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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蘊見她白皙的面龐浮現兩抹紅暈,眸中有柔媚之光蕩過,不覺笑容微斂,瞧著錦瑟的眼中神彩便也跟著黯了下,唇際閃過澀然,接著卻又風清月朗地笑著道:“應該不用等很久了……”
蕭蘊這話說的沒頭沒尾,錦瑟卻聽的明白,他是說她應不用再等多久便能將完顏宗澤給盼回來了。一別三年多,這三個寒暑錦瑟和完顏宗澤是當真斷了所有聯系,連一封信都未曾通過。錦瑟卻也聽聞過一些完顏宗澤的消息,知道他回到燕國沒多久便去了軍營,其后更是上了邊關,輔助燕國平北王用不過兩年的功夫痛擊了燕國西北一直騷擾邊境的西胡國,四個月前西胡國向燕國稱臣,完顏宗澤隨大軍凱旋。
他在京城沒呆足月,燕皇便連日夜夢上天受命他討伐昏聵無能的明孝帝,為此燕國朝廷上便掀起了主戰主和之爭,燕皇的意思根本就極明顯,大臣們爭議了幾日,便決議了南攻大錦的戰事。
三個月前燕皇以明孝帝昏聵,寵幸禍國妖女,寵信宦官致百姓于水火,天命所授,令其代天懲之,解黎民于水火為由發布了對大錦的征討檄文,并且授完顏宗澤的外祖父金思亮為南征軍統帥,六皇子完顏宗澤為副帥,領兵一百二十萬直逼大錦,戰線東起海上,西至大散關,不到一個月時間已攻破十數個城池。
前世時北燕錯過了金州之亂對大錦用兵的時機皆是因為北境不安定,而今次,西胡國得以平定,燕國沒了后顧之憂,直取大錦,大錦國內偏又狼煙四起,結局可想而知。
錦瑟自知道西胡向燕國稱臣,便知應該不用多久她便能等到完顏宗澤了,可如今這個事兒猛然從別人口說出來,她卻還是忍不住心跳加快,神情也微微恍惚起來。
見她如此,蕭蘊暗嘆了一聲,道:“見到七妹妹無事,我便也能回去向四嬸娘交差了,今日晚些便動身回京,不再多留了。”
錦瑟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見蕭蘊瞧著她唇角帶著戲謔之色,她不覺面色微紅,恰文青換了一身衣裳自外頭進來,剛巧聽到蕭蘊說回京一事,便道:“姐姐這邊既然暫時沒什么危險,我便也隨著師兄回京了,師兄要上云州前線去,我也要跟著去!”
錦瑟聞言見文青面上一片堅毅之色,目光炯炯,十二歲的少年郎雖正處變聲期,然卻長的身姿筆挺,稚氣的面龐已有菱角,渾身上下頗有幾分男子的陽剛之氣,見文青言罷神情卻轉而變地忐忑起來,顯是被她反對,錦瑟便目露欣慰地笑了。
文青的心思錦瑟豈會不知,一來他是怕因年紀尚小,自己會因擔憂而不放他往前線去,再來也是恐自己因完顏宗澤的關系而反對,錦瑟卻自有一番思謀。她自懷中摸出一個裝了平安符的荷包來走向文青,將那平安符荷包親自系在文青的腰上,方才笑著道:“去吧,莫墮了祖父和父親的名聲,姐姐會回京城等著聽弟弟揚名的好消息的。這是姐姐前幾日到靈音寺親求的平安符,你好生戴著,姐姐也等你平安歸來。”
文青見錦瑟非但不阻止他,反倒異常支持微詫了下便興奮而愉悅地笑了起來,錦瑟方才又道:“到了云州記得多聽蕭大哥的話,莫沖動行事,要照顧好自己。”
文青都一一應下,錦瑟方瞧向蕭蘊,蕭蘊見她目有請求和托付之意,知錦瑟沒將他當外人,心一寬,笑著道:“放心。”
錦瑟問明蕭蘊欲何時出發,又囑咐了文青些事,臨別親自檢查了他的行囊,又叮囑寸草二人一定要護好文青,這才將文青和蕭蘊二人送出府門。
望著一行人馳馬消失在山道上,她到底還是惦念,又奔至高處平石上眺望,直到馬兒揚起的煙塵都歸于地面,這才長嘆了一聲。身后白芷見錦瑟如此不由嘀咕著,道:“少爺年紀還小,姑娘也太狠心了些,姑娘若不允少爺跟著蕭公子到云州戰場去,少爺必定不會忤逆姑娘的,如今倒好,少爺走了,姑娘還得整日的提心吊膽,這刀劍無眼……姑娘便是對少爺寄予厚望,奴婢還是覺著不該叫少爺涉險,何況姑娘不是早便說大錦已是強弩之末,抵擋不住這次的動亂了嗎?怎生還叫少爺去抗敵!”
