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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玉則對曰:“可知萬事不過事在人為,若我當真就此認命退卻,便也不必與你互通心意、約定三生了?!?
賈珠又道:“除此之外,可知與我一道乃是萬分辛苦之事。那‘七出’之條我亦差不多犯了一半,世人道‘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定是無法為你生兒育女;其次,我定然善妒,不僅善妒,而且你若與我一道,你定不可再行娶妻納妾,定要身心俱忠誠于我,我不許他人與我一道分享你;再次,我還有私房錢,且有不少……”說到這里,賈珠頓了頓,抬眼覷了回煦玉神色,只見煦玉聞罷這話神色凝重,眉眼間俱是遲疑的表情,便也接著激他道,“此番你可要思量清楚了,你乃林家長子,你若答應了我,作為長房長兄,你便也無法為林家傳宗接代……”
此番賈珠先撂下狠話,隨后便也靜觀煦玉反應??梢姶嗽拰λ拇驌羯跏遣恍?,煦玉很是掙扎了片晌,方才支支吾吾地開口說道:“可知婚姻大事向來便是父母之命,何時輪到我們作兒女的做主?”
賈珠聞言猛地轉身,將身側煦玉推倒在矮榻之上,自己亦隨之壓了上去,直視身下煦玉的雙目,眸光灼灼,語氣鄭重地說道:“不,我從未信奉過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來相信我的婚姻便應由我自己做主。玉哥莫道此事不合常理,你我皆是自小一道讀了《西廂》長大的,莫道不曉那夜闌人靜、私定終身、海誓山盟之事。我道與你:你的愛情便是你爹娘亦為你做不得主,你若是真心選擇了我,他們便也奈何不得你!”
煦玉仍是滿面遲疑之色,想必心內亦是糾結萬分。
賈珠明了煦玉向來持重守禮,對此驚世駭俗之舉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亦在情理之中。隨后賈珠則逼近一步,諄諄勸誘道:“玉哥愛我吧,愛得情難自已。我知曉玉哥亦是癡情之人,玉哥屬意于我,若我二人未能修得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便也惟有牽腸掛肚、魂夢難安。何況珠兒我除卻不能生兒育女,又有何處較那女子遜色了去?既如此玉哥便也許了我,你我二人一道,不畏那天命劫數、父母之命。若你家老爺太太迫你娶妻,珠兒亦可助你一道抗爭。只要我二人能夠長相廝守、永結同心便可。何況你尚有弟妹,便也不懼因你不娶而致使林家絕后之事……”
賈珠此話出口,便見身下煦玉神色很是掙扎一回,終是為此言所感,神色轉而透出幾縷釋然混合著無奈。似是總算拿定主意那般,眉梢帶情、眼角含春,落了滿面的灑脫風流,閉了眼輕揚嘴角微微笑著,盡顯一派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之風,便連身上趴著的賈珠亦不禁看得癡了,開口問道:“玉哥?”
此番煦玉聞罷賈珠之言,輕聲吟出八聯六十四字剖白己心,卻是字字擲地有聲:
“聊奉數字,以表寸心,
珠懷溪韻,玉韞山輝;
竹馬交情,弄梅心事,
鶼鶼比翼,邛邛并軀;
千種相思,咫尺情牽,
琴瑟之歡,于飛之愿;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虛譽何貴,情不可違?!?
聽罷這話,賈珠沉默未答,只垂首將頭埋入煦玉肩膀,眼眶酸澀,漸漸地淚水便也涌出眼眶,潤濕了煦玉的肩頭。心下惟自顧自暗道:“想我盼了這十余年,總算等到了這番承諾,煦玉啊煦玉,日后定不可違背你今日之言??!……”隨后便哽噎著低聲開口問道:“玉哥此話當真?”
煦玉惟答:“今日之盟,以堅始終;若渝此言,天地鑒之!”
