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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珠聞言不答,心知煦玉年輕氣盛,向來是嘯傲忘形、輕狂絕俗之性,然若他那般才高八斗、胸藏斗宿,區區取試,不在話下,亦當有此輕狂的資本。遂賈珠聽罷煦玉之言亦不去駁他,待他一人于一旁意氣風發去。而煦玉兀自興奮了半晌,又不見賈珠搭理,自己頓感無趣,一腔的熱忱便也冷了大半,隨后便悶悶不樂地徑自睡去了。
而此番賈珠見煦玉睡著,便為他攏了攏棉被,然自己卻始終無甚睡意。倒并非因了煦玉那般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情,卻是因了心下緊張,心思便也始終無法平靜。此番躺于榻上,沒了煦玉于一旁絮叨,他的腦中竟前所未有地浮現出了許多過去的場景,諸如前世中已經過去了許久的、連細節均記不清楚的參加高考的畫面,又如上了大學之后一系列等級考試的經歷,甚至包括之后的研究生考試與工作之后的職稱考試等等。他本以為自己穿越到此世之后,前世的記憶便也隨之消失殆盡,未想原來它們不過是蟄伏在自己靈魂的每個罅隙里,被自己帶到了這里,共同構成了自己賴以生存下去的智慧與勇氣。而如此這般想來,原來自己前世那并不太長的一生竟也前前后后地經歷了如此之多的考試,雖然在如今看來已是隔世,到底自己亦算是身經百戰。何況便如煦玉所言那般此番不過是小試一場,旨在取得鄉試資格罷了,若此等小考亦無通過的信心,那之后的鄉試、會試、殿試便也無甚希望了。念及于此,賈珠便覺此番亦是無甚憂懼恓惶之感了,遂暗自定了一番心神,摒除腦中雜念,側身摟過一旁睡熟的煦玉的身體沉入了夢境。
次日丑時剛過珠玉二人便為家人從棉被中喚起,彼時二人正裹在同一床衾被之中相擁而眠。二人尚且迷迷糊糊之時便被一干丫鬟圍著洗漱畢,之后隨意用了些稀粥,便忙往家中各處匆匆請安道別,賈政更親自對家人吩咐了一番,令他們好生照料珠玉二人前往通州,若有甚事需即刻回府稟告。此番賈珠領了鄭文、潤筆與千霰一道并煦玉領著吟詩與詠賦。一行人駕了兩輛車,珠玉坐一輛,留了鄭文與吟詩駕車,剩余之人并二人所攜物品則乘坐后一輛車。此番匆匆趕到通州,家人早已賃了寓所,珠玉二人亦是疲憊不堪,遂今日方早早歇下。
次日下場,丑時便需起身洗漱,隨后用了早膳之后,便出發前往貢院。此番待他二人出門,依舊是夜幕深沉,漆黑一片,惟有馬車之上懸掛的兩盞琉璃燈映照出不遠見方的一方亮光。賈珠一面忍住渾身上下因寒氣侵襲肌膚而引發的哆嗦,心下直埋怨這古代科考實在是不人性,哪有寅時就需到場的啊,那可是凌晨三點欸!然在從窗口流入車廂的冷空氣的刺激之中,賈珠亦慢慢地興奮起來;而一旁的煦玉早已難耐地抓住賈珠之手,賈珠能感覺到從那手上傳來的悸動,可知其主早已是迫不及待。
待一行人趕到考場之時,只寅時二刻,此處卻已聚滿了上千名考生,一眼望去只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較之賈珠前世里見過的全家人護送學生高考的場面還要壯觀。此番珠玉二人一面整理衣食用品放入各自的考籃之中,攜帶著跟隨在眾人之后接受搜身檢查,其嚴格程度較現代的考試是遠遠的過之而無不及,等待了許久之后方才被允其進入。不過那時科考作弊除卻代考與夾帶,便也無其他辦法了,不若現代有科技手段用來作弊。
到了午時封門,隨后分發試卷,一日一場,院試共計六場。這六日,賈珠均是于精神勁頭飽滿充足之時便奮筆疾書,若是體虛困乏之時便停下飲茶食撰。不過據聞科場還能攜帶水酒入場,賈珠心道那等人便不懼飲酒之后腦子不好使嗎?而因了準備充分,賈珠此番倒也并未出現無話可說抑或無文可錄之狀,整場考試倒也十分順遂。而這六日賈珠感慨最深之處亦是從未如此慶幸自己曾練劍習武以強身健體,否則這等強度的考試,體虛質弱之人又如何經受得???只怕最終會被抬出考場。而期間賈珠閑暇之時倒也有幾分憂心煦玉,只道是煦玉并未如自己那般有意鍛煉,此番不知能否順利熬到考試結束。最終六場結束,考生悉數被放出柵門,賈珠幾近有劫后余生、重獲自由之感。而在見到煦玉之后方才發覺自己之前的擔心分明便是杞人憂天,煦玉因了胸有成竹、才思敏捷,較他人更快完卷,結果卻是一個人完卷之后閑得無聊、樂得自在,何來半分緊迫、壓力之感?
