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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抱臂而立,沉聲道:“正是。聽聞貴莊在劍冢葬劍無數,莫雨冒昧,想要領會諸位前輩劍客的劍道。”頓了一下,莫雨繼續道,“素聞藏劍山莊擅品劍、鑄劍,莫雨近日得了一塊沉沙玄晶。莫雨不擅鑄劍之道,與其這上好的鑄劍材料在莫雨手中荒廢,不若贈予貴莊。”
沉沙玄晶一向是鑄劍師趨之若鶩的存在,即使藏劍山莊,也只在多年前收藏一塊拳頭大小的沉沙玄晶,并以此鑄成了當年的御神劍,使得藏劍山莊在那一屆名劍大會揚名天下。
陸依冉:……不就是一塊破石頭呢,老子一點也不心疼。
然而,葉英面上卻沒有絲毫的動容,他只抬手斟了一杯茶,而后準確地推到莫雨的面前,悠悠道:“以茶代酒,莫公子莫要嫌棄藏劍山莊的茶水粗陋。”
莫雨靜靜地看了一眼葉英,劍冢畢竟是藏劍山莊的禁地,即使以沉沙玄晶作為交換也不是什么簡單的事情,莫雨早有心理準備。
抬手拂去石凳上的積雪,莫雨坐在了葉英的對面。
葉英悠悠問道:“莫公子覺得此茶如何?”
“陽崖陰林雨色過,傳奏顧渚紫筍來。”莫雨雙眸微闔,“水是陽崖云泉,茶葉則是上等的顧渚紫筍,香氣高爽,滋味甘醇,然而最難能可貴的是……”
莫雨忽然頓住,鳳眸微睜,看著始終雙眸緊閉,唇邊含笑的藏劍大莊主。
莫雨將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慢慢道:“中正平和,茶如其人。”
葉英唇邊的笑容越發溫和起來,他微微側頭“看”向遠處。
不遠處是三排矮幾,約莫十來個總角小兒裹著厚重的衣裳,搖頭晃腦地讀著《千字文》。清脆的童聲朗朗,依稀借著風雪傳遞到他們身邊。
“……資父事君,曰嚴與敬。孝當竭力,忠則盡命……”
葉英輕撫掌中的杯盞,緩緩道:“吾少年時癡迷劍道,從不為外物所動,獨居劍冢十數載,寒暑枯榮,于吾似乎也沒有什么干系。”
憶起往昔,哪怕過往曾充斥著父親的失望與打罵,但葉英的神情依舊如斯溫和。
“直到……小妹降生,九陰逆脈之癥……”葉英幽幽嘆息,“那時葉某始知,縱是劍道大成,卻無法令小妹從九陰逆脈的痛苦中解救出來,令她如普通的女孩一般平安喜樂。”
莫雨微微怔住,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他冷不丁想到——雖然九陰逆脈、三陽絕脈皆是修真界趨之若鶩的極佳體質,但若是在凡間呢?豈不就是無藥可醫的絕癥!
莫雨的面色倏爾慘白,氣息陡然亂了起來——若是九陰逆脈的葉婧衣自小就得靠著每月施針才能夠活下去,那三陽絕脈的穆玄英呢?
是不是曾經,他家從來怕疼的傻毛毛也為絕癥所擾,日日不得安眠?甚至因為疼痛而形銷骨立?
