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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馬踏青平王孫出游(三)
? 彼時居于后園的應麟則謹尚且不知園中變故,則謹吃罷午飯,見此番日頭西落,便戴著斗笠遮了顏面,獨自出了房門往了這山石之后,后園與前園的交接處的游廊邊。游廊一側臨近水池,其間養著一群金魚。則謹閑坐在這回廊邊,背靠著廊柱,面朝著池水,將手中的魚食碾成粉末隨手投喂進水中,引得魚兒們爭相喋食。正如此投喂著,只不料近旁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人聲喧嚷。則謹聞罷心下很是疑惑,只道是無論從前趣園中游玩之客如何眾多,皆無人能闖入這后園中來。不料此番竟忽地來了這許多人,卻是何故?情急之下轉頭望去,只見為首之人乃是一體態肥碩、面相粗魯之人,該人在目見自己之后頓時面露一臉貪婪垂涎之相。則謹見狀便知此人并非善類,不欲與之周旋,便忙不迭地起身,腳步輕快,往另一邊去了,三兩下便已消失在回廊之后。
卻說那稌鯀一路往后園這處行來,慢吞吞走了半晌,又因之前在水榭之中飲下許多冷酒涼水的,這走了許久,便覺渾身發熱,內急之感襲來。剛領人驀然闖入此處,正欲尋一處撒溺之地,便意外撞見池邊坐著一身著水綠色長袍的麗人在往水中投食。雖戴斗笠,垂著輕紗掩著眉目,然從水面掠過的陣陣微風仍是輕掀輕紗的下擺,露出輕紗之下那形狀優美的下顎的一角。這稌鯀素昔便是貪色戀美,此番驟見則謹,以為謫仙再世,驚為天人。只不料剛一目見麗人回眸,卻又登時消失不見。那稌鯀死命揉了揉雙目,又大睜雙眼往了周遭環視打量一番,一片清風雅靜,哪里有半個人影。
稌鯀見狀疑惑此番可是自己酒醉眼拙看走了眼,隨后便轉頭詢問身側跟著的眾人方才可是有一麗人坐于那回廊之上,眾人皆道的確見到一人影,不過似是一名公子,只轉眼之間便沒了蹤影。
那稌鯀聞言便也確信自己所見不假,遂開口碎叨道:“好個該死的奴才,怪道方才百般阻攔本世子進入后園游覽,原來這狗奴才在此金屋藏嬌……”一面說著一面又覺內急之感上涌,遂忙不迭地指使跟來的小子們為自己尋那撒溺之處。在山石后繞了半晌,只見一塊巨石之后倚著一個白瓷青花的大缸,其中盛了半缸污水,刺鼻難聞。這稌鯀此番是半醉半醒,目不辨物,見罷那大缸,亦不知是何物,以為裝的是溺,口中含糊道了句“這狗奴才還挺闊,連盛溺的缸子都是那般華麗”,一面說著一面便立在那處撂起衣衫,褪了衣褲,正待往里撒溺,便見不遠處一名家人跑過來喚道:“爺、爺,溺不得、溺不得啊,這是我家老爺灌蘭草用的水!”
這稌鯀聽罷,立在那處尷尬萬分,溺也不是不溺也不是,正待發作,便見這家人上前手腳麻利地將稌鯀領往了一旁,拐過幾塊太湖石,正是圊廁,方令那稌鯀在此解了手。
稌鯀方便后出來,又吆三喝四地喚了隨從去將賈蕓等人喚來,質問道:“你這狗奴才,竟敢欺瞞本世子,這后園中分明有些蹊蹺,被你藏了些芳草嬌花在內,卻百般掩飾不令我等得見了,著實該死!”
賈蕓自是再四辯解曰:“世子息怒世子息怒,想必是世子誤會了,小人這處何來的芳草嬌花,不過是些小人的家眷、家下人罷了,不登大雅之堂的……”
稌鯀聞言冷哼一聲道:“胡說,方才我們眾人皆目見了,分明有些旁人,你這奴才還敢抵賴狡辯,看我不將人搜出來,屆時再來教訓你這奴才!”
說著便指使隨從欲闖入后園搜尋,賈蕓從旁百般阻攔勸說,稌鯀見狀惱羞成怒,遂命家人執那板子來欲教訓賈蕓一番。正待動手,便忽見從山石后轉出一人,在道:“住手,你們欲尋之人是我,何必殃及無辜?”
