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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立刻沿著山體的棧道奮力向上爬去,三胖子一邊爬一邊還對我說:“娘的!要是這長江暗河水真的倒灌了下來,咱們借著這水的浮力,是不是有可能從上面出去?”
我啐了他一臉唾沫星子,罵道:“你小子腦袋是被驢給踢了嗎?你也不想想,這是什么地方,前面石崖可是連接著地底深淵呢,這得是多少的暗河水,才能給它淹沒。而且就算是有水,你又不是魚,小心被水沖進河道中做了死漂。”
我們正說著話呢,整個大峽谷的轟鳴聲不絕于耳,下方的眾多尸蛩同樣能夠感受到大難臨頭,紛紛驚慌失措地從密密麻麻的土包子中爬出來,爬得到處都是。我們一行人卻實在是沒有時間理會這些,一心想著逃命要緊,沿著古老棧道拼了命地向上爬。
在整個山體的晃動中,原本就十分古老的巖壁棧道,更顯得搖搖晃晃的。爬在上面,眾人甚至不敢直立起身子,生怕一個不注意,就一腳踏空,摔進下面的尸蛩堆里。但饒是如此,眾人爬得也是膽戰心驚的,身下顫顫巍巍的,就好像是趕著驢車走那種不平的山路。可現在也沒時間發牢騷了,幾個人臉色都有些蒼白,只有狠狠地一咬牙,拼了命地向前爬去。
這一次我們并沒有按照原路返回,在死人臉的帶領下,我們沿著古老的棧道摸索入一條岔道,最后進入了一條橫面插進山體的巨大裂縫中。他好像對這里的地形很熟悉,帶著我們一路穿梭攀爬,就如同在迷宮中行走一般,我和三胖子雖然心中有疑惑,但現在事態緊急,也就沒來得及問他。
地勢逐漸升高,約摸走了大半天的工夫,三人終于摸索著走出了山縫。鉆出暗無天地的地洞,我們這才發現竟然深處在一片大山之中。看周圍的地勢,應該距離滾龍壩子所在的區域尚有一段距離。此時天空星星點點,三人又疲又餓,就在周邊順勢找了個山洞,休息了一陣,等到第二天天明,我和三胖子一早起來,卻發現那死人臉小哥已經再次神秘失蹤了,只留下了一些做好的豚鼠肉,還冒著些熱氣。
我和三胖子死里逃生,早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也并沒有在意。毫不客氣地吃完豚鼠肉,一路向西,我們走走停停,重新回到老長江古渡口屯子。栓子娘和小梅娘早就望眼欲穿,差點快急瘋了。只是她們也知道我們這一去,前路難測,一準還不知道究竟會怎樣呢,只能打碎了牙齒硬往肚子里咽,滿肚子苦水,終于把我們給盼回來了。
我們回到岸上后,也顧不得和村子里的人客套,馬上去了老村支書家里,見到已經奄奄一息的小梅和栓子,也自是不敢怠慢,趕忙把從老長江大峽谷中得到的修蛇血給兩人喂服了進去。
服了蛇血,又用大被套裹著身子悶了一下午,這兩人的皮膚上滲出來一大灘濁水,臉色立刻變得紅潤了起來,呼吸也漸漸地趨于平穩。
我和三胖子全都舒了一口氣,知道栓子和小梅這兩條小命算是保住了。我們在老長江大峽谷弄死的那條巴蛇,是遠古時期的“蛇神”,能夠生吞活象,走蛇道,它的血能解百毒。因為生活在長江極深的地脈深淵中,方才躲過了大破滅的劫難,一直存活到至今。黃帝時代曾派出三千甲士圍殺這種遠古大蛇,死傷了大半,便是為了取其血,煉制解蛇毒的丹丸。
后幾日,上山趕冬荒的老村支書一行人紛紛下來,見到我們幾個后生傷的傷,病的病,也不由得大吃了一驚。了解了一些情況后,方才知道我們這幾日竟然是去了滾龍壩子下的地下暗河,更是瞠目結舌。
要知道,滾龍壩子這個地方歷來都很邪乎,什么怪事都有可能發生,進入其中的人也很少能活著出來。所以久而久之,周圍的人對其也就談之色變了。但念在我和三胖子這一次擅自行動,是為了挽救小梅和栓子的兩條小命,老村支書也不好借題發作,就順勢把整件事情壓了下去,并囑咐我們不要把這件事傳揚出去,以免引來什么不必要的麻煩。
我們也知道他這是為了我們大家好,也就緊閉上嘴巴,沒有把事情外傳。
不過,在交代王老跛子的事情上,我和三胖子卻犯了難!這老跛子已經在老長江大峽谷中被尸蛩啃了個精光,又如何交代?在當時那個年代,死一個人是很大的事情,絕不是僅僅交代幾句話就能夠完事的。更何況,老跛子死后整理遺體時,我和三胖子都在場,那些殘留的動物毛發又是怎么回事?我們雖然不清楚其中的緣由,但也知道這件事絕對不能外傳。
也就只能順勢打起了馬虎眼,我們支支吾吾地解釋了半天。
