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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經過一段時日的相處之后,賈珠發覺應麟實屬那個時代的另類,為人是和平渾厚、藹然可親,亦不端老師架子,通常均是有問必答,對于賈珠與煦玉二人的不甚明了之處俱能耐心講解。學業之上更是開明人性,彼時人家念書舉士,為了應試便連《韓非子》、《史記》之類的名家名著亦被以不利于科舉而被禁止閱讀。然應麟卻并不贊同此種行徑,但凡諸子百家之學歷代文選辭賦便不拘其學生閱讀。便是連他自己也是所學甚雜,他只道是進學不單是為舉士,否則他便也不耐教導于人,而惟有兼容并蓄方能成為一方大家。據聞應麟一生收徒不多,至今惟三人耳,除卻賈珠與煦玉,便還有一人蒙他傾囊相授。應麟常滿懷興致地談起此子,稱其才華不在煦玉之下,雖不欲透露其名姓,然能知曉應麟喚其為“華兒”。而直到數年后,賈珠方才知曉了此高人身份,與該人之因緣亦是匪淺。
當日中午,賈珠便在林府用了午膳,此番他與煦玉入了內院與賈敏一道用膳,而應麟則是在自家房中單獨用膳。賈珠詢問可否單獨邀先生一道用膳以盡些許弟子的孝心,煦玉則解釋曰因了應麟食齋,不進葷腥,又自有一套養生之道,故通常不與他人一道用膳。賈珠遂只得作罷。|
飯畢,賈敏命丫鬟將書房的竹簾放下,令賈珠與煦玉一道午睡了小半個時辰。因彼時二人尚且年幼,身量亦小,遂便也一并躺于榻上同床共枕,煦玉靠里臥了,賈珠則靠在榻邊睡了。雖說賈珠心智已遠非童齔之齡可以比擬,然那時煦玉在賈珠眼里便惟是一幼童,遂心下亦是不甚在意。只是多年之后回憶此事,只道是他二人怕是從那時起便形成了習慣,同寢共眠反倒較一個人躺在榻上睡得更為安穩,遂兩府的大人們便也默許二人共處一室。而煦玉睡姿欠佳,半夜畏寒,便將體溫較高的賈珠當作人工暖爐,總喜將賈珠作為抱枕那般摟在懷中。對此行止賈珠本極其不慣,然說過之后煦玉也全做了耳旁風,威脅他再如此這般下去便與之分床睡,然亦是無法撼動煦玉分毫,久而久之賈珠亦無法,只得隨他去了。而幼時煦玉尚能戲稱同床共枕乃“三顧之誼”,古時劉玄德與諸葛孔明不還同榻而臥嗎?然待年歲漸長,在二人關系發生了質變之后,這“三顧之誼”之言遂不再被提起。
待二人午睡起身,簡單洗漱后便又一道前往應麟小院聞聽應麟講兩個時辰的書,隨后賈珠便辭了林府眾人登車回榮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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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童年無忌共品艷曲
? 話說賈珠如此這般每日前來林府聆聽應麟授書,除卻進學的好處,其他的益處便是亦間接增進了賈林二府間的來往與交流。彼時林府老太太亦已過世,林海為子嗣著想,待煦玉出生之后又納了兩房姬妾,然至今尚無所出,由此偌大的林府到底人丁不旺。
而待珠玉感情日進之后,賈珠偶爾亦會留在林府過夜,而煦玉亦時常會隨賈珠前往榮府居住。賈母因了煦玉乃賈敏到目前為止唯一的所出,念及賈敏待字閨中之時自己對她的疼愛之情,此番一見煦玉這外孫子,雖大體上生得酷肖其父那般倜儻風流、溫潤如玉,然眉目間到底留有賈敏的影子,便也抑制不住寵溺之情,宛然書中日后對黛玉的疼惜之情那般。直摟著不放手,一個勁兒心肝肉地喚。而后來便是連內院的不過幾歲大小的元春與賈璉,也被賈敏邀請前往林府,在她跟前嬉笑打諢半日,再命人送回賈府。而若是平日里賈珠得了甚罕見有趣之物,亦是分出兩份來送去林府,一份送給林海賈敏,一份則送給應麟。
另一邊,卻說應麟講書授課亦是秉承著因材施教的原則,他閱人無數,識人自是無有不準的。雖說賈珠面上看來年幼,然為人行事卻是自有主張,應麟對待賈珠便也不依對待幼子的方式,反而遇事喜與他相商。他亦曾私下里尋了賈珠探討其進學之事,詢問賈珠進學是欲求得何種結果。而賈珠亦知應麟并非古板拘泥的道學腐儒,遂也據實相告曰自己進學不過是為科考應試而已,不求能成一代名宿大儒抑或傳世才子文星,遂此番只求誦熟《四書》專攻八股時文寫作便可。而應麟聞言自是無可無不可,只道賈珠生有奇氣,惟嘆曰卻是生錯了時代世道,否則定有更大的作為。
而一旁賈珠聞言則對應麟嬉笑著扮了個鬼臉,對曰:“多謝先生賞識,珠兒亦知先生最贊玉哥卻也是最疼珠兒,不過太白亦言‘天生我材必有用’,世間總會有能讓我施展的地方!”
