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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記得前世時郭氏大壽前十來天,明孝帝派禮部員外郎水大人再次前往西藩接世子入京,水大人路過江州還曾做客姚府。
若無意外,今生此事當也發生了。西都世子入京眼看已不能再拖,而馬絨如今已年過半百,膝下只此一子,又系嫡出,如何能忍心送其為質?此時若然北燕和大錦出了紛爭,那朝廷便要被迫安撫藩王,安定邊疆,西都世子入京之事也會不了了之。
更何況,將才錦瑟特意觀察了那一隊兵勇的穿戴,他們身上雖穿的是江州府兵的兵服,可那腳上官靴卻分明沾有暗紫色泥土,在陽光下那泥土更是呈現紫紅,若錦瑟記得不錯,大錦唯西南邊陲的萬壑谷有這種紫紅色泥土。
完顏宗澤遇刺,又怎會不趁機問責大錦?若此事是西都王所為,明孝帝問責馬絨,馬絨不承認最后也只能是場糊涂官司,即便坐實了馬絨之罪,北燕也得不到什么實質好處。反觀,此事按在江州府兵頭上,北燕卻能趁機向大錦發難,大錦是勢要予北燕一些好處才能平息此事的。
兩廂比較,完顏宗澤會如何行事,便不言而喻了。
這般想著,錦瑟便微微一笑,道:“王爺,所謂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想來王爺也知這些刺客非我大錦官兵,可王爺將其引到這眾目睽睽、人多嘴雜的渡口來,怕是意在將這行刺之事鬧大吧?王爺想將這刺殺一事按在大錦頭上,安置在江州府兵頭上,這將來皇上雷霆震怒,江州知府首當其罪,江州官員怕是也要受到牽連吧?”
完顏宗澤聽錦瑟如此說,瞧向她的目光瀲滟一閃,卻又吃驚地道:“行刺本王的難道不是江州府兵?若冬雪察覺了什么,還望指點本王一二。我北燕人歷來恩怨分明,本王一向有仇報仇,有恩還恩。今日本王傷成這般,手下更是折損嚴重,這若將來尋錯了仇人可不好。再說,聽冬雪的意思,倒好似本王刻意冤枉江州府兵一般,在冬雪眼中本王便是那等不講道理,是非不分之人?”
錦瑟見完顏宗澤一本正經地向自己討教,又做出驚異萬分的神情來,一雙藍眸卻含笑晶瑩,她不覺莞爾一笑,道:“王爺天縱奇才,自有分辨,王爺說是江州府兵便必定是了。所以,婢子才要懇請王爺高抬貴手,到時候為我家老爺說上兩句話,莫叫姚府上下被滿門抄斬,也莫叫我家小姐相幫王爺一場,卻還要落得流亡街頭的下場啊。”
完顏宗澤聞言瞇了瞇眼,仔細瞧了兩眼錦瑟,這才道:“大錦軍政不分權,江州府兵乃知府姜大人一體節制,大錦律法不牽連無辜,不連坐受刑,此事明孝帝怪責不到你家老爺頭上。相反,姜知府獲罪,知府一位便提前空了出來,姚大人還能得福早日高升,又何來滿門抄斬一說?”
完顏宗澤只當錦瑟不明大錦律法,這才說的詳盡,錦瑟聞言卻眨巴著眼睛,道:“姜大人獲罪不會牽連到我家老爺嗎?這可就奇怪了,我家老爺乃姜大人下屬,下屬本便是協理政務的,姜大人犯錯,我家老爺也有失職之罪才是,怎可因過得福,升任知府?這不是賞罰不明嘛,王爺以為呢?”
聽錦瑟這般說,又見她眸中清寒之光晶燦閃爍,完顏宗澤才恍然了錦瑟意思,她這非是在為姚家說話,而是要他適時踩上姚家一腳,是要阻那姚禮赫的官路!
