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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見他額跡被外頭烈陽曬出一層浮汗來,抽出絹帕給他擦拭了下,白芷關上車門,馬車已滾滾又動了起來。錦瑟將方才的事告知完顏宗澤,他顯也察覺了其中蹊蹺,面色沉了下來。
見他如是,錦瑟依進他懷中,輕握了他的手,道:“依我看,此事也許是件好事。”
完顏宗澤聞言一愣,眸中詫色一閃方回握住她,道:“何解?”
錦瑟這才從他懷中抬起頭來,道:“你覺這步棋會是誰在持子?”
完顏宗澤揚眉,已有些明白錦瑟的意思,他目光輕閃,卻抿唇未語。錦瑟輕柔地撫著他的手,暗嘆了一聲才又道:“不管是誰在謀此事,朝堂這盤棋至始至終便只有一個持子人,不管是黑子還是白子勝出,都是他樂觀其成之事……”
那人便是當今的皇帝,錦瑟想也許是賢妃和禹王所謀,可也許便是皇帝親自攪起的。只因鎮國公和完顏宗澤先后被奪主帥之位,使得她不得不多想。也因只不足幾個月,便接連發生了禹王殺孝南王,八皇子的這些事,使錦瑟發覺,禹王一黨和太子一黨相爭的已太過激烈。而皇帝對此不可能毫無所知,可他卻一直是靜觀其變的,兄弟蕭薔非帝王所愿,然而制衡之術卻也是每位帝王必用的權謀。
忠勇侯貪墨一事被翻出來不管是誰所為,關鍵在于皇帝,他如今已對肅國公府動手,此事一出,忠勇侯必定不保,和皇帝作對顯然是不明智的。
“你想令國公府借此事韜光養晦?”完顏宗澤微微一思便明白了錦瑟的意思,不由沉聲道。
錦瑟抬眸淺笑,點頭道:“此事王爺既不能壓下,那便只能盡力挽回忠勇侯的性命。倘使肅國公在事情尚未掀起時便親自送忠勇侯進宮謝罪,老國公剛剛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又大義滅子,忠勇侯是國公府的嫡長子,皇上顧念著肅國公的軍功,倒不好嚴懲忠勇侯,起碼性命是無憂。更何況,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金氏上百年的基業,便是忠勇侯被罷官也無傷根基,只要忠武侯能一直駐守北疆,國公府便安全無虞。再有,借此事示弱,皇上即使欲對國公府動手,一拳大空,便不好再連連發拳,不然怕是要寒了那些有功世家的心,難免叫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來。”
錦瑟言罷,完顏宗澤便擁了擁她,垂眸瞧著她的雙眼中隱有贊嘆和驚喜的明光,捏了捏她的手,才道:“微微說的是,歷來欲成就大事者,也絕不該立于風口浪尖之上,國公府到底聲名太顯了,我送你回府便去勸說外祖父。”
錦瑟笑著點頭,這才想起鎮國公自立朝廷一事,難免問起,完顏宗澤便道:“父皇已令安遠侯全力征討。”
錦瑟聞言一嘆,蹙眉擔憂地道:“也不知云姐姐如今怎樣了……”
完顏宗澤見她神情憂慮偏咬著唇不再多言,到底心軟,道:“此事我會交待下去,苦頭只怕難免吃些,盡力保全江寧侯府幾位主子的性命卻還是能的。”
錦瑟便笑了起來,抱著完顏宗澤的手臂好不依賴地搖了兩下,又用水意盈盈的目光去瞧的,滿臉的崇慕之情,她那討好的模樣引得完顏宗澤失笑,將手臂一收便令她躺倒在了大腿上,俯身擒住了她笑意盈盈的唇角。
而臨街的一座茶樓上,挑角飛檐的二樓一間雅室面街的窗戶半開,禹王站在窗邊剛巧將方才完顏宗澤下馬,馬車停下錦瑟探身和完顏宗澤相視而笑的模樣收入眼底,他神情一下子便陰厲了起來。
也不知為何,自被錦瑟挾持后,他便對這個女人恨的念念不忘起來,這種感情在確定她極得他那六弟看重之時更與日俱增地膨脹起來,如今瞧兩人如膠似漆,他便恨不能將錦瑟給奪過來禁錮在身邊,狠狠地蹂躪,好瞧他那六弟發瘋發狂。
這么恩愛的一對璧人,叫人忍不住去想,若是兩人反目成仇會是何等的大快人心。
想來此時忠勇侯的事已借姚家少爺的口傳到了他那六弟耳中,聽聞姚錦瑟和她那弟弟感情極深,若姚文青死在金家人的手中卻不知武英王夫妻又會如何呢。
這個念想一生出,禹王便無可抑制地勾唇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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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六章
馬車尚未駛回王府便有宮中太監又將完顏宗澤給召回了宮中,錦瑟料想多半是沽寧前線又有軍報傳回來,一時間心中也似被烏云壓住了般,沉浮起憂慮來。
今日一早因戰事驟起,琴瑟院未天亮便被驚動,完顏宗澤聞訊匆匆起身,令錦瑟不必顧念他,繼續歇息,可出了這樣的大事錦瑟自然無法再安睡,起身親自給完顏宗澤換上朝服,送他出府,之后便也未再補眠。這會子隨著馬車搖晃漸漸的倒有了倦意,她剛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豈料馬車便又是驟然一停,她手臂撞上車壁微微疼痛,蹙眉睜眼,不由道:“什么事?”