那稌鯀聞罷此聲,轉頭一看,只見正是方才那身著水綠色長袍的麗人。稌鯀頓時喜笑顏開,令家人住了手,開口問道:“你是何人?怎的戴著斗笠掩面?”
則謹聽罷答曰:“在下不過是這園中的下人,身份低微、面相丑惡,恐驚嚇了諸位,方才以斗笠掩面。”
稌鯀聞言自是嗤之以鼻:“休要欺我,我方才見到了,你分明長相可人,卻戲弄我等曰是‘面相丑惡’,著實可惡。看本世子剝了你的面紗,若是膽敢欺騙本世子,定將你扭送回王府好生教訓一番。”
則謹聽罷只是淡然對曰,不卑不亢:“并不敢欺瞞。”說罷不待世子動手便自行伸手將頭上斗笠摘下。眾人定睛一瞧,皆大驚失色,紛紛嚷嚷曰“怪物啊”。只見斗笠之下的哪里是美若天仙的容貌,分明是面生紅斑、宛如皮癬紅瘡,令整張臉面仿佛□□皮一般粗糙不平。這稌鯀見狀駭得面如土色,頓時只覺胃中翻江倒海,方才吃下之物登時上涌,隨即便就地嘔了個干凈。
那家人圍著稌鯀伺候一陣,這邊賈蕓見罷則謹之面亦是大驚,只擔憂地問道:“公子,你無事吧……”
則謹不過再度將斗笠帶上,冷冷答道:“無事。”
一旁稌鯀嘔盡腹中之物,又拿手帕子抹了嘴,方才踉踉蹌蹌地直起身來叫囂道:“長得如此貌寢丑陋,怎的還出來駭人?!平白叫人惡心!本世子今日的游幸全給毀了,打道回府!”說著領著一干家人自去不提。
這邊賈蕓只得跟著送稌鯀等人出了園子,一面還回頭擔憂地瞧著立在該處的則謹。則謹則命身側陪侍的邵筠喚人將被稌鯀嘔污的地面洗凈,方才轉身回去住處不提。只則謹此番回去,在應麟面前少不得解釋一番。只道是方才見稌鯀等人揪住賈蕓發難,他不欲見賈蕓平白受那等人遷怒,只得除了斗笠面紗,令皮膚暴露在日光之中,怪疾復發,其面上頓時便遍布紅斑,其狀甚惡。稌鯀見罷大駭,方才撂開手去。應麟聞罷心下甚為心疼,忙去配了藥來為則謹涂抹。只道是這許多年來則謹俱是萬分小心留意,悉心保養,那舊疾已是多年未曾發作了。不料今日卻是因之再度復發,即便涂藥療治,亦不知需得將養多久方才能得以好轉,恢復原狀。
之后應麟將則謹摟在懷中說道:“他人見謹兒模樣莫不驚恐嫌惡萬分,惟我見之憶起你之身世,只是心疼惋惜非常,天下之人卻是如何能明了?”
則謹對曰:“天下之人惟識其表,不過有眼無珠、昏聵無知,如何識得何謂真正的美與丑?白骨之上不過皮相,惟其下心靈,方可區分劃分諸人。今惟承祚得識,便不愧為謹兒托付終身之人,此生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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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馬踏青平王孫出游(四)
? 卻說昨日乃是元春命夏太監送錢來命闔府眾人前往清虛觀打醮之日。遂兩府眾人一道前往清虛觀,爺們由賈敬領著燒香并了賈母領著女眷聽戲,然期間卻又事事尋了賈珠周旋。賈珠兩頭應酬,一面跟在賈母賈政這邊幫襯,一面又需聯絡寧府之人,自是兩處繁忙。此番趣園雖出大事,然賈蕓知曉賈珠事務繁忙,當日便不敢前來叨擾。惟有待次日方才趕來榮府匯報。
這邊賈珠聞罷此事登時怒從心起,叱道:“真乃以大欺小、仗勢欺人的狗雜碎!這平民百姓難不成便是受這等為虎作倀之人平白欺辱的?!若我當初能預料到此事,如何會令了這等雜碎踏進我的園子?端的玷污了我的地盤!此番不但平白無故地將我的人打了,還連帶累及公子受辱,令人如何能咽下這口氣了?!……”言畢又轉向賈蕓說道,“蕓兒,此番你也受累了,平白受了這一場氣……”
賈蕓只搖頭對曰:“蘇公子專程令侄兒前來告知珠叔莫要為他擔憂憤懣,此番侄兒倒也無妨,那等人乃是親王世子,咱家開罪不起,侄兒此番只求能不招惹了那等豪強霸戶,不給了珠叔并府里惹禍上身便心滿意足了,不敢說委屈。只委屈了那管事的,他當初不過負責監督建園一事,也跟著白挨打受罵一陣。”
賈珠聞言則對賈蕓說道:“我這里取二十兩銀子你帶去交與那管事的,令他請大夫診視醫治棒瘡,待傷好之后再來園里便是。今日你亦受了一日委屈,這月的工錢翻倍。”