這是我和三胖子來之前已經商量好的,就說這老跛子年歲大了,在地底暗河下又受了驚嚇,身子骨一弱,整個人便一命嗚呼了。我們當時所處的地勢十分不利,又不能把老跛子的尸身帶出來,于是就隨便找了處地方把他給草草地埋掉了。
我們都很清楚,在面對這件事情上,絕對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總不能說老跛子是個妖怪,想害我們,被死人臉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爆掉了,最后被尸蛩群啃得連渣都不剩了吧。更不能提老跛子死后那些莫名其妙的白色毛發,否則在當時那種環境下,肯定會被當做牛鬼蛇神給抓起來,到時候就算是哭恐怕都來不及。這件事我們商量了再三還是決定壓在心底死不能松口。不過老村支書聽完我們說的事情后,卻一臉見鬼地望著我們。
據他說,他在前些天還看到了王老跛子,那時候老跛子正在東山上采草藥,兩人還說了會兒話,怎么到我們嘴里就成了死人了。說罷,他還是不放心,就匆匆地叫了幾個人,帶著我們去了古渡口對岸的青龍山的攢棺上。
王老跛子死得連個渣都不剩了,老村支書見到的那個老跛子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還是說老跛子還陽詐尸了?那也不對啊,就算是詐尸,他連尸體都沒有了,詐的是哪門子尸啊?我和三胖子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一陣陰寒涌遍全身。
顧不上再細細琢磨,眾人跟隨著老村支書,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就直奔青龍山方向去了,到了攢棺……一陣翻騰后,大伙沒有找到王老跛子,卻在攢棺下面的一處大墓中,找到了一具被鐵棺封死的干尸,佝僂著背,頭發枯黃,似乎是死去了很長的時間,他的右腳好像有些跛足……
我們借著煤油燈的光亮,看到在鐵棺對面的雜物堆下依稀地露出一團白色的絨毛,當下便覺得有異,就扒開雜物的一側。
果不其然,就在那里面還躺著一只狼狗般大小的死黃皮子。一臉奸猾,既丑且邪,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全身黃毛都變成了白色,兩個眼珠子無緣無故地爆開了,淌著兩行黑紅色的血淚,身上爬滿了無數黑色的螞蟻,像極了慘死在長江積尸地的王老跛子。
更奇怪的是,那老黃皮子的右腳,似乎也是個跛子……
后來,一行人就這么匆匆地下了山,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見過王老跛子。只是聽說,就在我們離開不久的一天晚上,突然電閃雷鳴,一個閃電鉆進了青龍山上的攢棺上,把整個義莊都給點著了,大火足足燒了一天一夜。
后來,有膽大的人偷偷上山去看,發現整個青龍山攢棺的地下竟然是一個大黃鼠狼窩,所有的大大小小黃皮子共有數百只,都被劈成了一段段焦炭,尸首焦糊,難以辨認了……
這件事過去了很久,雖然因為某些原因,我再也沒有上去過那座青龍山上的攢棺,但是內心深處始終有個難解的疙瘩。我查過很多的資料,不過在當年的那種環境下,各種訊息十分匱乏,更何況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更是被嚴厲禁止的。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對于當年的那件事抱有很深的疑惑。
直到好幾年以后,社會秩序各方面都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行起來,民風也不像之前那般嚴苛,我便把我當年在青龍山義莊攢棺上看到的景象說給一些朋友去聽。他們大多都不太相信,但也有幾個人的話對我解答心中的疑惑很有幫助。其中有一個人是個瞎子,號稱“劉半仙”,常在老北京天橋附近一帶走動,據說在解放前也是鄂西一帶“尋龍頭”的看家子出身,他的一雙招子便是在一次“走地穴”的過程中被廢掉的,文革的時候這老小子被拉出去批斗,好不容易混到了四人幫被打倒,為了養家糊口,也就借著老本行做起了打眼算命的行當來。