賈珠聞罷對曰:“我信你……只你亦需答應我,與我一道之后定不可再行前往那花月情濃之館,不可再與那倪馥珠糾纏不清……”
煦玉聽了這話自是鄭重承諾了一番,隨后二人并肩坐于矮榻之上,耳鬢廝磨竊竊私語,好不情意綿綿。直到門外響起叩門聲并潤筆道曰賈政處傳午飯,二人亦是難舍難分。聞說傳飯,只得一并起身整理一番衣物儀容。之后二人雖前往書房與賈政一道用膳,然此番因了他二人是情緣初定,便俱是心中有事,愜意難安,遂一頓飯吃得亦是心猿意馬,便連期間賈政問話亦是答得心不在焉。待挨過了午膳,總算放了他二人回房,珠玉二人便也一道攜手回到自家小院。
賈珠院中其余諸人皆知珠玉二人有午睡之習,因而俱是遠遠避開并未前來打擾。二人回房閉了房門,均是情難自已。此番一道坐于榻邊四目勾連,脈脈情深。加之窗外日光融融,春色大好。賈珠忽地憶起一事,遂起身步至屋中酒廚前,從中取出一玻璃瓶,瓶身上印著洋文。隨后賈珠又取出兩個玻璃杯,打開瓶蓋將琥珀色的透明酒液注入杯中,再端起杯子遞了一杯與身旁的煦玉道句:“玉哥嘗嘗~恐你脾胃承受不住,我便不加冰塊了??芍司萍颖滹嫞诟薪^佳?!?
煦玉伸手接過,只道是此乃生平第一次使用玻璃容器飲酒,便也疑惑問道:“此乃何物?”
賈珠則答:“此物乃千霜與洋商交易之時從他們手中購得的名為白蘭地的洋酒。若論洋酒,我便也惟愛這白蘭地,只因此物最初起源于我國釀造的葡萄酒?!?
煦玉反問:“此乃葡萄酒?”
賈珠笑道,頗有炫耀之意:“是又不是。此酒雖以葡萄為原料釀造而成,然尚需蒸餾并陳釀。我想便是以玉哥那般學識怕亦是不曉這酒是如何釀造的罷?!?
不料卻聞煦玉說道:“方才聞你說起葡萄酒的釀造,我倒是憶起《本草》中所載曰‘燒者取葡萄數十斤與大曲釀酢,入甑蒸之,以器承其滴露,古者西域造之,唐時破高昌,始得其法’,想必說的便是此物。另有遺山先生《蒲萄酒賦》云:‘西域開,漢節回。得蒲桃之奇種,與天馬兮俱來。枝蔓千年,郁其無涯。斂清秋以春煦,發至美乎胚胎。意天以美釀而飽予,出遺法于湮埋。序罔象之玄珠,薦清明于玉杯。露初零而未結,云已薄而成裁。挹幽氣之薰然,釋煩悁于中懷。覺松津之孤峭,羞桂醑之塵埃。我觀《酒經》,必麴糱之中媒。水泉資香潔之助,秫稻取精良之材。效眾技之畢前,敢一物之不偕?艱難而出美好,徒酖毒之貽哀。繄工倕之物化,與梓慶之心齋。既以天而合天,故無桎乎靈臺。吾然后知圭璋玉毀,青黃木災。音衰而鼓鐘,味薄而鹽梅。惟撣殘天下之圣法,可以復嬰兒之未孩。安得純白之士,而與之同此味哉?!?
賈珠聽罷兀自翻了一個白眼,心下暗道不愧是與侯孝華齊名的才子,要論掉書袋,除了侯孝華,怕是無人能及。與之較量才學,必輸無疑。隨后便舉杯與煦玉的碰了一回,道句:“嘗嘗看?!?
只見此番煦玉因了是頭回以玻璃杯品嘗洋酒,倒也很是不慣,蹙著修眉,手中輕晃著玻璃杯,打量杯中酒液片晌,問道:“此酒需以玻璃裝盛?不可以我們通常所用之瓷器?”
賈珠點頭以示肯定:“不錯,洋酒必須以玻璃抑或水晶來裝盛,如此是便于飲酒之人品鑒酒液色澤?!?
聞罷這話煦玉方不再多言,隨后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入口只覺并非如慣常所飲的本國之酒那般清冽甘醇,而是滿口的馥郁芳香,然回味之時亦覺雅潤醇和。隨后便也端起酒杯將剩余酒液一飲而盡,頓時只覺口中酒香擴散回旋,細膩純正。又聽賈珠于一旁舉杯出神,自顧自道句:“此時若是有一臺西式老式唱機播放密紋唱片,這般情調便也完美了?!?