賈蕓聞罷忙不迭謝過,心下很是感激賈珠的理解體諒。隨后只聽賈珠招呼潤筆取了銀子令自己拿著,又聞其自顧自說道:“此番竟累及公子受辱,那雜碎罪該萬死。我本該即刻前往趣園探望一番公子,奈何府中這幾日正值事忙,玉哥因昨日去了一遭清虛觀中了暑,現下躺著了。明日又是那邊薛老大的生日,需得前往赴宴,亦是走不開,只得待后日我下了朝,便徑直前往趣園探望他……”
賈蕓則道:“聞知玉叔身子染恙,侄兒卻無法伴于身側侍奉湯藥,心下愧怍難安……”說罷便又進屋往了里間探望了一回煦玉,方才告辭而去,此番按下不表。
而賈珠待賈蕓離去之后,又徑自尋思了一番當日之事,心下很是黯然。以為按了自家如今這般地位,尚且能夠為己做主,自家眾人若是肯安分守己,審慎做人,便也不至于最終淪落至家破人散的結局。不料到底人上有人,總有那等狗仗人勢的惡棍以權勢壓人,令人身不由己。兼了那忠順王一眾皆非善類,賈珠千防萬防還專程令了寶玉莫要招惹上他們,不料卻仍是防不勝防,你遠避兇煞奈何兇煞卻仍是不肯放過了你,令人如之奈何。如此念著,賈珠只道是此番自家勢力仍是不夠,萬不得已需尋一當權之人庇佑才是,否則長此以往,便連自家生意亦做不太平了。
卻說此事未過多久,吏部又傳來一干官員的升遷調令,與此同時,王子騰亦回京述職。他人暫且按下不表,單說賈珠。賈珠此番乃是想破了頭亦想不明白,自己升遷內閣侍讀未過多久,遷調倒也罷了,卻何以能從內閣侍讀調任至兵部郎中的?他對于官階高低之事向來不甚在意,惟愿能長待翰林這等少有勢力站位、涉及權力爭斗之地做個小官便是。所謂伴君如伴虎,廟堂之上,站得愈高只怕屆時跌得愈重。何況他素來便無煦玉那等致君堯舜、匡治天下的志向抱負,功名之心極為淡薄,若非情勢所迫,他又如何肯踏入官場那等是非之地,還不如效仿了應麟則謹,做一雙閑云野鶴,方能活得自在。
心中雖有此疑問,卻也一直不得其解,直至王子騰回京,賈政領著賈珠并寶玉一道前往王府請安拜望之際,方才明了真相。且說朝中雖改天換日,然朝中元老之臣未退,新舊勢力的交接并不明顯,加之太上皇景昌帝尚在,新加冕的景治帝便也斷然不敢即刻便將父皇留下的舊勢力一并斬除干凈,遂不得已只得維持現狀。何況景昌帝退位之后尚且留了一手,便是仍令五皇子稌麟掌管兵部重任并了京師兵權,遂至今為止朝堂之上仍是兩派對壘的局面。而王子騰本為武官重臣,更是五皇子手下得力干將,之前雖升任九省統制,然卻奉旨出京察邊,實則便是為景治帝調離了五皇子身邊,分散其勢力。王子騰正是知曉此意,方去信與賈政商議,賈家雖之前謀得元春封妃而大紅大紫、炙手可熱,然就王家而言,到底隸屬于兵部勢力,不可因新皇繼位而荒疏了五皇子這處,遂王子騰離京之后便時時尋思著在京尋得一名替代之人,穩固自家在兵部的勢力。正巧賈府之中賈珠既是自己的侄兒,又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兼了他聞知賈珠私下亦與五皇子等人素有往來,乃是舊識,只道是賈珠正是那替代自己的合適之人,遂私下里便向五皇子薦了賈珠。遂此番方才有了賈珠升任兵部郎中之事。而賈珠聞知此事,心下卻很是無奈。只道是自己本不欲涉入權力紛爭之中,只為明哲保身。不料終是身不由己,被命運之浪無情地推往了預料不到的地方。
而就在賈珠接到調任令后不久,五皇子便命府中家人前往一干名士府中邀請諸人騎馬出城踏青,賈珠煦玉亦在受邀之列。只道是此番乃是外出郊游,諸人可自行攜了吃食前往。彼時煦玉仍為應麟勒令每日里吃粥食齋,由此賈珠便特意命家人熬了幾樣精致小粥裝在雕漆雙頭牡丹花小圓盒里,又備了幾樣素菜點心盛在大漆攢心捧盒中,還順帶攜了茶爐砂罐行灶,便以烹茶熱粥。煦玉向來不諳庖廚之事,然見罷賈珠之舉,倒也深贊賈珠有心。
次日,眾人于城門處會合。此番受邀前來之人不少,領頭之人自是五皇子,除卻珠玉二人,余下便是南安王炎煜、北靜王水溶,平原侯之孫蔣子寧以及侯孝華柳菥二人并各自家人隨從。此番珠玉二人騎馬前往,惟攜了鄭文、潤筆與執扇三人駕一馬車備上所需之物跟隨。在途中與炎煜等人相遇,彼此道了契闊、敘了寒溫。隨后便一道行至城門,只見五皇子正騎馬立于城門之下,眾人忙不迭下馬行禮。五皇子于馬上頷首,隨后便轉向賈珠笑道:“賈公子如今乃是本王兵部之人,可有那走馬上任、效忠其主之心?”