出了考場之后遠遠地便望見駕車來接他二人的鄭文等人,正于此翹首以盼。此番煦玉先行回林府,而賈珠則先回賈府,待先向府中親人報信之后再行前往林府拜見林海賈敏并應麟則謹等。遂他二人兩輛車未并行多久便也分道揚鑣了。
此番因了不趕時間,一路上賈珠便命鄭文慢著些趕車,令自己在回府之前還能閉目養神半晌。如此一路搖搖晃晃地走著,不料在馬車將轉過一個轉角之時,卻忽見從對面突然轉出一輛馬車來。車速極快,這邊賈珠的馬車避讓不及,駕車的鄭文亟亟地勒馬停下,方才不至于與對方撞個正著。即便如此,馬車駛過濺起的泥水亦是甩了駕車的二人一身。
而賈珠這邊停下了,不料與他們擦肩而過的馬車在經過他們身側之后也隨之停了下來,車中人從車廂內探出半截身子,是個少年,對自家車夫罵了幾句。隨后又忙不迭地對賈珠這邊說道:“是我們這邊不好,險些沖撞了對面大爺的車輛,大爺那邊無事吧?!?
賈珠見那少年態度尚且和遜,生得是面粉唇朱、秀氣成彩,亦不愿將事情鬧大,遂說道:“無妨無妨,小公子請自便罷?!?
那少年又道了聲失禮,隨后便坐回車內,一路坐車去了。
這邊鄭文與潤筆見那車遠了,便暗自低聲罵道:“呸,不過是個兔兒,也恁般驕橫,還不是仰仗著自家主子撐腰罷了。”
賈珠在車內聞罷遂問道:“兔兒?那少年是名相公?”
鄭文答道:“可不是?那人是北靜王世子最近新收入府中的,京城最出名的聯錦班的小旦,號稱聯錦班的花王。”
潤筆則道:“據聞這花王姓顏名慕梅,字月藺,號梅官,最擅長的便是《驚夢》、《尋夢》兩出戲,號稱‘慕梅云袖才舞出,麗娘華裳亦失光’?!?
“哦……”賈珠聞言若有所思,原來這京師的名旦不是惟有蔣玉菡啊,虧他當初看原著之時看北靜王與忠順王彼此為了蔣玉菡爭奪不休,還以為那蔣玉菡是一多么寶月祥云一般的人物呢。然此念不過在賈珠腦中一轉過后便也放下了,待車駛進榮府,賈珠便也下車入府進各處請安,此番按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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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珠玉二人戲文雅謔(一)
? 此番回府,賈珠照例先行前往外書房面見一番賈政,簡述其考試經歷,只道是不知名次好壞,惟知曉之事便是院試定能通過,八月的鄉試是能參加的了。賈政聞罷便也放下心來,隨后不久便也闔府知曉賈珠首次下場科考順利,于是各房歡喜,人人自得。這一日待神經松懈下來,賈珠便覺這幾日的疲倦如排山倒海一般地襲來,遂便也將各方事務推托了在房中好生休整了一日。待到次日一早醒來,忙地命冷荷、迎荷前來伺候洗漱了,又前往賈政、王夫人房中請了安,到賈母處吃了早飯,便命鄭文備車前往林府拜見林家一干人等。
卻說此番林家是雙喜臨門,在黛玉出生一周歲之后,賈敏又有了身孕,闔府上下均是喜氣盈腮。賈珠自是知曉此子十有八|九便是林家那養不過三歲的兒子,然此番既然連煦玉都能養大,此子或可亦能長成也猶未可知。屆時賈珠大可適時提點林家眾人一番,如此煦玉怕再無抱怨家中人丁單薄之事了。
此番前往,賈珠先入書房拜見林海,林海照例先向賈珠說了一通恭賀科場順遂的客套話,賈珠遂又還禮,曰煦玉此番下場指不定便能搏得頭籌。林海聞言嘴上雖自謙幾句,然從面上觀來這幾句話卻著實令他開懷。隨后彼此又敘了一番寒溫,略坐了一陣,賈珠便辭了林海前往內院面見賈敏。此番賈敏正于內室中養胎,待賈珠施了禮,賈敏便和顏悅色地將賈珠拉至身畔,亦將那番恭賀的話說了一遍,她因煦玉科考順遂心下格外欣悅,遂見了賈珠便也更加親切。
只聽賈敏道:“珠哥兒此番精神可真好,如此早地便過來了,到底身子骨強健些。哪像我家玉哥兒啊,剛才叫起來呢,昨日回來后便累得夠嗆,一睡睡到現在?!?
