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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堂中一番見禮,眾夫人簇擁著郭氏在當中的榻上落座,郭氏才幾分客套幾分惶然地沖武安侯夫人萬氏笑道:“民婦小壽,卻還勞動了夫人大駕,實在是我姚府上下的榮光?!?
大錦五品以上的官員,若功績超群便都有機會得到皇上封贈其母,其妻為誥命的詔書,而六品以下的官員所得到的則被稱為敕命,且只有那政績斐然的,才會經翰林院依式撰擬,再遞內閣審核。姚禮赫不過是小小六品同知,還是靠著當年姚鴻的人脈走到了這一步,故而其母郭氏和妻子吳氏卻是沒有獲得封敕殊榮的。
而萬氏卻是二品誥命夫人,若非錦瑟的關系,姚府這樣的人家是萬沒可能和武安侯府這樣的勛貴人家攀上關系的,故而郭氏雖年長,但在萬氏跟前兒卻是絲毫不敢托大。
萬氏聞言笑著道:“老太太說哪里話,錦瑟是我未來的媳婦,當年親家翁過世,我本便該將錦瑟接到侯府教養,無奈這孩子顧念著她那年幼的弟弟,我念著他們自幼失了親人,正該姐弟多親近,這才作罷了。這些年錦瑟承蒙府上照看,老太太疼惜,我這還不知怎么感謝您呢。”
她言罷,郭氏便笑了起來,連聲謙虛著,接著才沖錦瑟笑著招手道:“四丫頭歡喜過了嗎?還不快過來給夫人見禮?!北娙说哪抗獗愣茧S著郭氏抬起的手瞧向了錦瑟。
二十八章
錦瑟穿著一件銀紅鑲淡紫暗刻大朵海棠花的錦繡褙子,罩著桃紅色的織金花卉穿蝶百卉八幅裙,烏發只梳了個普通的雙螺髻,戴著八寶玲瓏海棠花的赤金步搖。頸上還掛著長命玉鎖片,一身裝扮得體卻不出眾,卻將蒼白的面色映出了幾分紅潤。
她安靜地端坐著,見郭氏招手,這才似不好意思般低了低頭,長長黑濃的睫毛在瓷白的臉頰上如蝶羽輕顫,起身往郭氏和萬氏身旁走去。步履間長命鎖片微微響動,配著她那略顯局促的動作,乖巧的姿態,倒顯得似個孩子,生生將那極為出挑的容貌壓了幾分下去。
她行至萬氏身邊尚未俯身下去,已被猛然起身快行一步的萬氏抱在了懷里,接著頭頂便響起了萬氏感懷帶哽的聲音,“可憐的孩子,三年不見,已是長成大姑娘了,怎卻和姨母客套起來了?!?
當年萬新蕾和錦瑟生母廖華是義結金蘭的姐妹,故而錦瑟一直便稱呼萬氏姨母,如今被她抱在懷中,想著今日一早吳氏那同樣的懷抱,錦瑟壓了壓笑意,這才哽咽著喚了聲,“錦瑟該打,這些年累姨母掛念擔憂了?!?
她這一哽咽,登時屋中的夫人小姐們無不動容,好些已是紅了眼眶,有淚無淚皆是拿了帕子輕試眼角。
“這是怎的了,本是歡喜的事,怎還落淚了。四丫頭,這嬸娘可要好好說說你了,今兒祖母過壽怎還惹得她老人家和你一道落淚了呢,來,快讓嬸娘給你擦擦淚,莫哭了啊。”
錦瑟剛自萬氏懷中抬起頭來,已被剛剛領著知府姜夫人進來的吳氏拽到了跟前兒,接著她拿出一條帕子便欲去拭錦瑟腮邊的淚,動作親昵,語氣寵溺。
錦瑟聞言心中微冷,吳氏真真是不放過任何打壓自己的機會,被她這般一說,倒似自己不懂事,不孝地惹了老太太傷懷,壞了老太太壽辰了。
“都怨錦瑟,本就叫姨母多番惦記,如今剛見面,又惹得姨母先就落了淚。姨母莫難過,您瞧錦瑟這不是好好的,老太太,叔父嬸母們,兄弟姊妹們都對錦瑟極好。嬸娘說的是,今兒是老太太壽辰,原不該落淚的,姨母再落淚,錦瑟真真是無地自容了?!?