賈珠聞言自是不敢怠慢了,忙躬身長揖答道:“尚書大人在上,受下官一拜。如今只待吏部調任文書派下,下官便即刻上任。”
五皇子見狀擺手對曰:“何必如此正經肅然,無趣得很。今日只為出游,不談公事。本王許你不拘那上下之別,放開暢懷一回。”
賈珠聽罷面上雖是應下了,然心內則暗忖曰“有您老這一頂頭上司在旁,令人如何能夠暢懷。”
隨后只見水溶踱了過來詢問五皇子曰:“殿下,今日怎不見欽思?他若在京,如何能錯過殿下之事。”
五皇子答:“欽思之師年邁,他于三日前匆匆出京探望去了。”
半刻過后,諸人齊備,惟缺侯柳二人。只聽五皇子笑曰:“此番本王倒是略微明了他二人來遲之故。”
眾人聞言尚還不解,未待將疑問宣之于口,便望見侯柳二人同乘一騎,柳菥在前孝華在后,緩步慢行地往了城門這處行來。眾人見狀皆是了然于胸,柳三少爺體弱不諳騎技,只得擇了二人并乘一騎之法,遂方才姍姍來遲。待他二人行至眾人跟前,柳菥尚且得意洋洋地說道:“因了在下之故,累及諸位久等,在下愧怍萬分。只此番到底乃是殿下有令,在下亦少不得出席,然因了不諳騎技,不得已依此權宜之計,遂只得耽誤了。”語氣中卻毫無愧怍之意。
眾人聽罷自是道句無妨。
五皇子又道:“此番若非因了珣玉文清你二人染恙不得出門,本王此次出游亦無需延誤至此時了。少了你二人自會少了許多樂趣,遂只得待你二人大愈了方才定下此次出行時日。”
他二人聞言自是依禮致歉一番。
隨后一行人出發,不過慢行。途中探討了一番朝中新近的職務升遷諸事。此番水溶新任了正一品掌鑾儀衛事大臣之職,不能時時在府,靜王府里慣常的名士集會飲宴之事因了公務自是較前些年少了;炎煜入職刑部,任了刑部侍郎;子寧在吏部補了缺,部里添了諸事,遂近日難得瞧見其身影;孝華調任督察院六科掌院給事中,卸了鴻臚寺之職又轉任侍講,專任十六皇子的經學師傅,這十六皇子正是當今圣上的胞弟;煦玉升任正詹事,補了孝華的缺,兼任南書房行走。眾人議畢,只嘆賈珠煦玉并孝華三人曾均任職翰林,如今卻已是分道揚鑣,賈珠入職兵部,孝華轉遷督察院,惟有煦玉尚留任翰林院。
期間只聽蔣子寧戲謔開口道:“在下最近在吏部聞說了一件趣事,正是這二位才子之事。話說他二人不是冤家不聚頭,禮部組織翰林諸人纂修《四朝國史》,二位才子正巧同屬十一位編纂官之一。不料卻因他二人意見不合、相持不下,致使纂修工作無法繼續。最終只得由禮部尚書亦是作為總裁官的孫大人出面,道是他二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將他二人分開編纂不同的籍冊,他二人方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