想到當日在沈記發生的事,還有錦瑟姐弟寄養姚府的處境,完顏宗澤心下了然,笑著搖頭,道:“果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他言罷瞇了瞇眼,湊近錦瑟,又道,“你一個小丫鬟,姚家供你吃穿,何以做出此等悖主之事?”
錦瑟聽完顏宗澤這般說,便知他是應下了,心中微喜。
前世姜知府榮升,姚禮赫順利升遷江州知府,次年,江州出現祥瑞之兆,恰逢宮中添了皇子,明孝帝龍顏大悅,升姚禮赫為從三品都轉鹽運使司運使,其后姚禮赫借機攀上了皇長子,得以在明孝帝南下巡游時伴駕左右。船至淮安,明孝帝遇刺,姚禮赫竟機緣之下因救駕有功得了明孝帝器重,官升從二品布政使,若非如此姚錦玉又怎能成為謝少文的正妻?
姚禮赫如今已在江州同知位上蹉跎了九年,前世江州知府一任是他仕途通暢之始,是在任江州知府時姚禮赫才步步高升,僅四年便官升五級位列朝班的。
今世錦瑟又怎能容許姚禮赫順利升任知府一職?錦瑟這幾天本便在籌謀此事,只無奈前朝之事,她力所難及,誰知今日機會便就送上了門。對她千難萬難之事,在完顏宗澤卻不過一句話而已,錦瑟又豈會放過機會?
見完顏宗澤湊上來,眸光含著深意,似要瞧透了她一般,錦瑟自知他是懷疑她的身份,一個小丫鬟是萬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錦瑟想完顏宗澤多半已猜到了她的身份,而當她將才挑明完顏宗澤身份時,便也沒想再隱瞞身份。故而此刻,錦瑟半點不驚,只是笑道:“婢子只認姚四小姐為主,而非姚府。”
完顏宗澤見她不愿道出真實身份,心知她是不想和自己過多牽扯,卻也不惱,只勾了勾唇道:“冬雪可真是慮姚四小姐所慮的好奴婢,當得上忠厚二字。”
錦瑟聽他語出譏諷,面不紅耳不赤地溫婉揚笑,淡聲道:“在其位謀其政,冬雪是四小姐的婢女,自萬事以四小姐為先。便和王爺此刻身負重傷,卻不以個人仇恨為念,一心為燕國籌謀是一樣的。說起來,冬雪還有一筆買賣想和王爺談,不知王爺可有興趣?”
聞言,完顏宗澤當即便揚起了眉,身子往后微仰,端祥著錦瑟,卻道:“佳人所請,敢不詳聞?”
錦瑟將他眸中興味和期待瞧在眼中,卻是又緩緩舉杯呷了一口茶,這才道:“聽聞貴國皇帝欲親征常年滋擾燕國北疆的北罕,卻苦于軍備不足,兵器司因缺鐵,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法供應燕皇所需之兵器,燕皇已責令兵部在全國找尋鐵礦,甚至高價征民間之鐵。北燕萬壽節將近,想來彼時王爺定是要回國賀壽的,若然王爺能解燕皇此憂,豈非送了最好的一份壽禮?解父所憂,只怕王爺能一躍成天下百姓忠孝之表率呢。”
完顏宗澤聞言目光陡然一亮,復又浮沉起幽暗不明的光芒來。這次他離開鳳京,其中一條目的便是尋找鐵礦,燕國出兵北罕倒不用如此大費周章籌備軍需。父皇胸懷天下,欲一統南北,北燕若想南攻大錦,卻需要大量武器,而如今北燕的鐵儲備卻遠遠不夠……
他萬沒想到眼前的小女孩竟是和他談及這個,重新審視著端坐身旁,一臉婉約笑容品著茶的小女孩,完顏宗澤半響不語,眸光浮沉幾許,半響他才重新笑了起來,懶洋洋地支起右肘在八仙桌上托了腦袋,半瞇著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錦瑟,道:“你竟知那里有鐵!這生意本王極感興趣,你且說說想要什么。”
錦瑟便也笑了,神情溫和,道:“皇室貴胄身旁總有暗衛跟隨,王爺身在異國,燕帝疼惜您勢必要派大量暗衛保護左右。聽聞這種暗衛死士皆是從小便經受訓練,誓死護主,忠心不二,千金難買。我要的不多,只望王爺能送我兩名暗衛,便再無他求。”
完顏宗澤聞言又是一愣,接著才抿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道:“成交,這兩日我便派人過去。”言罷卻又湊近錦瑟,道,“這生意本王倒占了極大便宜,本王平生雖最愛占美人便宜,可該憐香惜玉時卻也不含糊,要不要我幫你料理了姚家?”
