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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心中真記掛著,萬不會在如此情況下還能想到一個小小奴才,楊松之見錦瑟面色窘迫提的卻是這樣一件事,瞧向她的目光中倒帶了兩分贊許和敬佩,道:“姚姑娘寬和待下,我甚為欽服,自請便是,姐姐定也不會因此事責怪姑娘的。”
錦瑟忙又謝了,這才令人將來旺抬進馬車,讓他平躺在了車廂里,待她和姚文青并柳嬤嬤一道上了車,姚文青親自跪坐在馬車上抱著來旺,錦瑟這才輕扣了下車廂。
馬車滾滾而動,錦瑟不覺瞧了一圈,卻見車中極是寬暢,車底墊著厚厚的大塊狐貍皮毯子,藍底金絲的絨錦裹著車廂。坐旁堆放著兩個石榴紅金絲繡字的大引枕,角落里擱著一張紫檀小幾,上頭擺放著紅木糕點盒子和一盞香爐,許是因平樂郡主有孕在身,故而倒未曾燃香。小幾下的炭盆中卻燃著銀絲炭火,已燒的極汪。
平樂郡主已幾日不曾用這馬車,炭火定然是從別處臨時放進來的,如這般的銀絲炭也只有平樂郡主那屋中燃有。錦瑟心知定是平樂郡主均給自己的,想著她連這樣的小事都為自己記掛到了,錦瑟不覺眼眶微微一澀。
這馬車顯然是經過特別處理的,比原先姚府的馬車奔馳起來卻要平穩許多,這樣的山路竟也感受不到多少震動。待車行山下,暈迷的來旺已是緩緩醒了過來,錦瑟忙叫柳嬤嬤給他喂了些水,見他欲言,便笑著道:“別急,你肋骨斷裂了,只怕還受了些內傷,且莫急著說話,等大夫瞧過再說。”
來旺顯也疼的厲害,聞言眨動了下眼皮,便又閉上了眼睛,柳嬤嬤見狀便嘆了一聲又垂了淚。再片刻錦瑟估摸著快要進城了,這才提了下擋板,馬車緩緩停下,外頭便響起了楊松之的聲音。
“怎么了?”
錦瑟聞聲推開車窗卻道:“我和文青先不回姚府,請世子送我們到德政街的姚府去。”
楊松之聽罷一詫,錦瑟便笑著道:“那德政街姚府中的太老爺乃是姚氏現在的族長。”
楊松之目光一動,已明錦瑟用意,點了頭便吩咐鎮國公府的車夫往德政街走,馬車剛轉過一處街角,他便見有人自隊伍中脫離,打馬往另一條路跑了,他沖身旁侍衛丟了個眼色,侍衛便應命追了上去。
又行片刻才到了德政街姚府,錦瑟扶著柳嬤嬤的手下了車便和文青一道往府中走,白芷已和門房稟了來意,門房見了馬車,又聽聞竟是鎮國公府的世子親送了錦瑟姐弟過來哪里敢攔著,當即便著人進去通報主子,又自打開大門迎了錦瑟幾人進府。
錦瑟一行還沒過儀門,姚家老太爺并四個老爺,八個少爺已簇擁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翁迎了出來。那老翁瞧著已有耄耋之齡,雞皮鶴發,身體瞧著卻仍健朗,正是如今姚氏一族的族長姚柄汪。
如今江州姚氏一脈族譜上所列便有六百余人,若錦瑟的高祖父還在世,倒和這姚柄汪是同父兄弟。姚族長現今實有九十又八,是目前姚氏一脈中輩分最高的老人,因其為人正直,又常資助族中孤寡老弱,為人熱情,故而在族中有極高的威望,被姚姓幾家并推為姚氏族長,也是姚誠、姚江一脈的姚家家長。
姚柄汪迎上來,見錦瑟一行走在前頭的男子氣度不凡,腰懸寶劍,英挺俊美,便知定是鎮國公世子,忙帶著兒孫上前拜見。楊松之上前兩步扶起了他,卻道:“姚四姑娘對我姐姐有救命之恩,老人家既是姚四姑娘的長輩,我卻不敢受您的禮。”
姚柄汪聽聞錦瑟竟救了鎮國公府的小姐倒是一詫,再瞧向錦瑟姐弟,見錦瑟身上衣裳多處破裂,面色蒼白如紙,又見文青竟是被人抬在擔架上,登時便一驚,忙道:“這是怎么了?”