錦瑟就著吳氏的手擦拭了淚珠兒,卻是略過吳氏單提老太太落淚的事兒,只將話頭往萬氏身上引。
錦瑟若是接過話來去向老太太賠罪,勸老太太莫再傷懷,說不準還要惹的郭氏更傷感,不僅坐實了吳氏的話,也會將她顯的更為不懂事。如今她只勸著萬氏,誰也挑不出理兒來不說,還提醒了眾人,先落淚的可不是她姚錦瑟,而是萬氏。那方才吳氏的話,可就有些不妥當了。
吳氏聞言一愣,總覺幾日錦瑟有點說不出的不同來,可細瞧細想卻又覺是自己多心,她也知說錯了話,要壞事,正瞧著萬氏想補救兩句,那邊萬氏卻已擦干了淚,笑著沖郭氏道:“老太太莫怪,是我一事忘情失儀了。”
郭氏忙笑著道:“四丫頭是個有福氣的,得夫人如此看待?!?
“早便聽錦瑟說夫人最是慈愛仁善,對她也如同親出,今兒我可算是見著了?!眳鞘弦裁πχ?。
萬氏尚未吭聲,錦瑟已是忍不住將帕子壓在嘴邊低低地壓抑地咳了兩聲,萬氏便忙將她拉在身邊,細細打量,滿臉憂色地道:“怎瞧著面色不太好?可是病了?”
錦瑟見眾人目光皆望了過來,便羞澀地低了頭,回道:“前兩日剛病了一場,累的老太太和嬸娘為我擔憂操勞,今兒早上方清醒過來,卻是又叫遠道而來,本便受了奔波之苦的姨母也跟著擔心,是錦瑟不爭氣?!毖粤T,猶且歉意地瞧了瞧身旁的吳氏。
她一言,郭氏便忙道:“這是個純孝的孩子,在床上昏昏沉沉三日,今兒一早剛醒便惦記著過來于我拜壽?!?
萬氏自免不了細細問了錦瑟如何病的,都吃了什么藥,今日起來又吃用了些什么諸如此類,眾人瞧著兩人緊握的手,不覺感嘆聲一片。有贊錦瑟不愧是首輔之家的嫡孫女,至純至孝,恭順知禮,亦又贊著武安侯府不忘舊情,念著萬氏寬仁慈善,嘆著錦瑟好福氣的。
錦瑟聽在耳中,又瞧著萬氏頭上那一套紅寶石的赤金頭面,只覺著黃金赤澄流光,紅寶石碩大閃亮,耀眼奪目,這般的富貴彰顯,也難怪眾人只嘆她命好,一個破落戶,竟得這樣一門好親事,確實值得感嘆呢。
“這孩子就是太過純孝了,今兒我再三囑咐莫下床再落了病根,她卻還是惦記著要給老太太拜壽……當日也是我這做嬸娘的沒盡到心,竟不防這孩子熬了一夜看那《草堂文集》,竟是傷了身子?!卞\瑟正答著萬氏的話,便聽吳氏滿臉歉疚地道。
錦瑟心中生寒,吳氏今兒可真是鐵了心地要給她按上一個不懂事,不孝敬的名聲呢。
不聽嬸娘話,非要下床,此其一不孝;帶病前來拜壽,再惹的老太太等人為她擔憂,其二不孝;眼見老太太壽辰將近,卻還不顧念著些,熬夜看書,此其三不孝;若是今日再將病過給了老太太那就是罪過了。
加之前世,錦瑟可沒忘記,吳氏就是這般給她硬生生按上了個清高自詡,持才傲物的名聲,要知道這姑娘無才便是德,熬夜看書,看的又非《女戒》之類的書,這放在男兒身上值得稱頌,放在姑娘身上卻是大大的不妥了!
萬氏本便瞧不上如今毫無依持的錦瑟,現下見她面帶病色,體態羸弱,便更加不快,聽了吳氏的話心下更加厭惡,早將當年兩家的情分忘在了腦后,只一心惦記著兒子的前程。
她不覺微沉了臉,道:“這卻是你的不對了,怎能熬夜看書呢,便是再喜歡那書,也得注意身子,這熬夜不僅傷眼更是傷身,再累的長輩擔憂豈不還得擔上個不孝?”