“回王妃的話,前頭是東平侯府的車駕,馬車似出了意外堵在了路上……”
錦瑟聞言一詫,推開車窗去瞧,果見路道上停了數輛馬車,因停靠的雜亂無章,竟將寬闊的路面給擋了個嚴實。東平侯陳家亦是燕國權貴之家,陳家先祖跟著圣祖打天下曾立下過不少戰功,如今的東平侯府因子嗣艱難,東平侯陳志成又平庸無能故聲明早不若從前,可憑著祖上威名,倒還不止沒落。
見前頭亂成一團,不少丫鬟婆子都圍著中間一輛華貴的馬車團團轉,神情焦慮非常,錦瑟便道:“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可需要幫忙。”
白芷正從后頭馬車過來,聞言應了一聲親自過去,片刻便有個穿戴精致的小姐帶著兩個丫鬟跟著白芷行色匆匆地過來,到了車下便沖錦瑟福身見禮,急聲道:“小女左麗欣見過武英王妃,前頭馬車上是小女姐姐東平侯夫人,今日我姐妹去法源寺進香,回府路上沒想到馬兒卻突然驚了,姐姐和我乘坐的馬車因撞在街墻上車輪壞了。姐姐如今尚有六個月的身孕,這會子驚了胎,情景不大好。下人的馬車過于顛簸,唯恐姐姐乘坐情況更糟,這才在此等太醫和府中派車來接,如今巧遇王妃,小女有個冒昧之請……”
她話未說完錦瑟便已明了情況,忙出了馬車,道:“左姑娘無需多言,驚胎耽誤不得,快將東平侯夫人移到本妃的車駕上,本妃送夫人回府。”
左麗欣聞言忙沖錦瑟又福了福身,感念地望她一眼轉身吩咐婆子們快將東平侯夫人抬出來。錦瑟也忙下車吩咐王府護衛上前幫忙,片刻但見一個三十上下的女子被婆子抱了出來,她腹部高隆,正一手捂著肚子擰眉忍痛,被婆子抱著經過錦瑟身邊,不忘感激地瞧向她扯出一抹虛弱的笑,輕輕點頭。
錦瑟見她額上已被虛汗打濕,面色蒼白無色,忙道:“夫人無需多禮,快將夫人安置好。”
白芷已在車中軟榻上又鋪了兩層厚錦墊,兩個婆子合力將東平侯夫人放在車中,錦瑟便也隨著左麗欣上了馬車,吩咐道:“快,去東平侯府。”
車夫應了聲平緩驅車,左麗欣坐在軟榻邊兒上拉著東平侯夫人的手,不由感激地沖錦瑟道:“多謝王妃,今日原是我非要勸說姐姐去進香的,倘使姐姐有個好歹,我真成大罪人了。”
東平侯夫人出自勛貴安遠侯左家,這左家這些年在朝野聲名漸漸凸顯,絕不一般,只因如今宮中太后便是左家嫡女。先皇的慈仁皇后雖出自金家然卻只得了一位皇子,且其養到十六歲竟突得惡疾過世,彼時恰先帝也纏綿病榻,無論是慈仁皇后再承皇恩,誕下皇子還是金家再送女入宮,生養皇嗣顯然都來不及了,故而金家便只得從先帝的諸皇子從選出了一位,令其娶金家女,扶其登上了皇位,便是彼時的三皇子,如今的燕皇永平帝。
永平帝登基之后,奉嫡母慈仁皇后為母后皇太后,其生母為圣母皇太后,沒兩年慈仁母后皇太后過世,如今宮中太后卻是圣母皇太后,左太后。
金家勢大,當初扶皇帝登基,安遠侯一脈便受到了打壓,左太后在宮中也是吃齋念佛,深簡出。這回錦瑟新婦進宮謝恩,雖是去了左太后的盛安宮,但卻只得太后一份賞賜,并未見到太后。
