚,不禁脫口而出:“殿下,莫非此子便是?!……”
此番五皇子方目視著馬文夢的方向露出饒有興味的模樣,亦不回頭,答道:“不錯,此乃首逆最幼之子。”
只見那稚子雖不曉此乃何處并了此間所行之事,見罷場中的馬文夢,便掙脫那士卒的手跌跌撞撞地往了那臺中跑去,奔至馬文夢跟前仰頭喚聲:“爹爹。”
那刑架上的馬文夢垂首,之前目睹自己長子次子斬于跟前尚且毫不動容,然此番見罷稚子清澈無暇的雙眸,一派天真燦漫,終至于淚如雨落。而場上士卒未有領走幼子的意圖,那領來幼子的士卒又將一木制玩具交到稚子手中,令其在此玩耍。見罷此景,座上賈珠終于再難忍受,徑自離座蹲在一旁干嘔,渾身戰栗不迭,胸中翻江倒海、五味陳雜,雙目盈淚懸于眶中將落未落。稚子不知世事,卻仍令其目睹生父被刑經過,何其殘忍。
一旁五皇子見狀,伸出一手一把將賈珠從地上拽起,拉至自己雙膝上坐著,一手摟著賈珠身子一面問道:“儀兒,你又在鬧甚別扭?身為監斬官員,這般行止成何體統?你莫道這般時節你亦中暑……”
賈珠并未解釋,身子兀自抖若篩糠,囁喏著說道:“伏乞殿下……賜馬文夢等人速死……莫要這般……”
五皇子聞言卻不以為意,全當戲言,不答此話轉而說道:“戰場之上亦能刀鋒舔血、視死如歸之人,如何今日竟駭成這般模樣?”
賈珠聽罷此言知曉自己方才所求斷無可能,閉了雙眼,將面龐埋著五皇子肩上,方才又道:“如此,惟懇請殿下下令將那稚子帶離此地……”
此番五皇子方允其言,于賈珠耳畔低聲道句:“成卿之言。”
賈珠遂答:“多謝殿下。”
隨后五皇子揮手示意場中士卒將稚子帶離,稚子見自己離了父親身側,沿途俱是頻頻回首,顧看連連。
賈珠回首見幼子被帶離刑場,方又轉過頭去,自知自己此番狀貌不雅,難成佳話,忙不迭欲從五皇子腿上起身,不料五皇子卻不松手。又揮手示意一旁侍立的英啓代為筆錄,自己仍一手摟著賈珠,一手接過稌永呈上的盛有從棲霞寺所采之清茶的青花玲瓏瓷茶盞慢嘗細品。此番賈珠無法,仍將視線背對著刑場的方向,雙手虛扶在五皇子一側肩上,半靠于五皇子身子一側,漸覺方才胸口那排山倒海的難受窒息之感隨之平復,然心下那悲涼戚哀之感卻始終揮之不去。
另一邊,周遭侍立的眾文官武將見罷行刑狀況,因對馬文夢恨之入骨而對其遭遇痛贊稱道之人有之,對其面對酷刑無所畏懼、面色如常而暗自稱奇之人有之,無論是何種態度,皆看得津津有味。圍觀的百姓之中,同情者有之,忿恨者有之,好奇者有之,如獵戶那般跟風圍觀稱道者則更多。此番那獵戶只覺應接不暇,不知該將目光投放于何處,一面注視著場中馬文夢等人被橫刀剔肉,心下尚還默數計算著刀數;一面又迫不及待地轉而欣賞主座上的五皇子,見罷五皇子摟著賈珠的閑適之狀,心下又頗贊幾句“王爺當真好個風流俊俏的人”,遂只得任由目光這般忙碌地來回逡巡。
若說彼時現場有誰與周遭眾人迥異,除卻整場將目光避向一旁,恨不能閉目塞聽的賈珠之外,尚有一人。雖跟隨眾官員一道前來市曹觀刑,然亦是扭頭閉目,不忍卒視,此人正是梁思問。于此站立片晌,心下萬般悔恨當初竟因一時好奇隨眾官員前來刑場觀刑。落得此番看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正值這時,梁思問便見眾官員之中尚有一人與己類似,亦是對了刑場之中的血腥情景難以卒睹。該人正是賈珠,即便是虛倚在五皇子懷中,亦始終面色難看,閉目轉頭,與其余官吏對照鮮明。那梁思問見狀心下對賈珠生出幾許好奇,隨后眼光游弋至賈珠左手無名指所戴戒指之上,打量片晌,登時恍然大悟、感慨萬千:這戒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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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江寧決戰舊人重逢(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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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五皇子率領王師各部仍駐扎于江寧城外,以待江淮地區各府知府、知縣長官陸續到任。