應麟聞言則道:“但愿如此。”
后來應麟亦發現賈珠喜讀講史征戰之類的書籍,便也準他讀些如《孫子》、《六韜》、《三略》之類的兵書,竟對賈珠之后的人生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影響。
而對于煦玉,應麟便也并未與之相商了。因了應麟深諳煦玉性情,便惟按照自家理想進行教育,《四書》、《五經》之外則兼了諸子百家、各朝辭賦乃至各家考據集錦等無所不包。
賈珠曾戲謔曰:“先生這是在為下一屆的宏詞試培養狀元~”
應麟則答:“玉兒乃文星照命,若當朝再開宏詞科,為師倒也愿薦他一試。宏詞科較科考更為不易,區區科考,亦不在話下耳。”
而因了珠玉二人有著不同的風格,二人一道進學也對彼此大有裨益。對于應麟所授知識,平素通常是煦玉悉心記下而賈珠則詢問其間個中道理,并以自己所特有的現代思維進行妙趣橫生的闡釋,倒為進學的時光平添許多趣味。而對于某些學問,煦玉則是引經據典、追本溯源,賈珠則是一點則通、敷暢厥旨。
且說這林煦玉天生自有一股呆氣,靈魂中帶出一片癡處,由此平素與賈珠私下相處之時賈珠倒頗喜調侃他。某一日午后,珠玉二人在讀書之余便一道待于書房之中散座閑談。彼時丫鬟蒙賈敏授意為二人端來一水晶碟子的玉皇李,澄亮如玉、薄帶粉霜。二人遂食指大動、大快朵頤,不多時便將一碟子的李子吃得所剩無幾。賈珠自覺吃得足夠,便不再對著碟子,彼時碟中惟剩最后的一顆。賈珠只見跟前煦玉硬生生地將正欲伸向最后那顆李子的手收回,隨后又迫使自己轉過身子,不去注視那最后的一顆,然卻又忍不住頻頻拿眼斜睨著碟中水果。對面賈珠見狀不禁啞然失笑,知曉煦玉對碟中之物想念得緊,遂一面笑一面拿手將碟子推到他跟前說道:“你想吃就吃吧,猶豫個甚?我不和你搶~”
煦玉聞言,將臉艱難地轉向一旁對曰:“《世說》云‘融四歲,與兄食梨’,如今我已八歲,又長你一歲,你是我弟我乃你兄,當讓‘梨’與你吃。”
賈珠聞言兀自翻了一個白眼,心道不過吃個水果哪兒那么多彎彎繞,你想吃便吃吧,我實際年齡不知道要大你小子多少呢,哪需要你讓!遂說道:“好了我的文曲星,別拽文了。別讓啊讓梨的啦,是李不是梨,你弟弟我不計較這些。況且孔融也是讓梨與兄不是?此番便算是弟弟我讓李與哥哥你啦~”言畢徑直伸手到碟中拾起最后那顆李子親自遞到煦玉嘴邊,煦玉見狀踟躕片晌,也不好再說,遂就著賈珠的手吃了,亦不在話下。
當日下午因了應麟有事外出,便留珠玉二人自行溫甚多,此番賈珠便偷偷從中撿出一本《重鐫繡像牡丹亭還魂記》來隨意翻看,雖說這書他在前世便早已看過多遍了,此番翻看不過權當打發時日。然煦玉卻向來惟讀家人先生所薦的圣賢書,而從不看雜說野史之類,尚不識風花雪月、傷春悲秋之事。而賈珠則不然,在賈珠這般的“現代人”看來,這些在古代為家人們所禁止的書籍在現代可都成了名著啊。
此番他二人本各自拾了書在看,待賈珠看到一半之時為書中內容所感,遂不自覺地念出了聲:“生生死死為情多。奈情何!……”
未想賈珠剛開口念完這句,身側之人便抬首從旁問道:“你在看何書?”
賈珠聞罷煦玉這話,一時促狹心起,遂開口逗引煦玉道:“我在~”言畢便將手中書冊遞與煦玉。
煦玉接過書冊審視了番封面驚道:“這不是《牡丹亭》嗎?!你此番竟偷看這等禁|書!……”
賈珠聞言暗地里翻了一個白眼,心下默默道句“這在我們那里可是名著”,然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一手撐在煦玉身上,對煦玉附耳說道:“那么呆板干嘛!平日間家里聽戲,那‘驚夢’、‘尋夢’兩出戲你不也聽得津津有味的嗎?對著人家小旦目不轉睛的,現在裝什么這是一豺狼虎豹穿腸□□的樣子?……”
煦玉則道:“可、可聽戲是聽戲,書又是如何能看的?……家人不是常教導我們惟讀圣賢之書嗎?”
聽罷這話,賈珠佯裝遺憾地對煦玉道句:“說的也對,玉哥惟沐先賢圣教,向來只知‘書中自有黃金屋’,未曉其實‘書中自有顏如玉’的道理,這所謂才子佳人的纏綿悱惻,還是珠兒我一人去領略好了……”言畢還長嘆一聲。
此話一出,煦玉便被挑逗出了興趣,掙扎著望了身側的賈珠片晌,終于按耐不住,起身步至賈珠身側低聲央求道:“好珠兒,便讓哥哥我看一眼可好?”