左家作為皇帝的母族,無論是太后還是安遠侯府都顯得極為低調,然而這些年皇帝卻禮遇起左家來,不僅簡拔了不少左氏子弟,便連這次出征沽寧對戰鎮國公所用主帥也是安遠侯左云海。
皇帝早已坐穩了帝位,今非昔比,其禮遇母族也是人之常情,故而金氏也是睜只眼閉只眼,以求和皇帝達成某種平衡。
這東平侯夫人正是安遠侯的嫡親姐姐,宮中太后卻是其嫡親姑母,錦瑟聽聞東平侯夫人甚得太后疼愛,每月都要進宮三四回陪伴太后誦經禮佛,有時還會在盛安宮中小住。如今見她身懷六甲驚胎街邊,自然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聽聞左麗欣的話她便笑著道:“這也是我和夫人的緣法,本該如此,姑娘無需氣。”言罷錦瑟便瞧向東平侯夫人,道,“我略知一些岐黃之術,夫人可愿我先為夫人診下脈?”
東平侯夫人聽罷虛弱地抬了下手,顫聲道:“有勞王妃。”
左麗欣面色一喜,忙將她的衣袖挽了上去,沖錦瑟道:“王妃竟還懂把脈,真是博學,您快幫姐姐瞧瞧吧。”
錦瑟含笑探上東平侯夫人的脈,半響才松開手,迎上東平侯夫人焦慮的目光,道:“胎脈雖稍有些亂,但卻不并無大礙,夫人只怕是受了驚嚇,過于緊張,這也會導致腹痛不至,夫人不妨試著安穩下心緒,做為母親的您心情放松,孩子才能有安全感,也跟著安寧下來。這樣,您跟著我做下深呼吸,隨著我的指示來,吸氣……好,呼氣……”
錦瑟說著見東平侯夫人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抬手深呼吸起來,東平侯夫人隨著她平緩的聲音緩緩吸氣呼氣,片刻竟果覺好了許多,臉上的冷汗也漸漸消退。
見此,左麗欣不由大松一口氣,滿是感激地道:“王妃不知道,姐姐嫁了這些年,早年曾落過一胎,傷了根本,這些年便一直未曾有孕,姐夫和姐姐夫妻情深,這些年雖納了一房妾室,可卻堅持姐姐生下嫡子來,如今侯爺已年近不惑,姐姐好容易懷上,這胎若有個萬一,我真是萬死難抵其罪,好再遇上了王妃,王妃今日大恩,請受小女一拜。”
左麗欣說著便起了身沖錦瑟盈盈俯身,她穿著一件亮紫色的錦緞衣裙,容貌清麗,小臉略施粉黛,更顯粉面桃腮,瞧著十四五模樣,頗有幾分裊裊婷婷的風礀,錦瑟被她幾次三番的謝便端坐著受了她的禮,這才抬手示意她坐,沖東平侯夫人道:“等孩子出生莫忘讓我討杯酒吃便好。”
錦瑟言罷,那東平侯夫人許是這會子真好受了頗多當即便是一笑,她原本容顏不過中上之礀,這一笑卻映的眉眼彎彎,已年近三十的面上卻顯出十少女會有的嬌柔雅致來,一張臉雖蒼白但瞧著愈發素凈怡人,清麗溫婉起來。
錦瑟瞧的微微一愣,東平侯夫人已拉了她的手道:“王妃不嫌棄肯賞臉已是臣婦的榮幸,孩子能托王妃的福順利降生,臣婦一定請王妃來吃酒席。”
“王妃,太醫院的醫政姜大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