賈珠聞言賠笑道:“由此看來此番玉哥可謂花了大力氣的,屆時雁塔題名指日可待!”
賈敏聽罷這話止不住喜笑顏開,隨后奶娘將黛玉抱了出來,賈珠又趁機逗弄了小姑娘一番。彼時黛玉剛學會說話不久,小姑娘嘴里一陣咿咿呀呀,一見賈珠便手舞足蹈,甚是可愛。又說了幾句之后賈敏便放了賈珠離開。
此番賈珠先行前往煦玉房中探望一番,煦玉的大丫鬟雪蓮一面為賈珠打起簾子一面向里喚道:“珠大爺來了?!?
賈珠進屋,只見此番煦玉草草地披了個外袍,手里拽著卷書,圾著鞋便從里屋轉了出來,見賈珠進屋,只直愣愣地盯著賈珠發呆。賈珠見狀亦不以為意,隨意問句:“大少爺可是方才起身?”說著自顧自地尋了屋內扶手椅坐了。
見煦玉未答,仍是一副癡癡呆呆的模樣,賈珠隨即問道:“哥兒這是怎了?這睡了一夜反倒將腦子睡傻了,此番見了珠兒也不認得了?”
一旁雪蓮為賈珠端上茶來,聽了賈珠的話忙解釋道:“少爺是早醒了,只是自個兒躺在榻上看書,也不起身。剛聞見大爺來了,才忙叫人拿衣服來穿上?!?
賈珠聽罷瞥了一眼煦玉拽在手中的書,隨后將手伸出說道:“看的是何書?給我瞧瞧。”心里則暗自道句“我才不信你剛考完一場便忙著溫習下一場吧,看的肯定是閑書”。
煦玉聞言總算回過神來,將手中之物遞了過去,念及之前自己心中所想,面上略有些許不自在。
賈珠接過一看,原是本《會真記》,心道煦玉這家伙果然在此偷看“閑書”,隨手翻了翻,遂打趣道:“我恭儉溫良的林生怎樣了?看得如此專注,便連身都不想起了,可是在暗自幻想自己那有德言工貌的崔娘了~”
卻說昨日煦玉下了考場回府,前往面見應麟之時,應麟又將《二十四史》、《十三經》、《韻學集成》等書交與煦玉令其研讀,道曰最終殿試一篇策問考的便是平生所學,如此諸書遍覽亦可觸類旁通。還笑曰若是珠兒,他倒也不會令其多讀,那孩子只為應考,古書集成是最怕涉獵的了,閑書倒是讀了不少。而在這一摞書中,便夾帶了一本《會真記》,煦玉見了便帶回了自己房中,背著大人讀得如醉如癡愛不釋手,睡前讀了醒來后又讀。如此讀著讀著,便為書中男女之情所感,竟漸觸動了少年那懵懂的情愫,開始幻想在那夜闌時分,和屬于自己的紅粉佳人也來個海誓山盟。清晨醒來,正兀自躺于榻上念著那“鴛鴦夜月銷金帳,孔雀春風軟玉屏”的艷情詞曲,卻聽見丫鬟喚賈珠到來,遂忙忙地起身轉出房來。此番只見晨曦的薄光從窗欞中照進投于地面,而賈珠長身而立,站在那束薄光之中。玉容含春、眉心帶笑,膚若凝酥、檀口涂丹,恁的那般俊的是龐兒俏的是心,活脫脫是那書中佳人的模樣。煦玉見狀,頓時便有些癡了,只道是那畫中之人怎生步下了凡間?然未想賈珠開口卻是打趣自己幻想崔娘,遂靈光一閃,開口冷哼一聲,借了戲文反駁道:
“哼,本以為‘情引眉梢,心緒你知道;愁種心苗,情思我猜著’,未想原是‘才子多情’,奈何卻是‘佳人薄幸’,可知‘有心爭似無心好,多情卻被無情惱’,便令我獨自‘睡不著如翻掌,少可有一萬聲長吁短嘆,五千遍倒枕槌床’!”