期間五皇子仍命各地官府并了各路王師搜剿江淮安徽地區賊兵殘余勢力,處置賊酋賊屬,查抄賊產,同時亦命各路將領安撫百姓,官府張榜曉諭。又命士卒將圍攻江寧城之時所炸毀的兩處城垣重新修繕加固,力圖恢復至戰前之狀。待將此間諸事料理完畢,五皇子方上表申奏京師,以近萬言詳述此間諸事,將手下眾文官武將按功勛大小敘述排列,以便論功行賞。隨后待新任兩江總督并了江蘇巡撫到任,五皇子方率領諸將并三軍凱旋歸京。
臨行之前,五皇子亦將梁思問召至跟前,因其協助平叛有功,賞賜黃金百兩,之后又隨口問到他今后有甚打算,從馬文夢的供詞之中得知之前他所效力之前任江蘇巡撫王正璽業已身隕,尸首已從山中尋到運回。梁思問則答欲將王正璽靈柩并其家人護送回揚州祖籍。五皇子聞言亦不多問,又吩咐幾句,方令其自去。
不料正值梁思問護送王正璽家人啟程回鄉的前夜,賈珠卻見梁思問親身前來他房中向他辭行。梁思問自謂跟隨王師南征諸日,與眾人皆生,惟受賈珠多番照顧,不勝感激,若非當日賈珠令他恢復神志,只怕自己如今仍是廢人一名;兼之雖與賈珠不甚相熟,亦覺賈珠行止為人俱與別個不同,令他頗生親近之意。此番相別,不知日后可還有相見之日,遂臨別之前特來辭行道謝。
起初賈珠聞言倒也未嘗放于心上,若說自揚州梁思問為王師“擒獲”之后,自己倒也與之打過幾次交道,不過力所能及地施予援手,卻也并非有意為之。如今見梁思問竟鄭重其事地前來辭別道謝,心下不禁生出幾分受之有愧之感。
隨后只聽梁思問開口說道:“賈大人,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賈珠對曰:“何事,但說無妨。”
梁思問遂道:“你左手的那枚戒指,是鉆戒吧。”
賈珠聞言大驚,只覺左手一陣莫名的痙攣之感,忙不迭反問道:“何出此言?你如何知曉此乃鉆石戒指?!”
梁思問見狀笑道:“看來我猜對了?我本來也只有五分肯定,看你這么說,那還真是鉆戒,雖然因為沒有采用現代切割技術,看起來更像是普通玻璃……按理說這個時代這個東西還沒有出現在中國,所以,我很好奇你為什么會有這個……”
此番賈珠乃是暗地里倚靠一側的桌案方能穩住身形,右手拽住桌沿將指骨拽得泛白,心中一個念頭正呼之欲出,嗓音微啞地反問道:“你、你既說這個東西不該出現在此時,你又是如何知曉此物?”
梁思問聞言本可隨意搪塞曰道聽途說抑或是從書本之上讀到之類,然不知為何,卻對跟前的賈珠實言相告:“說起來你或許不信,我曾經與人約定,這輩子如果能和他結婚,一定會送鉆戒給他,因為金剛石是世界上最堅硬的石頭,只有這樣東西可以代表我對他的感情……從前只送給他一只用草編的戒指,說以后會換成鉆戒,只是沒來得及……”說到這里已是黯然神傷。
一旁賈珠聞言已是雙目圓睜,情不自禁以右手捂唇,藏于云袖中的左手拽得死緊,指甲已深陷掌心之中。無人知曉他此番幾近耗盡了全身力氣方才勉力壓抑住未曾慟哭出聲,壓抑住欲哭喊那人名字的沖動。方才一席話,喚回了賈珠腦中早已忘卻的記憶,那正是自己前世的愛人曾對自己取下的承諾,從前世到今生,他一字亦不曾忘卻。原來當年的那場車禍,前世的愛人亦同自己一道穿進了此世,作為“梁思問”存活在這里。到底是天意弄人,他二人終是天各一方,若非這場平叛之征,或許賈珠永遠亦無法知曉此世尚有一個他。原來揚州之時梁思問神志恢復之時口中所道第一個詞并非是那“阿諧”,而是自己前世的名字“阿燮”,只是彼時自己卻未曾明了;無怪乎彼時惟有面對自己之時,他登時便能恢復神志,而之前自己亦多番下意識地施予援手,皆得以解釋,便是因了他二人之間,冥冥之中擁有的一點情緣。亦無怪乎彼時總覺他行止怪異,與了此世格格不入,只因他與自己一道本并非此世之人;然事到如今改變的是自己,忘記過去的亦是自己,過去多少情難滅,情未了,欲抱情獨守,終抵不過生死輪回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