據他說,長江歷來有“胡黃白柳”四大仙。所謂的黃仙,便是指的黃鼠狼,也就是黃皮子,被民間喚作“黃二大爺”。自古以來,在這四大仙中,黃皮子和狐貍向來都被公認是最為奸猾和通人性的生靈,在各個民間撰本和地志野史中,也不乏這兩種畜生修煉成精的故事,這其實也并非是偶然。
據說黃皮子這種東西最為邪性,天生的一對陰陽眼,能看到許多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所以也就日久成精!尤其是上了年歲的老黃皮子,一旦活得年頭久了,在山林大澤里吃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皮毛就會漸漸變白,就如同老人華發漸生,垂垂老矣。體內便會形成類似于牛黃馬寶一般類似于結石的“赤丹”,它的形體奇異,能蟄伏潛藏蠱惑變化,而且行動詭秘靈敏,能夠蠱惑人心,攝人心魄。
而且這種東西還和胡大仙不一樣,狐貍雖然精怪,但歷來是獨善其身,黃皮子卻有不同,這種東西最善于扎堆兒。這些畜生過多少劫,遭多少難,最終得了道,成了精,能通人性,知道人類社會是怎么回事,立刻便會聚攏起來,形成一個金字塔形狀的等級制度。往往是添油加醋的理解和模仿人的衣食住行等等行為舉動,這便是民間傳聞的“黃皮子墳”。這地方初聽之下顯得很是神秘,其實便是黃皮子扎堆兒的地方。
傳說在大興安嶺的小波勒山,曾經有一個超級大型的黃皮子墳,整座山幾乎都被掏空了,形成了一條條相互連著的密道,里面住著成千上萬只黃皮子,成為了當地的一霸。在那種地方,陰氣彌漫,黃皮子鬧得最兇了,假借古建筑、廟宇、道觀、陰宅古墓充做棲身之所,上面看似是人類的建筑,下面其實棺槨早就被黃皮子占據,成了黃大仙的招魂棺!
黃大仙要想續命,就必須找到內丹,但內丹屬于生物體內的結石瘤狀物,吸收日月精華和山川大澤之氣凝練而成,屬于后天生長的異物,那種情況實在是太少見了,又怎么是那般容易得到的?
像是這種世所罕見之物,如果沒有什么特殊的機緣,想要見上一面都是十分困難的事情。長江歷來有龍的傳說,雖然現今為止都還沒有人見過這種神物,但是物性相吸,自然會有狗急了跳墻的邪祟生物把主意打到那上面去。
我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不過還是很難解釋其中的某些疑點,因為歷來老黃皮子成了精,也只能攝人心魂,迷住人的眼睛,不可能真的化成人形,所以此后的事情,劉半仙也只能夠給出個大概的揣測和推論。根據他的想法,青龍山的那處攢棺地下,很有可能便是一處巨大的“黃皮子墳”,歷來地面上的事情都歸守陵人管,墓下面的事情都歸黃妖管。
王老跛子可能是在“黃皮子墳”中得到了黃大仙“招魂棺”中的赤丹,于是便產生了某些非分的妄想。他先前本身就是個掘墳挖冢的四塊板子出身,可能是在盜墓的過程中,意外地發現了某些漢唐以來道家古墓中的邪術,加之攢棺天井上那面陰刻石門本身便有古人對滾龍壩子龍巢的描述,繼而引發了老跛子心中的某些邪念,打算奪天地造化奧秘。
因為道家中歷來便有所謂的“尸解”之說,古代的道士認為,方士修身練道之術須重“神形雙修”,即便是在人死之后,也可煉形于地下,其在地上的尸體刻意鎮封在鐵棺、銅槨之中,面容不改,且頭發、指甲都照常生長,功成后便可以羽化升仙。在羽化前,被鎮封在鐵棺材中的尸體被稱為“守尸鬼”。
劉半仙說所謂的“太陰煉形”,古往今來便有實例。在唐朝時期,就曾有一名朱道士游覽青城山的時候,意外地來到了一處名喚“龍橋”之地,眼見著山崖長滿了花樹,穿插其間,發現在背對著山石的地方平坐著一具慘白的人的枯骨,他的雙手按在膝上,身上已經爬滿了苔蘚和藤蔓,骨骼卻白得如玉般。朱道士方才回憶起,自己祖父生前曾提起過在這青城山中坐著一具骷髏,年代已經不可追溯,很久遠了。也有人說,這可能就是死后在做太陰煉形之法的道士,尸解的枯骨端坐在山川中,目的就是為了吸收日月精華之氣,用以洗滌靈魂,早日能羽化升仙。
我聽得神乎其神,覺得劉半仙所說的后一種的可能性倒是比較大,當初在進入長江流域地底暗河的那處吊腳樓時,被那面青銅古鏡照過后,王老跛子的舉止行為就越發地古怪起來,十分詭異。只是在當時,一眾人著急從地底暗河中出去,也就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一點。現在想來,當時確實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誰能夠想得到,他竟然是被老黃妖上了身。