此番賈珠則是佯裝不情不愿,將《牡丹亭》一把藏在身后對曰:“不好,你說了不看這等閑書的,免得污言穢語的玷污了林大才子的雙眼,這罪過我可擔當不起~珠兒還不被林姑父打斷腿~”
煦玉聞罷這話忙不迭地保證:“哥哥斷不會將此事告知了老爺先生,珠兒便拿來給哥哥看一眼,看一眼便罷!……”
賈珠聽罷只得“不情不愿”地將背在身后的雙手伸出,將書交到煦玉手上。煦玉接過隨即便坐下閱讀起來,讀得是津津有味、欲罷不能,較其平日里看圣賢之書認真投入了百倍不止。加之煦玉本就記憶力絕佳,能過目成誦,此番大抵看過一遍便已將那些耳熟能詳的雅詞佳句給記下了。而身后賈珠見了煦玉情狀心下暗笑不止,心下只道是這小子果然也是天生一風流倜儻、纏綿騷雅的體質,哪禁得住這般秾詞艷曲的勾引,倒是把他魂兒里的癡纏勁兒給引逗了出來。隨后又于內心里嬉笑念佛:阿彌陀佛林姑父,若煦玉由此步入“情癡邪路”,你可莫要怪我把你寶貝兒子逗引壞了~
當日夜里,賈珠留在林府過夜。這一日正是十六,晚膳之后夜幕降下,正是玉宇澄清、月華散采。仰觀頭頂圓月盈盆、星河皎潔,遠眺林府花園,則流煙澹沱、水木清華。此番見煦玉尚未回房就寢,遂憶起此子今日午后方才看了《牡丹亭》,看完之后便是一副若有所思、沉吟悲嘆的模樣,不知是勾起了他多少傷春悲秋的情懷。現下月色正佳,誰知他是不是正于某處吟花誦月。如此想著便沿著林府花園中的曲廊畫檻一路行來,在步至一方水榭之上時,果然目見了此番正負手立于水榭之中的煦玉。
還未待賈珠走近,便已聞見前方正背對著來路佇立的那人口中正喃喃地吟出詩句:“……拜月堂空,行云徑擁。骨冷怕成秋夢。”
賈珠一聽啞然失笑,心道此人果真在此矯情吟詠呢,連口中誦出的都是《牡丹亭》的詞曲,遂便就著煦玉的唱詞接下去:“世間何物似情濃?整一片斷魂心痛。”
跟前煦玉聞言猛然回過頭來,見來人是賈珠,遂又在面上漾出一片喜色,喚道:“原來是珠兒!”
賈珠負手踱步上前,戲謔開口:“現下時辰不早、更深夜漏,不知林大才子于此對月長吟,可有佳篇傳世?”
煦玉聞言則對曰:“珠兒此番又在說笑了,我只是無甚睡意,遂閑步至此,隨意吟誦兩句罷了,哪有什么佳篇……”|
隨后二人并肩立于水榭內,一道抬首仰望寰宇之上的天河盈月,一時間俱是默默無語。入夜之后自是極靜,由此從遠處傳來的凄清的瑤琴之聲便也隨之傳入珠玉二人耳際。而和著這琴聲一并傳來的,還有一陣凜冽的兵器穿風而舞的聲音,賈珠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飄來的這一不尋常的悸動,遂忙開口詢問身側的煦玉道:“玉哥,可有聽見甚奇怪的聲音?”
煦玉亦點頭道:“嗯,先生的琴音不純,似是混了其他聲音在內。”
二人遂相互對視一眼,眼中均閃現著激動難耐的光芒,不約而同地點頭道句:“前往先生小院一視,指不定還能向先生討杯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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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師徒品茶夜話往事
? 賈珠返回房中取來一只玻璃繡球燈照明,花園中人跡稀少,遂二人刻意擇了園中的小徑前行,而避免了走廊橋亭臺遇見上夜的人橫生枝節。以免傳至林海賈敏耳中又被數落。待他二人此番一路躲躲藏藏地總算來到應麟所居小院外,到此地之后方才發覺琴音漸收,萬籟俱寂間那陣金器劃破空氣的聲音便也充斥了天地間。珠玉二人駐足此處,所有心神都為突然出現的眼前之景勾了去。只見在黑沉的夜幕之中,惟有那抹騰挪旋轉的霜白色身影,原來方才聞見的那陣金器之聲是長劍起舞破風而過的聲音。只見院中的白衣人正手持一柄長劍對月而舞,月華如水,此番竟悉數為劍影打碎,月瑩四散,劍光化為流水飛舞穿梭,將打碎的月光接下。其間只見寒光四射、劍意凜然,瞧不清舞劍之人容貌,惟能窺見其身姿矯若戲水之龍、健如摩天之鶻。
一旁二人俱是瞧得癡了,身側煦玉不禁出聲吟詩贊曰:
“萬道金光縱橫舞,
一團雪絮上下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