更有,少爺這一去要抗擊的可是燕國大軍,姑娘這豈不是叫少爺和未來姑爺對抗?若然白芷不是知道錦瑟夜夜都把玩著完顏宗澤送的那幾樣小物件入睡,她準會以為錦瑟已不念著完顏宗澤了。
白芷這會子是真有些弄不明白了,錦瑟見白芷蹙著眉樣子倒比她還擔憂,不覺笑了。文青跟著蕭蘊去戰場,并不是要像士兵一般上陣殺敵,又有春暉等人保護,想來是不會有大危險的,蕭蘊是再穩重不過的,文青跟著他錦瑟也放心,便是退一萬步,不還有完顏宗澤呢,他也不會叫文青有什么意外。
玉不琢不成器,文青跟著西柳先生不管學再多的東西都不及去戰場一次成長的快,學的多。文青去戰場錦瑟雖會日夜擔憂,可他既有雄心壯志,她便不愿因溺愛和私心而困住他的雙翼。
至于白芷的后一個問題,錦瑟卻淡笑凝眸瞧向白芷,回問道:“白芷說,對文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么?”
白芷愣了一下,思量片刻方道:“自然是學問了。”
錦瑟聞言卻笑著搖頭,見白芷不明方才道:“對文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氣節,對一個民族來說最要緊的也是氣節。文人沒有了氣節,沒有了操守,連忠君愛父都拋卻了,這樣的人即便再有學問也會受到世人唾罵,遺臭萬年。所謂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正是因為大錦要亡了,文青才必須到前線去,去盡自己的一份力。文人和武人不同,武人靠戰功便能立世,文人輸掉了氣節,便等同丟掉了生命。若然文青能在抗擊燕軍的戰爭中立功顯才,非但不會影響他的仕途,反會叫他在以后的道路上走的更通暢更廣遠的……”
燕皇不同明孝帝,他是個明主圣君,有包容的胸懷,更是極為惜才的,相對一個沒有氣節,不知忠君為何物的文人,他會更欣賞有骨氣知忠君愛父,精忠報國的文人。
燕皇,他一定有足夠的自信去收服駕馭抗燕的文人志士們,但他卻絕不敢去重用那些沒有道德底線和根本不知忠君愛國為何物的漢人文士。試想連漢人的君父他們都可以出賣,可以不衷不孝,又何談效忠于他?
而她,像文青和每一個大錦人一樣,何嘗又愿意忍受亡國之恥?只是如今的大錦實在已無可挽救,若然燕皇當真能做個英主圣君,能一視同仁地對待漢人,能待大錦子民如燕國子民一般,與民休養,造福百姓,那么也好。
錦瑟想著又長嘆了一聲方和白芷一同進府,她兩人剛剛進了儀門便有個小身影連跑帶滾的跌進了錦瑟的懷中,錦瑟低頭正對上小男孩一雙清澈純凈如同藍寶石般的眼眸,便見小家伙揚起笑臉來,伸著雙手道:“姐姐,抱!”
☆、一百五八章
“姐姐抱抱看亮子又長重了沒啊!”迎上小男孩藍寶石般的眸子,錦瑟笑起來,彎腰便將他給抱了起來,見那喚亮子的小男孩瞪著明亮的眼睛盯著自己,便故作掂量地抱著他搖了搖身子,接著便笑了起來,道,“恩,果真有長高長沉了,我們亮子長的真快!”
男孩聞言稚嫩的小臉上便揚開了天真而愉快的笑來,手舞足蹈地道:“亮子要長成小男子漢了嗎?”