對于這些,劉半仙說得很隱蔽,只是說鄂西四塊板子這行,歷來挖墳掘冢,壞人風水,泄露的天機太多,故只要沾上盜墓這一行當的,晚年大多都不得善終,多少會碰到一些不干凈的東西。這是“四塊板子”一脈的宿命!晚年,必遭橫劫。
只是聽了他的解釋,我還是覺得其中與事實還是有很多出入,后來猛然醒悟,或許劉半仙所說的這兩種可能性都不存在。王老跛子顯然事先就已經存在著某些非分的妄想,他早就從攢棺天井處的石刻中知道了所謂古巴族巫氏族烏木龍巢的事情,卻故意引誘我們一同前去,心懷叵測自是不言而喻。但老村支書后來見到的那個“老跛子”又是怎么回事?難道是他早與攢棺下面的黃妖有所勾結,合力圖謀了整個事件,老村支書之前見到的那個老跛子便是黃大仙的徒子徒孫用攝魂圓光之術變幻的?還有那義莊下面的那處漢朝古墓,里面黑色鐵棺內的干枯尸體怕不下幾百年了,王老跛子、鐵棺枯尸、黃大仙同樣是跛了右腳,這三者又是什么關系。難道真的王老跛子早就死了上百年了,被那只全身純白的老黃皮子以內丹續命附身,借以行某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對于這些,說實在話,我始終是不太相信,但長江的一切歷來都是這么邪乎,否則那在鐵棺材里停放了上百年的干枯尸體,又實在是難以解釋。
這件事劉半仙也解釋不出來,討論也就暫時擱置了下來。直到半年以后,我都忘記了還有這檔子事情時,他卻寄了封信給我,上面附了一本唐代時期的筆記體小說。其中記錄一個十分恐怖的故事,說是在唐代宗永泰年間,揚州孝感寺的北面住了一個書香門第,主人姓王名生。一個夏天的月圓之夜,王生喝多了酒,醉倒在了床上,手垂在床邊。他的妻子害怕他著涼,就想要把他拉起來,突然幽暗的地面鉆出來一只干枯的巨手,一把抓住了王生的胳膊,把他向著地面上拖拽。王生正在迷迷糊糊間,竟被拽下了床,半個身子都陷在了地里。他的妻子和婢女大駭,忙合力拽住他的大腿,不讓其沉下去。但終是抵擋不住巨手的力量,最后王生整個人連帶著身上的衣服都被拽進了深深的地縫中。再后來,其妻召集家人挖掘地面,就在距離地面二丈處,挖出了一具干枯的骸骨,看樣子已經有數百年了。
在永泰年間的那個晚上,王生就這樣詭異地從人間消失了,又或許,他已經變成了地下二丈深處,那具已經干枯了數百年的枯骸!
我看了這個故事,知道他想告訴我的是什么意思,看來,王生在酒醉中被那只從地下伸出來的干枯巨手拽進了地縫中,其妻子組織人從地下二丈處挖出來的那具枯骨,應該就是王生的尸骸了。只是到底是一種什么樣可怕的力量,才能使得一個人的生命被剝奪了上百年,突然從這個世間消失,變成了幾百年前的一具枯骸呢?這會不會和青龍山攢棺下面的那具鐵棺材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系呢?
我再一次寫信向劉半仙征求意見,他很久沒有回信,后來才讓人捎帶來一句話,這要親眼見到才知道。
我苦笑一聲,知道這一切算是沒有下文了。不過通過和劉瞎子這一番討論,也讓我換了個思路想問題。我越來越覺得長江的那種鐵棺材內大有問題,可惜當初青龍山上的義莊早就被雷電劈中,燒成了一團灰燼,整個山頂都坍塌了一大半,把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下面。往事不堪回事,逝去的終將逝去,那些我們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現在想來,卻恍如大夢一場,除非讓那些死去的人再活過來,否則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之所以到現在還在惦念,無非是想要給自己心中一個答案罷了。算了,過去的就過去了,我想,也是該我放手的時候了。
兩個月之后,我在潘家園租了個門面,整理了一下以前的家當,做起了三分真七分假的小古董賣賣,原以為日子就會這般平靜地一天天過去,誰知道沒過多久,就被攪進了長江流域另一場驚心動魄的事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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