錦瑟這才上前兩步撲通一聲跪下,登時眼淚便無聲地滾落了下來,沿著她蒼白的面頰唰唰地往下流淌,她磕了個頭,卻痛聲道:“求族長為我和弟弟做主,有人要加害我和弟弟,若然不是國公府的人湊巧經過,我和弟弟只怕已命喪黃泉了。”
她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了那支斷箭,將其雙手捧上,含淚抬頭看向了姚柄汪。
待姚柄汪聽了錦瑟的陳述面色便也沉了下來,他本是剛正不阿的性子,又素來以管束教化族人為己任,如今聽了來龍去脈,哪里不知此事必定是族中人做的怪,事情偏又出在自家一脈中,他這族長面上更是無光。他又見竟連鎮國公府都驚動了,便更覺著丟了姚氏一族的臉面,當即對姚禮赫便極為不滿。加之錦瑟祖父,父親對族人是有過極大幫助的,如今錦瑟姐弟孤苦無依地寄養族中,卻受了此等委屈,若然不將此事查個明白,不還錦瑟姐弟一個公道,整肅了族務,他便妄為一族之長,也叫江州人笑話姚氏族人忘恩負義,刻薄人家孤苦幼兒。
他想著當即便吩咐幾個兒子,道:“為父先和他們姐弟趕往同知府,你們幾人去請了幾位家長一并到同知府中議事。”
同知姚府中,吳氏披著件正紅牡丹金絲花樣對襟褙子,躺在紫檀雕繪藤草鳥蟲花樣的拔步床中,腰下墊著個墨青色金線祥云絲繡的軟墊抬高肚子,正由著丫頭凌鳳揉捏著因有孕而微微發酸脹的雙腿。
屋角的紅木八角雕花浮文小幾上一個白玉玲瓏的喜鵲送喜四角小香爐中,里頭點燃的檀香正繚繞升起,吳氏手中捻著一串慣用的紫檀香珠,正半閉著眼睛一下下地撥轉著。
突然一陣惡心涌上,她忙側了側身子,賀嬤嬤便忙端了紅梅纏枝的白瓷痰盂上前,吳氏干嘔了數下,這才氣喘細細地躺倒了回去,賀嬤嬤見吳氏面色郁結,豈能不知她心中所煩何時,便在腳踏上跪下,沖凌鳳擺擺手令她下去,自給吳氏捶打揉捏著腿。
賀嬤嬤在吳氏懷著大少爺時便專門學了這按摩術,她的力道手法自比將才的凌鳳高明一些,登時吳氏便舒服地哼了一聲,道:“還是乳娘捏的得法。”
賀嬤嬤便笑著道:“那以后都讓老奴給夫人揉捏便是,夫人這胎一準兒是個小少爺,之前夫人懷中大少爺和二少爺時也常這般干嘔,倒是大姑娘乖巧,從不折騰夫人。如今瞧這樣子,這胎定還是個精乖的小少爺。”
吳氏聞言這才露出一份舒坦姿態來,賀嬤嬤便再接再厲地又道:“等夫人再為老爺添了嫡子,老爺這中年得子哪里有不感激敬重夫人的?畢竟是幼孫,老太太自也會寶貝般捧著,只怕四房的六少爺也得給小少爺讓位,再不能成老太太最愛的孫子了。”
吳氏聞言卻冷哼一聲道:“郭氏那老妖婆愛稀罕誰便自稀罕去,我的兒子是長房嫡子,任她不愛也自比四房的野小子高貴,自有他兩位嫡出的兄長護著,用不著郭氏稀罕。那老妖婆倚老賣老,總在老爺面前給我上眼藥,若非念著她生養老爺一場,我便……”
賀嬤嬤聞言見吳氏一臉的陰厲之色,雙手也握了起來,不覺一驚。這賀嬤嬤因死了孩子又生育時壞了身子,便被自家男人休棄,無奈下才入了吳府,剛巧就當了吳氏的奶娘。自進了府,她便一心地將吳氏當閨女來看待,當祖宗來伺候。吳氏母親便是個厲害角色,對吳老爺的小妾庶子們從不心慈手軟,吳氏眼見著母親殺伐決斷長大,自也練就了一副冷硬心腸。