錦瑟揚眉,重重地點頭,道:“亮子成了男子漢要干什么呢?”
小男孩便收斂了笑意,稚氣的臉蛋上竟閃過戾氣和恨意來,揚聲道:“打壞人!亮子要保護娘!把欺負娘的壞人都打跑!”
聽男孩這般說,白芷便眼眶微紅,錦瑟笑容也微凝了下,眸中閃過動容和心疼,接著才重新露出笑顏來,憐惜地撫著小男孩微黃的的頭發,男孩便又道:“亮子也保護姐姐!”
錦瑟這才揚眉,欣慰地捏了捏他已有些肉感的臉頰,道:“那亮子可要更用力地吃飯長身體才成。”
“亮子快下來!姑娘,這孩子實在太頑皮了……奴婢沒有管束好他,驚擾姑娘了……”一個悅耳的聲音響起,語氣卻有些急迫和惶惶不安,錦瑟聞聲望去,正見一個穿油綠比甲,束褐色汗巾,做媳婦子打扮雙十年華的女子快步過來,她長的挺鼻深目,廣顎高顴,一雙藍眸和小男孩一般模樣,兩道濃眉卻因面上的拘謹和窘迫之色而卻了英氣,面色也極枯黃,配著那唯唯諾諾的舉止還有她眉梢眼角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風情,還有她的胡人血統,叫人一眼便能知曉此女必定是活在最底層的卑賤胡姬。
這女子卻正是亮子的母親含裘,母子兩人皆是小半年前王嬤嬤的兒子來旺奉錦瑟之命在肅州找尋了近三年方帶回來的。而女子的面部五官更是和完顏宗澤所留其母金后的畫像如出一撤,更有,前世時完顏宗澤是在兩年后為護那胡女死在肅州的,當時那女子的兒子已有六歲,而亮子如今雖瞧著只有三歲,可卻是因常年饑餓身體不長的緣故,他實已四歲出頭,兩年后亮子六歲,正合乎前世眾人所傳完顏宗澤那私生子的年紀。
故而在瞧見亮子母子的那一刻,錦瑟便肯定了他們的身份。完顏宗澤的姐姐是在她五歲時和家人失散的,一個五歲的孩子已懂事,便是和家人失散多年又幾經周轉也應該還有些模糊的童時記憶才對,錦瑟也曾試探過含裘,無奈她的防心極重,始終只說自己是被人牙子賣到大錦的,那時候太小家鄉在哪里父母是誰已經一點都不記得了。
錦瑟見她不肯說便也不再多問,卻因她的謹慎更加確定含裘是記得些什么的。含裘被賣到大錦便進青樓成了舞娘,后來被肅州一個周姓老爺買了回去,次年又被轉贈給了他的同年故交譚老爺,這譚氏是當地的望族,含裘跟著譚老爺沒半年就有了身孕,生下亮子來。譚老爺子嗣頗多,亮子又是胡姬所生,連族譜都沒上,亮子兩歲時譚老爺的發妻過世,續弦是個頗為厲害,又不能容人的,過門剛兩個月便將含裘和亮子給趕了出來。.....
