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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照著邢遠的臉龐,凝重與躊躇各半。最終,他抬起手掐住高逢微的脖子,盯著那雙充滿挑釁的眼睛,用力又頂幾下,才丟開手,翻身躺了下來。
高逢微向后望了一眼,但邢遠把臉轉埋進了他的頭發里,他只看見邢遠因氣血翻涌而通紅的耳廓。
“我都不想聽,睡覺吧。”
邢遠抬起手臂箍住他,起伏的懷抱擠壓過來綿綿的熱度,高逢微忽然感到一種挫敗——邢遠看似是鋼鐵,內里卻是棉花。他渾身的好斗都被身后那個綿熱的懷抱挾持了,溫熱的吐息噴在他后頸上,注入名為倦意的毒素。他有點不甘心,便抓起刑遠的胳膊咬了一口,邢遠卻只反握住他的雙手手腕,依然安靜地箍住他。
“別鬧。”
高逢微掙扎幾下,實在掙脫不得,白白扭得一身酸累,閉上眼不久也困過去。直到第二日早晨,一陣視頻電話的鈴聲把他吵起來。高逢微瞇著眼摁亮手機,看見來電人,忍不住罵了一句惱羞成怒的臟話。邢遠趴在他胸前,一只胳膊還環著他的腰,高逢微使勁推了刑遠一把,實在是沉,推不開,只好扯過被子蓋過刑遠腦袋。
“Buongiorno——”視頻那頭的人瞇眼笑著,優雅地抬起手指招了招,詭媚得像只狐貍,
“要是我沒算錯,你那邊……應該是凌晨三點吧?”高逢微屈指蹭清楚眼睛,順手把被子再拽高一點,“大哥,你不用睡覺嗎?”
“不是你讓我家的小朋友傳話,讓我跟你親自談么?”姜岫慢悠悠向后靠住椅背,深v的睡衣絲毫不把高逢微當外人地敞開著。他順著耳后打濕的黑發,出口驚人:“剛做完愛,興奮。”
被子顫了顫,檢測到敏感詞的刑遠抬頭拱出來,瞇眼瞧了一眼面前的手機屏。
“喲?”姜岫雙手抓住椅子扶手,身體猛地向屏幕傾過來,因為這個動作,胸前春光大泄,他也不在乎,張口就來:“這是哪個小帥哥?高逢微,你什么時候換口味了?”
刑遠聞言一頓,眉壓眼地望過來。高逢微推開他翻身下床,手指絞著額發,向露臺走去:“說正事吧。”
“真小氣。”姜岫聳了聳肩,而后用意大利語低聲問:“他聽得懂意大利語嗎?”
高逢微半側過身,用余光瞧了刑遠一眼。刑遠正倚靠著床頭望著他,聞言,便套了上衣向盥洗室走去。
“你新養的這個小東西,教養倒不錯。”姜岫瞄見些端倪,一雙狐貍眼探究地追著刑遠離開的影子,直到邢遠徹底消失在攝像范圍中,才鎖定回高逢微的臉,瞇眼笑道:“我是不是耽誤你們倆辦事了?”
亂倫不是光彩事,高逢微順水推舟道:“你也知道擾人清夢不道德?趕緊說正事。”
“好好好,”姜岫正了正儀態,下巴輕輕一抬,開門見山,“莫里尼和我們格雷科家,你決定好了嗎?”
高逢微喜歡他這個直來直往的個性,但也常常為他的太直白而破壞計劃,惱道:“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這么大的事,哪有那么快,又不是我一拍大腿就能決定的。”
“逢微,拿這一套對付小孩還可以,對我可就沒意思了。”姜岫笑了笑,一個裸著半身的魁梧男人走到他的椅背后。男人的手臂和胸口都有紋身,抬起一只紋滿青黑圖案的左手,搭上他的肩頭。他抬起蒼白的手握住那只猶如兇獸利爪的大手,細白的手指纏繞住對方布滿猙獰花紋的手指,仿佛最柔弱的白色莬絲花,又如侵入骨縫間的木偶魚線。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姜岫露出微笑,“在地中海,只有我們格雷科家可以讓你和你的朋友像在自己家后院一樣,暢通無阻。”
雪白的剃須泡沫被噴入手心,刑遠偏過臉,對著鏡子看脖頸上的抓痕,抓痕還是紅色的,新鮮得很。他揉開泡沫,蘸了正要往臉上抹時,盥洗室的門被一把推開,高逢微彎腰在另一個洗手臺前洗臉,注意到邢遠的注視后,他轉過身,倚靠著洗手臺回望過去。
刑遠平靜地看著那雙上挑的鳳眼忽而往下,瞟了一眼自己胯下,又游到自己臉上逡巡。隨后,將兩根手指塞進自己手心里的泡沫中輕輕攪動,指尖碰了好幾下自己的手心,才抬起手,將泡沫抹在自己的嘴唇上。
“你又想干什么?”刑遠眨了眨眼睛,分外平靜。
高逢微慢條斯理在他臉頰上揩掉指縫的泡沫,收回手轉身沖了沖水:“你的要求我可以滿足,但你又給我惹了麻煩,所以之前的條件我們得重新談了。”
“你想怎么樣?”刑遠走近了一步,雙臂撐在他身體兩側的臺面,表情平靜。
高逢微低頭莞爾,余光瞄見一把刮胡刀,便伸手拿過來把玩:“媽媽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媽媽,可以讓你見。可是,既然你也承認咱們是打一個媽媽肚里來的,那為咱們家里做些事,承擔起該陳丹丹責任,也是應該的吧?”