料理了姚家?錦瑟不想完顏宗澤會如是說,微微一怔卻笑了。她之所以和完顏宗澤做這買賣,一來是她急需兩個暗衛遣用,再來不過是欲借此和北燕交個善緣,來日許有大用,倒真沒想著求了完顏宗澤整飭姚家。
錦瑟微微動心,接著卻又否了此念。若然此事也依賴了完顏宗澤,于她,這筆生意也便等價了,既是等價買賣,來日她再有所請完顏宗澤卻未必肯應。所謂好刀用在鋼刃上,姚家之事她相信憑她能力當可應付,完顏宗澤這里還是要留上一條后路的好。
再來她和弟弟如今還寄養在姚家,姚家落難,于他們姐弟也沒有好處。何況她心中還有許多疑問,姚氏一族誰忠誰奸,她尚沒弄分明。倘使一竿子打死,以后文青又要靠誰去?沒有了家族依持,便是文青能高中狀元,仕途也難走遠。
在一切沒部署好之前,不能對姚家動手,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損人一千自毀八百的事她豈能去做?更有,報仇之事,到底是自己來方能解恨。
這般想著錦瑟笑意蕩漾,明眸微揚,道:“多謝王爺,只是此事我家小姐自有計較,便不勞王爺費心了。青州之南有一五柳山,人煙罕至,王爺所需,當盡在此地。”
完顏宗澤聽錦瑟竟這般爽快地將那藏鐵之處告之,目光再度鎖著她流光熠熠,他歪了歪唇,道:“本王很好奇,你一個閨閣女子,何以對礦藏地域之事如此精通?”
這也無怪乎完顏宗澤奇怪,尋常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休說是知曉哪里有礦藏,便是你談及方圓十里的山水來,只怕她也不知所謂。提及一個州縣,能說出其大致方位的女子已是見多識廣,而那青州更是距江州數千里之遠,五柳山便是完顏宗澤也未曾聽聞過,大錦的地圖上也未繪出此山來,可錦瑟竟能肯定地說此處有鐵礦,這事怎么瞧都叫人覺著匪夷所思。
錦瑟聞言倒也不瞞他,只淡聲道:“老太爺在世時曾著人遍尋大錦礦藏,老太爺過世后小姐曾整理其書稿等物,瞧見此事便和婢子說道了兩句。”
此事錦瑟倒沒有欺瞞,當年祖父在世曾著人四處找尋鐵礦,這五柳山礦藏呈報祖父時,祖父已致仕,本是要上奏朝廷的,無奈竟突染風寒,僅僅三日便命歸黃泉。她悲慟過度,又攜弟歸族,萬千事端使得心力交瘁,待后來有心情整理祖父所留文稿書信已是一年之后,彼時她將此事告知姚禮赫,姚禮赫卻遲遲未曾上報朝廷,在江州知府的缺兒空出來時,他才一紙奏章將此事上報,也因此得了如今內閣首輔萬大人高看,升任了江州知府一職。
可這五柳山的礦藏最后也沒能被大錦所用,金州發生農民起義,北燕趁大錦疲于應對時,大軍壓境,兵臨壑江,明孝帝慌忙派使臣前往談判,最后將青州、豐州割給了北燕。三年后五柳山礦藏被發現,燕王龍顏大悅,還曾以此事公然譏笑明孝帝有眼無珠。