煦玉聞言饒有興味地將手中酒杯放下,伸手環住賈珠腰身問道:“珠兒方才說甚?唱機唱片是何物?”
賈珠聽罷笑了,不答此問,轉而調皮對曰:“這些算甚,若是今后玉哥均與了珠兒一道,甚稀罕古怪之事見識不到~”一面說著一面略略轉過臉來脧著身后的煦玉,正是眼角帶春、雙目含情,酒潮微暈笑生渦。
身后煦玉見狀,頓覺眼前微熏,只如方才飲下之酒均化為酒氣一并上涌了一般,酒意彌漫,只道是這酒入喉之后并不覺辛辣凜冽,不料卻是后勁十足。抑或是此番不過因情而感,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遂開口笑道:“常言‘清風明月知無價’,此刻雖良宵未至,然亦不可盡負了此良辰。何況今日窗外亦是春日明媚,你我二人皆應珍惜方是……”
賈珠聞言戲謔對曰:“玉哥此番可是欲拉上珠兒一道‘蕉心暗展、梅犀點污’?”
煦玉被賈珠說中了心事,面上泛出幾許羞赧的神色。
然賈珠見狀則轉身展臂攬住煦玉答道:“若是玉哥不在乎此乃‘白日宣淫’,珠兒亦不在乎,愿與玉哥一道恣意縱情一回。”
言畢,正是情滿意酣,亟待登上高唐,二人引頸交項,正待擁吻一回,不料人皆躺下,身上煦玉亦是傾下身來,卻在半途之中硬生生止住。只見煦玉閉了閉眼,口中道句:“罷了。”隨即坐起身來。
賈珠見罷此狀亦是驚詫萬分,只道是此乃你情我愿之事,何況此人分明已是情動,可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怎的竟會忽地止了?遂忙不迭坐起身,靠在煦玉身上問道:“玉哥,出了何事?”
煦玉則道:“所謂‘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儀,先王之澤也’。此番我二人雖已生情,然亦未全禮,遂當不可越矩?!?
賈珠聞罷此言,狠狠翻了一計白眼,心下暗道這人都已動情,怎的還有這許多條條框框。這小子年紀輕輕,端的一副道學先生的派頭,毫無年輕人的率性沖動。隨即又憶起煦玉與那倪幻玉之間,只怕沒少做這等事,和自己竟連吻都不肯吻一回,遂心下動了醋意,開口問了句:“你和那倪馥珠一道之時,怎的便不會顧忌這許多?……”
煦玉則答:“自是因了與她并非夫婦,無需合了禮數。至于你我二人,則需先全成親之禮,三媒六聘,下帖子置聘禮,入得洞房,方成其事。若不合禮數,則未得名分;名不正,則言不順?!?
賈珠聞罷,倒也渾不在意,然亦是無法反駁。想了一回,心下仍是慪之不過,便使壞往了煦玉下處伸了手去,被煦玉止住,說道:“珠兒,勿要胡來。”
賈珠見狀打趣道:“玉哥不會是下處不舉罷?”
煦玉擒住賈珠之手,亦不分辯,惟笑曰:“若是此時,為兄少不得做一回那柳下惠;待到來時,且看為兄舉是不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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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明珠解語暖玉生香(二)
? 卻說此番珠玉二人亦算修成了正果,又正逢初次定情,正是情熾愛濃之時,便欲一道往了林府,將此事稟告與應麟則謹,又順帶向他二人致謝。
次日,待稟明賈母諸人,只道是前往林府探望應麟則謹,之后方一道坐了馬車前往林府。剛至府門口下車,便見不遠處亦行來一輛馬車。他二人見狀相顧對視一眼,不知這馬車是否便是往了這林府而來,隨后只見馬車果真在府門口停下。趕車之人跳下車,將車門打開,只見一丫鬟攙扶著一麗人從車中下來,正是倪幻玉。
見罷此景珠玉二人俱是大感意外,此番煦玉只得先行上前招呼并詢問其來意,另一邊賈珠則暗地里拉了林縉詢問此乃何故。林縉則低聲回答:“這倪姑娘昨日便坐車前來府里尋大少爺,因了大少爺不在府里,便也去了,不料今日竟再行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