說罷,他捏起刮胡刀貼上男人的下頜角,那位置離動脈多么近,一失手便能血如泉涌。但鋒利的刀片只帶下來一團混著白沫的胡茬,高逢微轉開臉,在洗手池邊輕敲一下:“我需要你幫我分擔俱樂部的產業。”
刑遠盯著他眼皮上透出來的淡紫血管,覺得他實在是太瘦了,一米八的個頭,卻只百十來斤,單薄得像那些以色娛人的明星,但氣勢在那里,沒有人會覺得他嬌弱,除了比他個頭更大的情人——或者,自己。
但刑遠也不會用任何與“弱”相詞語去描述他——哪怕是蜷縮成一團的他,也如蓄勢待發盤踞的毒蛇般危險。
“賬已經好幾年收不齊了,那些黑社會太粗魯,我不喜歡跟他們打交道。”高逢微歪了歪下巴,眼睛卻如下咒般始終凝視著刑遠,“你的任務很簡單,我只要我應得的錢,至于其他的,只要別鬧出人命,都隨便你。”
高靳留下的產業中包含了許多的高級俱樂部,這是高家現金流的大頭,但這些俱樂部的股東和負責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常在賬目上動手腳。高逢微分身乏術,沒時間料理,這些年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需要一個同樣有高家繼承權的人,一個不會背叛他的親人,只有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才可以替他收回他們應得的財產。
“打斷一下,我為什么要為了你給自己找麻煩呢?”刑遠湊近了些,高逢微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灑在自己額頭上,是熱的。
說完這句,連邢遠也意識到這句話多么沒威懾力。因為他已經為了高逢微惹了無數的麻煩,殺人,坐牢,打架,失去一切。但他明白,高逢微是永遠不會承認這些犧牲和付出的。
果不其然,高逢微只是抬了抬下巴,全然不被影響道:“你想見媽媽,想知道那些所謂的真相,你就必須得幫我。再說了,你以為你現在能住在別墅里,干凈健康地和我談條件是為什么?全因為你是我高逢微的弟弟。”
“沒有我,你就什么都不是,只是個一無所知的勞改犯。沒有我,在這個世道上,你根本就寸步難行,還談什么找麻煩?到時候自然有數不清的麻煩去找你。”
“你說的……好像是有點道理。”刑遠摸著下巴思忖,忽而咧嘴一笑,像和小孩說話般強調道:“是好像哦,哥,我可能對這個社會有點脫節,可是很早之前就有人告訴我:刑氏是你的不假,但高家我本來就一半,況且我有手有腳,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會落魄到你說的那個地步去。”
“所以你啊,別把請求說的——”他猛地湊近,作勢要咬高逢微一口,高逢微下意識地閉上眼,邢遠吹了吹他的耳孔,“像施舍。”
高逢微激靈了一下,推開他,怒道:“我說過,你想要錢我可以給你——”
“錢?”刑遠猛一把掐起他的喉嚨,“你覺得我想要的是錢?我再告訴你一次,高家的東西,那個人的東西,一分一毫我都不想碰,我他媽嫌惡心——”
見高逢微瀕臨窒息,雙手發狠地抓惱他的手背,用力想掙脫的樣子。他松了松手,但也將對方拽到了自己眼前,直視對方充血的眼睛:“你該不會忘了我是怎么弄死他的吧?”
“還記得嗎?就像這樣,”他抬起在高逢微腰后的那只手,像握著一把虛無的匕首般握拳,一下一下敲在兄長后背心臟的位置,“一刀,兩刀,三刀——”
高逢微渾身一震,眼淚滾滾而來,抬腿拼命踢踹,可是不知是體力懸殊還是心防崩塌,他雙腿雙手都虛軟得厲害。刑遠松開手時,他直接軟跪到了地板上,被冷汗浸透的身體抖如篩糠。出乎意料的是,刑遠沒有再逼迫他,只是半跪下身,把他拽回懷里。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就這樣沉默地倚靠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年幼時那些父母爭吵不休的夜晚,他們兩個也是這樣靠在一起,只不過抱著他們躲在角落的人是淳叔叔。
淳叔叔總是教導他們:他們是親兄弟,要互相扶持,互相愛護。
“我從來都不后悔殺了那個人。”刑遠垂下臉,把下巴輕輕抵在高逢微發頂,“他該死。”
高逢微的顫抖逐漸停止,良久,忽然噗呲一笑,繼而大笑出聲:“哈哈哈哈,都他媽的是亂倫,你演什么正義使者?強奸犯改行做警察了?”
他冷不丁用力推一把,邢遠跌坐向地板,雙手卻將他順勢拽進懷里,慣性讓幾滴涼水飛濺在邢遠的臉上。邢遠不再用眼神和他對峙了,只是用力將他團在懷里,聽他罵下去,聽他嗓子一點點啞下去,人一點點恍惚,依然無意識地喃喃:“高寄遠,你算什么,你有什么資格指責別人……指責我……”
順著碎石鋪成的小路走進花園,穿過長廊,男人在一座不大的別墅前站定。
花園里,幫傭安靜地慢慢做著雜活,似乎被人提前打了招呼,并不對男人的闖入感到意外。
眼前這棟別墅的格局風格都似曾相識,刑遠仔細瞧了門廊和庭院的格局,才發現既有高家大宅的影子,又有些像刑家祖宅的庭院。
庭院中栽著一棵人高的紫藤,和高家院子里那棵有些相似,不過小太得多,也瘦弱得很,偏偏扭扭,支著架子,掛著營養袋,連枝葉帶花兒都是一副扶不起的病樣子。
在這棵病怏怏的紫藤旁,架著一個藤編的秋千,秋千是面朝人工湖擺設的,從鏤空處透出軟墊的淡紫色。邢遠走近十來步,看見一個圍著披肩的女人正半倚在上頭,潔白無瑕的指尖捏著一頁書,草坪上放著雙細圓頭的軟底白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