燕帝不知,其實這五柳山礦藏一事,早年萬閣老便向明孝帝上過奏章,只明孝帝根本沉溺美色,無批閱奏章之余。而金州暴亂時,萬閣老也已致使,明孝帝卻又重用宦官崔賢,萬閣老聽聞大錦欲割地青州,曾連夜上折,提及五柳山礦藏一事,可崔賢卻因黨爭扣了這折子。
思及祖父在時無一刻不在憂心天下,圖報君恩,為大錦嘔心瀝血,而大錦卻早已病入膏肓,奸佞當道,敗象顯露,錦瑟不覺眸含悵然和悲涼之色,卻聞耳邊響起完顏宗澤的嘆息聲。
“大錦先帝雖平庸無能,卻有一條當受世人稱贊,那便是簡拔了一批若姚閣老,萬閣老、鎮國公、廖尚書這樣一批能臣忠臣,在這上面倒也稱得上是知人善用了,可說的上是守成之君。姚閣老居首輔之位十余年,大錦百姓雖談不上富足安樂,但亦未發生餓殍之事,更不曾發生民變暴亂,姚閣老殫精竭慮可見一斑,當得上一代名相,令人敬仰。若我北燕有此能臣,何愁大業不成!”
錦瑟聞言神情一慟,一瞬便又恢復了沉靜,卻道:“王爺的傷已無大礙,不知王爺準備何時離去?”
完顏宗澤卻捧了心窩,幾分受傷的道:“怎又來趕本王,本王便那么不招冬雪待見?”
錦瑟見他刻意耍寶,倒是一笑,回道:“婢子是替王爺的手下著急,尋不到王爺若然他們皆自戕謝罪,那王爺豈不要內疚致死?”
她言罷便欲起身,誰知完顏宗澤竟也猛然站了起來,身子前傾,錦瑟險些一頭撞進他懷中,身子猛然后仰去避,一個失衡她忙抬手去抓桌子,后腰卻已被一只大掌攬住,卻是完顏宗澤一個海底撈月扶住了她。
他并未借機靠近她,卻也沒有放開她的打算,錦瑟直起身來,感受著他溫熱的大掌似占滿了她整個后腰,引得她背脊微僵,沉靜的眸子和他對上,卻聞完顏宗澤笑道:“勞冬雪替本王憂心了,本王卻更好奇,冬雪對男人的碰觸怎如斯淡漠,倒似見慣了男人身體一般。”
這話說的尤為粗野,只怕是個閨閣女子聽了都要惱羞成怒,重則慟哭不止、以死明志,錦瑟瞇了瞇眼,卻只清眸流轉,上下掃了掃完顏宗澤,譏聲道:“王爺這樣也算男人?”
言罷她抬手推開完顏宗澤,自將八仙桌上繃帶等物收拾齊整,又捧著那紅木盒子不緊不慢地行至床邊放回了箱籠,竟是不再搭理完顏宗澤。
而完顏宗澤被錦瑟清冽含嘲的眸子一掃,只覺面紅耳赤,他本不是注重外表、恪守儒家禮儀的迂腐之人,向來隨性肆意,故而梳著女子的發髻,身穿女子襦裳襦裙并不覺怎樣丟臉。
可這會子被錦瑟一嘲,不知怎的他就覺一股羞燥之意鋪天蓋地而來。穿成這樣不算個男人!錦瑟的話入耳,他羞惱間竟是極不愿得她如此看待的。
見錦瑟言罷便扭身若無其事地只留了個靜默的背影于他,完顏宗澤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一腳踹上身前座椅,將椅子踢得打了個轉兒,復又恨恨地抬手去扯頭上發釵等物。
將其呼啦啦地扔了一桌,猶且覺著不解恨,又去扯身上那件棉質襦裳小襖,只手觸上那衣服想著之前錦瑟吩咐丫鬟去取這衣裳時所說的話,和她當時眸中一閃而過的不舍,他卻又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