一想到那種可能,莫雨的手指不自覺握緊手中的茶盞。只聽得“咔嚓”一聲,瓷杯化為齏粉自他掌心簌簌而落。
仿佛沒有察覺對面莫少谷主紊亂的呼吸以及不自覺肆意的殺意,葉英略略抬手,制止不遠處面色大變想要奔過來的藏劍護衛,并拂袖擋下莫雨的殺意。
他面向莫雨,緩緩睜開無神的黑眸,緩緩道:“以心為劍,是為藏劍。葉某苦修劍道數十載,略得葉家劍法幾分精髓,成就心劍。如今持劍,只愿護得藏劍山莊平安。”
莫雨抬眸看向葉英,眸底雖殘有血絲,但眸光卻是清明。方才激得飛雪肆意的殺意早已沉寂下來,他攤開手,看著雪落在他的掌心,似是自語一般道:“冬為玄英……”
緩緩收攏手掌,莫雨沉聲道:“我的劍道是為殺,以殺止殺。我不稀罕別人稱呼我為大俠,惡名對于我而言再適合不過。所有阻礙我的,仙魔神佛,無不可不斬。”
莫雨的聲音極冷,言語間更是透露著狷狂肆意。葉英知道,這位年紀不大的莫少谷主是認真的,他身上的血腥氣,他淬在骨子里的殺意,無不在證明,他是這樣想的,同時也是這樣做的。
這樣的人,無拘無束,善惡隨心,偏偏有著常人不可企及的強大,正是浩氣盟最為忌憚的存在。尤其,他還是惡人谷的下一任谷主,麾下勢力毫不遜色于武林正道集結的浩氣盟。
若他有心為惡,定會在江湖武林乃至大唐掀起血雨腥風。
然而,下一刻,莫雨的神情陡然變得溫和下來,卸去冰冷凌厲的面容出奇俊美。他單手撐著下頜,看向葉英道:“葉大莊主,我知道你想問什么。”
莫雨哼了一聲,道:“如今持劍,只為護得那人平安。無論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的劍必然會為他鋪平道路。”
“于我而言,沒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葉英捧著茶盞,終于徐徐地笑了起來,道:“不忘初心,莫公子,你確是極好的。”
有了藏劍山莊大莊主的允許,莫雨進入劍冢閉關修劍三日的事情就定了下來。雖然莫雨本打算以沉沙玄晶作為交易,但葉英并沒有收下這枚鑄劍師趨之若鶩的上品材料。
對于葉英而言,莫雨的回答便是最好的交易物品,足以換得劍冢閉關三日。
莫雨輕嘖了一聲,實在難以理解葉大莊主的想法,但他又不愿意欠藏劍山莊人情,索性去了劍爐一趟,將那枚沉沙玄晶丟到庫房中的礦石堆里。
興許是大門前莫雨被莫毛毛抱大腿喊爹的情景太過銷魂,而穆玄英言笑晏晏地應對太過自若,又或許當初陸依冉發自肺腑的無心之語太過令人驚駭,本來藏劍山莊因為這次劍帖之主關乎武林兩大正邪陣營的重要人物而在住宿上下了大力氣安排,務必將這兩方陣營的人隔開。但負責帶路的藏劍山莊將人帶到一開始為莫雨安排的院子后,在莫少谷主沉沉的目光中怎么也說不出將穆玄英帶去別院的話,只能擦著冷汗默默退了出去。
得知莫雨和穆玄英住在了一處,林可人緩緩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在眾浩氣弟子眼中咔嚓一聲化為齏粉。
浩氣眾人噤若寒蟬,而后眼睜睜看著開陽壇主冷著臉出了門。
出人意料地,林可人并沒有去找穆玄英,反而讓人帶路去找了那個跟在莫雨他們身后的明教弟子。
陸依冉無語凝噎地看著門外的開陽壇主。
林可人宛如冰雕雪砌的面容上一片冷然,她沖陸依冉略一頷首權作招呼——這還是看在穆玄英的份上。
陸依冉扯了扯嘴角,心中悲傷逆流成河。他讓開身體,露出坐在屋里主座上,一臉興味盎然的惡人谷的妖道。
林可人微微瞇起了眼睛。
陸依冉:少爺少盟主,說好做一輩子的小跟班呢。為什么丟下他一個人去面對著無理取鬧的世界QAQ
莫雨回到院子的時候,穆玄英正坐在院中,略皺著眉聽莫毛毛仔細講述這個世界的種種,著重打聽莫雨要拿的東西對莫雨有沒有影響,會不會傷到莫雨。
莫毛毛無比耐心地給穆玄英講解著,對于他而言,穆玄英無疑就是惹怒莫雨之后的避風港。若是惹到了穆玄英,他分分鐘被自家宿主弄死啊。
穆玄英的心中始終有些不安,雖然莫毛毛信誓旦旦,表示那個東西絕不會傷到莫雨分毫,但穆玄英還是放不下心來。
忽然,穆玄英似有所覺,他微微側身看向院口處,但眼前卻是一黑,額頭抵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穆玄英怔住,有些傻傻地被莫雨抱在懷里。
下一刻,莫雨微沉的聲音緩緩響起,一字一句道:“毛毛,只要我莫雨活著一天,就絕不會讓你傷到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