賀嬤嬤是小人,對此無從插手,只能眼見著吳氏一日比一日狠辣,她雖素知吳氏手段,可實也沒想到她竟連老太太的主意都敢打,當即便垂了垂眸,掩飾了眼中的懼怕痛心之色,再抬臉時面上已一片平靜,再接再厲地又道:“小公子自是不需要老太太疼愛的,有夫人和老爺,兩位少爺呵護足以。夫人放心,那窯姐兒不足為慮,能不能生下孩子還兩說呢,老爺也就熱乎這一陣,等淡了自知錯怪了夫人,還得給夫人您陪小意兒。”
自那日姚老太太壽辰后,姚禮赫便只來過她的屋子一回,言語間非但沒有半點的安慰關心,反倒將她數落了一頓。這些日子姚禮赫更是多捧著那同樣懷了身子的窯姐兒,不是宿在外書房,便是在兩個姨娘處廝混,竟是再沒來過她這正房。還有女兒姚錦玉也被老太太叫到福祿園好一頓訓斥,還罰著跪了一日祠堂,如今更是被拘在了珞瑜院中抄寫女戒。
掌了權的小郭氏更是可恨,非但雷厲風行地處理了兩個她用慣了的管事,竟還公然地將從郭家帶來的陪嫁扶上了管事一位,昨兒更是一身華服地來瞧她,明著是探望,說出來的話卻端的是氣死人,想到這一件件一樁樁事吳氏豈能有好臉色?
這會子聽了賀嬤嬤的勸解才算松了些緊蹙的眉,道:“口中沒味兒的緊。”
賀嬤嬤聞言忙端了鏨花卉紋銀托盤,從上頭的粉彩小碟子中取了一顆酸梅干呈給吳氏,道:“夫人昨夜沒睡好,可要歇會兒?一會子若山上來了消息,老奴喚夫人起來便是。”
吳氏接了那梅干放進嘴里,只覺一股酸甜之味兒彌漫了開來,總算是舒爽了些,這才又撥動起香珠來,道:“罷了,再等等吧,我今兒總心神不寧的,覺著會有事發生。上回老太太壽辰明明算計的好好的,卻叫姚錦瑟姐弟盡數逃過了掌心,我總覺著邪乎,這次的事情便再出了差池才好,雖說事情便是查出來,不是我謀劃的,自牽累不到我的身上,可到底馬車是從姚家出去的……還是等等吧,按說已這會時辰了,也該有消息來了啊。”
賀嬤嬤見她神情擔憂,便道:“四姑娘一直將夫人當親娘一般敬重信任,那五少爺年紀還小,又被夫人調教了這兩年,實在不懂事的很。當日老太太壽辰不過是姐弟兩人運道好,加之敏少爺愚笨不會辦差,這才出了岔子。夫人審問了凌珊,她不也說,四姑娘會發落她又急匆匆地趕到老太太的福祿院去,不過都是怕夫人顧念她的身子不叫她下床,恐因此見不到武安侯夫人和世子嗎?依老奴瞧,那四姑娘分明便是讀書讀傻了,夫人不必擔憂。再說,今次的事兒卻是那位爺親自籌謀的,已然布好了殺局等著那對姐弟入局呢,又怎么會叫他們再度好運逃過?等姚文青沒了,那份偌大的家產夫人自和那位爺對半分了,夫人得的那一半家產取三分出來給咱大姑娘置辦嫁妝已是綽綽有余了,定能將大姑娘風風光光地嫁進武安侯府中。”
吳氏聞言便舒了口氣,經過賀嬤嬤這般勸說,她只覺著自己好像已瞧見了賀嬤嬤所描述的情景一般,可接著她便蹙眉道:“其實那姚錦瑟這些年敬我信我,若非為著錦玉我也不愿如此害她,原也是想她好好活著的,可沒想到那武安侯夫人竟是那么個嫌貧愛富的混賬東西。姚錦瑟的性子我卻是最知道的,前兩日瞧她那樣子,便似對那武安侯世子不大上心,如今又出了這等被陷害的事兒,險些沒了清白,依著她那清高自傲的性子是必定要退親的。若然真被她鬧騰著退了親,錦玉可怎么辦!我這輩子便只當了個連誥命都沒的官夫人,難道我的女兒便要和我一般低人一等?何況錦玉如今年齡也大了,實在也等不得了,倒不若就著這次的事兒將此事給了結了。”