賈珠聞言,一瞬間只愣在了那處,不知如何應答,隨后轉念一想,悟出了煦玉言中因被打趣而生的憤懣不悅,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我的林大才子,別泛酸了哈哈哈,佳人我哈哈哈不領情……辜負了林大才子哈哈哈一番心意……我哈哈……我道歉……別一大早的……哈哈就拽文吟詩的哈哈哈……”
煦玉見罷更為不自在,心下自知方才是將賈珠當作了臆想中的紅粉青黛,此等心思到底羞于宣之于口,遂只得道句:“珠兒你別笑了,當心笑得腹痛……”
賈珠一面揉著笑痛的腹部一面掙扎著靠近煦玉,將身子都靠在煦玉身上說道:“珠兒我不哈哈哈取笑玉哥了……珠兒我只想說玉哥莫要太得意忘形,若是不慎在姑父先生跟前冒出此等艷詞,不樂意的怕便是他們了哈哈~”
煦玉聞言訕訕地記下了。隨后賈珠便催促著煦玉穿衣洗漱,待他用過早膳之后二人便一道前往應麟的小院前往拜見請安。此番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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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珠玉二人戲文雅謔(二)
? 且說院試過后需待到六月底方才發放科考成績,而無論是賈珠抑或是煦玉都不甚擔心,不過照舊溫書,應麟每日間或出些經義、論判、時務策與他們作答。終于在月底之時府院發榜,賈林二府均是遣了家人前去看榜,家人回來后報曰此番煦玉中了頭等第一而賈珠則是二等第一,總之是均能參加八月的鄉試。此試于賈珠而言不過是資格考試,由此取得如此成績亦是無可無不可;而煦玉拔得頭籌,林府自是闔府慶祝了一番,尚且擇了一日在府中大擺筵席,亦邀請賈府老爺太太們前往赴宴,便是連賈母亦是樂顛顛地坐車去了一趟。
而另一邊,便在賈珠因準備八月鄉試而專心溫書之時,榮府內院之中亦悄然發生著變化。彼時大房李夫人已日益病入沉疴,終日只能躺于榻上將養,無法起身,請了多少大夫太醫診視吃藥均不見效。后來賈赦還煩請賈珠親往林府請應麟前來一視,不想應麟前來不過略略把了一脈,惟留下一句“油盡燈枯、命數已盡,已半只腳踏進黃泉,可備后事”便揚長而去。
彼時王家傳來消息曰王家次子王子騰剛升遷了京營節度使,正可謂權勢滔天、氣焰極盛。娘家升遷連帶著王夫人長臉,在賈家眾媳婦之間竟是無人能及,加之此番李夫人病重,榮府管家之職便也正式全部移至王夫人手中,便連倉庫鑰匙亦交與王夫人。
而賈赦亦知一旦李氏登腿去了,自己房內無正室,便也意味著自己這房在榮府內院無話語權。又因正室去后男子需守喪一年,一年之內他無法續娶,遂便暗地里打算待李氏去了便將迎春之母扶正,正巧迎春之母乃是貴妾,又有一女,比之賈政房里因誕下探春而由通房丫頭升為妾室的趙姨娘的出身強了百倍。未想如意算盤打得倒好,奈何人算不如天算,這迎春之母亦是身子欠佳,在李夫人去后不多久便也撒手人寰。由此賈赦再無他法,惟待一年喪期過后再行商議續娶一事。
而亦因了賈赦房內無正妻,迎春是早隨了賈母一道吃住。而賈母見賈赦作為老子卻不管賈璉的事,亦不敦促兒子讀書,因了二房這邊又有個哥哥成器,便令賈璉跟著賈珠一起進學。無奈賈珠此番下場在即,尚且無法分心料理賈璉之事,加之大房從前本為賈玫請了西席,遂便令賈璉先行跟隨那一房的西席讀書,只道是待自己忙完科考一事之后再行處理賈璉之事。而王夫人則因大房長子夭折而這次子是斷不會礙了自己這方長子的利益,指不定今后還能成為自己抑或賈珠的助力,遂亦將賈璉接到自己那處好吃好喝地相待,此舉更能討了賈母的好,可謂一石二鳥。自此賈璉便也漸漸地偏向二房一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