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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些代碼沒寫完,你先睡吧,我晚些再來找你。”
體溫快到三十八度了。
針打多了對身體不好,估摸著大男人這點兒免疫力應該還是能抵抗的,許秋來猶豫了一下,也沒送人去醫院,把藥一湯勺一湯勺灌下去,又給他換了幾次冰毛巾,感覺著他體溫降下去了一些,才重新回到書桌前默寫自己源碼。
越往后速度越慢,許秋來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中間只睡了四個小時覺,除去吃飯喝水基本就坐在電腦面前,也只堪堪默出來十四萬行。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剩下的東西在腦海里只會越來越模糊,許秋來極少體會這種記憶使自己力不從心的感覺,她幾近把自己腦子里那根弦逼到極限了。
許秋來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控力,就算到了現在,她也沒有放棄自己,躺下去睡一覺的打算。
出去吹了一陣風回到書桌前,神明清醒了四五十分鐘,敲擊的速度又重新緩下來,太陽穴里有根筋突突跳動。
給自己也擰了一把冰毛巾擦臉,熱了開水泡沖劑醒神,一口氣灌下去之后,重新盯著白色的屏幕斷斷續續往上碼字、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墻上的時針轉到兩點鐘時,她忽地聽后面有腳步聲出來,回頭一看,果然是陸離醒了。
他皺著眉站在門口,“你怎么還沒睡?”
“寫點東西。”
秋來轉回身,重新給他倒了杯水,遞到陸離的手里,“發生什么事了?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喝酒,還是徐師兄他們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你不高興。”
陸離就著水杯抓緊她手掌,是冰涼的觸感,卻也沒有松開。
他大多時候是不愿意把負面情緒帶給任何人的,更別提這件事還和秋來有關,他組織著言語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想了半晌,還是決定押后再說,視線穿過她的肩膀朝屏幕看去,本是想看看在忙什么,誰料就是這一眼,叫陸離的目光徹底凝住了。
他在許秋來和電腦屏幕之前來回看了兩遍,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口,掌心抓緊她的單薄的肩膀,焦急道,“這東西哪來的?”
許秋來不知陸離怎么一下就認出了這代碼的出處,他的目光甚至只掃了幾行,進度條都沒往下滑。一時也怔在原地,小心翼翼開口:“你認出來了……”
秋來心里起先還覺得可能是亞璟與微風工作室合作,對方向合作伙伴提供的部分代碼。
但她又看了一眼屏幕,只覺得不對,以這段核心代碼的用途和重要性,亞璟絕對不可能向任何合作伙伴提供,更何況這代碼底層跟安全系統壓根兒不掛鉤,她接著追問:“你怎么會知道這是亞璟的源碼?”
陸離看清屏幕的瞬間,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經歷今天的事情,那個姓蘇的女人回到公司,肯定要把自己制作比對手冊,下載源碼的途徑,沿著訪問記錄查個水落石出,不開幾個替罪羊陪自己一起離開亞璟電子,她絕不會善罷甘休。陸離原本都安排好了,幫他的數據組長離開亞璟電子之后,剛好跳槽到微風,坐同樣的位子,拿更高薪水,誰料秋來也拿到了代碼!
左右拿到這東西的方式也就那么幾種,如果秋來被那個女人抓到了小辮子,主動權就完全重新回到他們手上了!
他又氣又急,看著許秋來的眼睛繼續追問:“你怎么拿到的代碼?”
秋來猶豫著是不是應該把黃靖安交待出來。
對方只是念著昔日的舊情幫她一把,她要是說了,害人丟了飯碗,從亞璟出去之后,估計也再沒有大廠敢用他,躊躇兩秒,還是決定自己把事情擔下。
“對不起。”
許秋來低下頭去,這件事到底有點兒理虧,她很早就答應過陸離不再做危險的事情,卻還是生出以身犯險的念頭,這會兒承認起錯誤來難免氣短,“昨天亞璟電子實習面試,你知道的,祁崗師兄邀請我參觀亞璟總部,中間去開會了,我……”
陸離仰頭,手往眼睛上一蒙,明白事情全壞了。
他睡了一覺,稍微清醒的頭腦又昏沉起來,幾欲開口,又無奈嘆氣,斜倚著門框,肩膀塌下來。
看得許秋來不安至極,她恍惚有種回到十六七歲,自己一顆心懸在胸口,站書房里聽父親訓話的感覺。
“是我錯了,你有什么話就直接罵吧,我應該尊守對你的承諾,”許秋來抓緊衣擺,“實在不行……我自首也可以。”
話一說出口,秋來自己都把自己嚇了一跳,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思維在什么時候已經被陸離不知不覺同化,按照他的行為標準來衡量處事了,違法犯罪第一反應是自首。
主要她也沒違法啊,她明明懸崖勒馬了的。
陸離自覺這輩子還從未對旁人這樣上心過,他今晚先后經歷雙重打擊,全心全意、竭盡全力只是想替她把晝夜不能忘懷的仇恨早日清了,誰知道最后岔子出在秋來自己身上。
一時只覺得渾身僵硬,疲憊不堪,抬眸瞧著她的眼睛,像是質問又似哀求:“這么久了,遇到事情,你為什么就是不肯告訴我,哪怕當時你能給我打個電話……”
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和他一起承擔一切呢?
許秋來下意識覺得陸離現在的狀態有些不對勁,她張口欲辯,可這口鍋都已經先扛下來了,這時也不好再將其他人牽扯進來,只得小心翼翼去牽他的手,下意識搖頭,“不是的,我……這是最后一次了,你相信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亞璟電子源碼的嗎?我告訴你。”
陸離輕輕掙脫開她的手,眼眸垂下來,“我姓陸,你應該知道,環亞也姓陸,亞璟電子是我父親手下的產業,以后或許是我的——”他的嗓子完全硬了,頓了半晌才有勇氣接著開口,“彗星源碼交換啟辰融資,這筆交易,當年是我父親最后拍板的。”
秋來不知怎地,兩人明明近在咫尺,她卻覺得陸離從未離自己那么遠過。天生疏淡冷漠的眉眼,無端將人與人的距離拉開。
她花了好幾秒種去消化他話里的含義,半晌才反應過來這究竟意味著什么。
陸離的身份,不是哪個礦坑出來的煤老板兒子,也不是哪家道上的黑社會少爺,他生來含著金湯匙,出身顯赫的環亞唯一繼承人。那個深入簡出,在媒體的狂轟濫炸中也從未爆出過照片的百億太子。
他從前開過的玩笑,沒有一句假話。
她早該想到的,兩個人重合的被綁架經歷,還有陸離十三歲寫出攻破大江南北的軍工級木馬,若不是出身顯赫家財無數,又怎么有能量悉數替他償還損失,承擔后果,十年來始終將ares的身份在后續報道中瞞得密不透風?
還有亞璟電子那些校友們殷勤的態度,陸離順風順水的工作室……
這么一想,簡直漏洞無數,只是她從前對上流社會的圈子毫無興趣,從不關注娛樂版塊,徹底錯失將人認出來的機會。
許秋來仰頭,她不解的是,“你把硬盤還給我之前,已經先看過了?”
“是。”
“事情你都知道了,可那么久以來,你為什么不把真相告訴我?”
“我只是想給我們彼此都多一點時間。”陸離注視著她,小心啟口,“我知道,一旦我告訴你,你就會像現在這樣,冷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