含裘帶著亮子,生計困難,無奈之下又進了青樓,而來旺就是在肅州的窯子中將含裘母子給救回來的,含裘常年生活在最底層,被欺壓長大,才不滿雙十已被折磨地肌膚暗顯出滄桑來,她的防備心重也是能理解的。
這也是錦瑟將含裘母子留下來,并不特殊照顧含裘,反叫她在府中的針線房幫起忙來的原因,她想做這樣的安排,含裘反倒能更安心地呆下來。含裘剛來時比現在更惶恐不安,杯弓蛇影,經過這小半年的相處,她已性情開朗了極多,她在針線房干活極為認真,可以看出她是很滿意現在的這份安寧生活的。
相比含裘,小亮子的性情卻要堅毅的多,雖因常年饑寒交迫使得他比同齡人矮上不少,可錦瑟卻發現這孩子極是早慧,也很愛和她親近。先開始到這里時,亮子對她的親近是帶著一股討好的,四歲的孩子便知道因生活而小心翼翼的去討好人,這叫錦瑟震動心疼之余也越發疼愛他,半年過去,亮子待錦瑟已是全然的喜歡和依賴。
此刻見含裘趕來,錦瑟笑著又揉了揉亮子的臉頰這才放下他來,道:“小孩子就應該頑皮些才好,我就喜歡亮子這樣,含裘姐姐也莫拘著他,亮子是很懂事的。”
亮子聽罷拿腦袋蹭了蹭錦瑟的手臂,便又仰著頭沖含裘得意地皺了皺高挺的小鼻頭,引得錦瑟和含裘都笑了起來。錦瑟又和亮子說笑兩句,方目送含裘將他帶走,待兩人身影消失在穿廊一頭,白芷才道:“亮子方才沉下臉,倒和武英王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姑娘說這含裘若真是燕國公主……這老天爺是不是也太會戲弄人了些。”
都說外甥像舅,亮子長的和完顏宗澤確實有五六分相像,白芷初見他時便被驚得不輕,錦瑟聞言嘆了一聲,便有丫鬟來報劉三波一行已進了大門。錦瑟忙迎出去,正見劉三波和柳蓮心在前,袁虎和杜知章隨后行了過來,柳蓮心瞧見錦瑟快行幾步欲拜,錦瑟忙上前扶住她,笑著道:“柳姐姐使不得,莫折殺了我。”
柳蓮心卻依舊堅持著,道:“若沒姑娘我柳蓮心早便死在那骯臟的侯府了,人何時都不能忘本,姑娘雖將我那身契做嫁妝還于了我,但我還沒去官府銷案,這會子便是跪拜姑娘也是理當的。”
錦瑟當初會尋上柳蓮心,后來又愿意費事地收留于她,給她安排新身份,皆是看重了柳蓮心的重情重義。義軍攻至江州,錦瑟早先已和劉三波等人見過兩面,柳蓮心雖也隨了軍,可卻行在后軍之中,這卻是自錦瑟將她留在金州后兩人頭一次見,故而柳蓮心才執意要拜錦瑟。
錦瑟見她如是忙湊近一些低聲道:“柳姐姐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咱們之間原也不需這么套不是,再說,柳姐姐總要顧念下劉大哥的顏面啊。”
跟隨在劉三波幾人身后還有一隊穿甲衣的兵勇,柳蓮心聽錦瑟這般說才算罷了。錦瑟在金州時和遭難的村民便已極熟,還曾在劉三波家中住過幾日,如今也便都不避諱,她將眾人迎入花廳,閑談一陣,袁虎卻說起一事來,道:“姚姑娘還不知道吧,俺那婆娘懷上了,都有四個來月了,俺快當爹了!”
袁虎也是河古村出去的,如今已是義軍中舉足輕重的大將軍,他家中兄弟多,娶不上媳婦,如今已二十又六方才得子,自然高興非常,莊稼戶粗人沒那么多忌諱,他感激錦瑟,也想錦瑟分享他的快樂,這便說了出來。
然錦瑟是高門大戶的閨閣女子,養在深宅之中,尚未出閣,這樣的事情袁虎一個外男和她提起卻是極失禮,也很不合規矩的,故而他言罷坐在一邊含笑吃茶的杜知章就蹙了眉,有些責備地盯了袁虎一眼,袁虎并不知錯在哪里,可也猜到是犯了忌諱,他面色微轉窘迫,錦瑟卻已開心地笑了起來,自然地接口道:“妞子姐姐有孕了啊,那可真要恭喜袁大哥了,妞子姐姐一準能給袁大哥生個大胖小子。”
袁虎聞言又爽朗地笑起來,瞧向杜知章道:“都說了姚姑娘和那些清高扭捏的官家小姐們都不一樣!”說罷,他又去瞧劉三波,道,“大哥,等過兩日你至少也要封俺當個侯爺,封俺家妞子當個一品夫人,這樣俺那娃子生出來便也是個小侯爺,小將軍了!那才叫個神氣!”
袁虎言罷柳蓮心便笑了,袁虎便瞪著眼睛,道:“嫂子瞧俺不像侯爺?嫂子還別笑話俺,等大哥稱帝,嫂子那就是一國皇后了,杜秀才起碼也是個宰相……對了,大哥,沒有姚姑娘咱們村早都死絕了,咱可都不能忘本,大哥登基后少說也要封姚姑娘做個公主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