吳氏聽萬氏這般說,心頭便是一喜,許多想法越發活泛起來。而錦瑟也連聲稱是,卻又擰著帕子,不好意思地道:“實是那本《草堂文集》是祖父當年心心念念的,只無奈竟一直尋不到這孤本,如今大姐姐好容易幫我尋了來,想著當年祖父的遺憾,錦瑟便沒忍住,只望著自己個兒讀了,也能代替祖父一二……是錦瑟思慮欠妥當了?!?
萬氏聞言面上就是一陣動容,拉著錦瑟的手連聲嘆著好孩子,而那邊自也引得眾人又是一番夸贊和勸解。吳氏本見錦瑟竟出現在這里,已是大驚大氣,如今預想的安排算計皆落到了空處,更是憋悶,她正動著心思,卻聞萬氏對錦瑟道。
“知道你大姐姐待你最好,姚大姑娘是哪位,快過來叫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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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章
吳氏聞言,環目一望,這才發現屋中竟是沒有姚錦玉的身影,當即她心里便咯噔一下。
之前她只當姚錦瑟正和謝少文在依弦院中敘舊,可如今姚錦瑟竟是生生地出現在這里,偏今日她又處罰了凌珊,之前竟是半點消息都未得到。
既然姚錦瑟出現在這里,那么進了內宅的謝少文又到哪里去了?吳氏心思動著,面上已是笑了出來,道:“廚上出了些岔子,我便支這丫頭去跑個腿兒,叫夫人笑話了?!?
眾人聞言這才目露恍然,郭氏雖心中有疑面上卻不顯露,沖吳氏道:“你忙了這許久,快到一邊兒歇歇?!?
吳氏笑著應下,在一邊的錦墩上坐下,這才沖身后賀嬤嬤使了個眼色,賀嬤嬤便趁著眾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而萬氏心中卻也存了疑,她早在兩年前便打了退親的念頭,自不會顧念錦瑟的名聲,這也是為何她不曾攔著兒子進人家后宅的緣由。如今見錦瑟在此,而兒子蹤跡卻不知,她正欲問錦瑟可曾見了謝少文,那邊知府姜夫人卻走了過來,福身見禮道:“臣婦姜王氏見過夫人?!?
萬氏聽她自稱臣婦,便知是江州知府姜燦之妻,忙微笑著點頭,錦瑟見姜夫人有意和萬氏攀談,便借機退了下來,悄無聲息地又坐回了位置。見無人注意,便沖一旁的姚錦紅笑著道:“大姐姐平日最是知禮,府上有個什么宴會總是第一個到祖母跟前兒呢,今兒遲遲不到,怕是準備了討巧的壽禮,等著壓場呢?!?
姚錦紅聞言笑著點頭,心思卻動了起來。方才吳氏的話她自是半句不信,莫說老太太的壽辰早便做了準備,這會子大廚房出不了什么岔子,便是真有岔子叫賀嬤嬤去才是正經,何必勞動姚錦玉。
再來便是理由再充足,這祖母過壽比賓客到的還晚總歸是不合禮數,要落壞名的,姚錦玉就算是壓場也沒這么個壓法。又想著方才吳氏沖賀嬤嬤使眼色,賀嬤嬤匆匆而去的情景,姚錦紅便笑著道:“四妹妹說的是呢,一會子咱們可都要睜大眼睛好好瞧瞧呢?!?
錦瑟含笑點頭,不再多言,姚錦紅卻起了身湊到了小郭氏面前,片刻小郭氏便打發了身旁嚴嬤嬤出去辦差。恰那邊一個夫人問起了老太太的抹額,眾人聽聞是三小姐姚錦紅繡的,無不拉著她的手夸贊著,郭氏和小郭氏便也滿臉笑意,與有榮焉。
錦瑟余光見吳氏已沒了方才的高調和從容,笑意連連的面色下難掩一絲擔憂,時不時還不忿地去盯正出著風頭的姚錦紅,錦瑟不僅輕輕勾起唇悠然地呷了一口茶。
若她沒看錯,將才在錦繡堂外小郭氏可吩咐了身旁最得力的程嬤嬤兩句話,接著那程嬤嬤便匆匆地出了院子。若她沒猜錯,那程嬤嬤只怕是往惜戀院去了呢。至于方才的嚴嬤嬤,那自是去壞賀嬤嬤的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