賀嬤嬤聞言便道:“夫人說的是,等四姑娘出了意外,再著人在江州地界兒上傳了武安侯府毀四姑娘名聲不成,便再度殺人毀親的流言來,姚家逼上門去……那武安侯為著侯府名聲慮,便是只為堵這流言,夫人只露出結親并陪嫁大量嫁妝之意,那武安侯自是極愿意也只得和姚家結親,娶了咱們大姑娘過門平息謠言。再者說了,北燕質子在江州出了這等事,那姜知府是當到頭了,鬧不好得全家抄斬,老爺高升那是指日可待了。夫人又為大姑娘籌謀了這么一大份嫁妝,侯府已是空架子,就瞧在這豐厚嫁妝的面兒也得捧著咱大姑娘不是。”
吳氏聞言越想越覺是這個道理,登時便揚起唇笑了起來,只卻也在此時,外頭傳來丫鬟急匆匆的腳步聲,接著凌燕便急匆匆地奔了進來,人還沒繞過碧紗櫥,急切的聲音已傳了進來,卻是稟道:“夫人,四姑娘和五少爺下山時出事了!”
吳氏聞言只當事兒成了,登時面上便露出了興奮之態,接著才換成一副驚懼模樣,忙叫賀嬤嬤將自己扶了起來。
她起身間凌燕已進了屋,吳氏便蹙著眉訓道:“什么出事了?!有話好好說,莫大吵大鬧的,四姑娘和五少爺怎會出事!”
凌燕這才跪下回道:“夫人,是真的。四姑娘和五少爺回府的路上,在半道兒馬驚了,馬車撞上樹干摔了個粉碎,好在四姑娘和五少爺被鎮國公府的人救下,如今族長和幾位家長都已到了,老爺叫小廝來喚夫人快些也過去前院花廳呢。”
吳氏聞言登時便心一抽,臉色也有些慌亂地和賀嬤嬤對視了一眼,接著才蹙眉問道:“你說四姑娘和五少爺被鎮國公府的人救下了?”
凌燕是吳氏的貼身大丫鬟,可這次的事情吳氏卻也不敢叫她盡數知曉,只除了賀嬤嬤一人知道外,幾個大丫鬟卻是一無所知的。
可凌燕雖不知這次的事兒,可自家夫人對四姑娘姐弟的其它謀算,凌燕卻知曉不少,有些還親自參與過,故而這會子見吳氏如此說,便知她的回答定不能叫吳氏滿意,故而愈發謹慎了起來,小心地回答道:“老爺是派身邊小廝訪言來的,這會子他還站在院子里呢,具體的奴婢也不清楚,要不將他喚了進來夫人當面問問?”
此刻吳氏哪里還待的住,當即便叫賀嬤嬤將她扶了起來,瞪著凌燕道:“平日里瞧你機靈,這會子怎倒笨拙了,也不問個清楚。”
說著便就著賀嬤嬤的手披了件灰鼠皮的大氅,只賀嬤嬤欲系帶結時她卻又擺擺手,道:“去取件薄棉料的斗篷來。”
賀嬤嬤聞言已領了意,忙去打開紅木雕花鳥蟲的衣柜翻找,而吳氏已快步到了梳妝臺前兒,那凌燕卻也起了身,半是驚慌半是乖覺地打開脂粉盒子,往吳氏面上細細地覆了一層白粉。
吳氏瞧她手腳伶俐,不過片刻間她已面色蒼白慘淡,這才算消了些氣兒,又瞧了瞧,抽掉頭上兩支金釵,這才令賀嬤嬤將斗篷披上,扶著她的手出了屋往花廳而去。
吳氏坐著軟轎到花廳時,姚老太太的轎子卻也到了,兩人幾乎是一道下的轎子。
郭氏一見吳氏下轎便親和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慈愛又嗔惱地道:“有了身子便該穿厚些,瞧瞧,怎就披了這么件薄棉的斗篷就出來了!你有時就是太過任性,這若是傷了身子,再累及腹中孩子可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