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態(tài)(故事集之二/雙潔/微獵奇/人外/克系要素) 無辜的六月(沿用原筆名:這個六月超現(xiàn)實(shí)) 加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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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額頭。
先生眼底笑意更濃,湊過來,在我摸過的地方留下親吻。我一下子就舒服了,高興地抱住他脖子,親他的嘴,舔他的舌頭。我確定他很樂意我這么做,每次我主動送上去,先生的手指都會發(fā)抖,死死掐著我的腰。
周六是大晴天,先生說室內(nèi)的游泳池更好,外面的河水太冷了,我就不再管金魚的勸說。它越來越瘋了,一邊是父親的神情,一邊是母親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非要我和它待在一起。先生決定把它留在魚缸里,我躲在房間外,退出了它痛恨的視線。它的鱗片開始失去光澤,魚鰭擾亂了水波,還未消化的魚糧從嘴邊漏出來,留下一片污濁——它借此反抗,反對我的不聞不問。
游泳池里人很少,一邊是淺水,一邊是深水,先生怕我掉進(jìn)去,一直拉著我的手。我有些困惑,水已經(jīng)沒過我的胸口,我應(yīng)該、應(yīng)該做什么,是擺動不存在的魚鰭,還是尾巴,我下意識掙扎,想要從他手里掙脫。先生不肯,過了幾分鐘,他好像妥協(xié)了:“我把手稍微放開,你不要,不要離得太遠(yuǎn)。”
幾乎在他松手的一剎那,我便往水里墜落,身體太過沉重,我的大腦被沸騰的呼吸和心跳刺激,反而蠢蠢欲動。再次被他抱住,我抹了一把臉,濕濕黏黏的,可能是眼淚,也可能只是游泳池里散發(fā)出怪異氣味的水。我把頭壓進(jìn)他肩膀,由內(nèi)到外一片混亂:“我游不動……”
難道我不是一條金魚?
還是我習(xí)慣了魚缸里狹窄的空間?
我是紅的、金的、還是白的?
先生收緊手臂,不顧旁人投來的目光,他只是抱著我,牢牢地抱著我,低聲安慰:“剛開始我也不會,慢慢學(xué),就像學(xué)語文、數(shù)學(xué)和英語,沒關(guān)系的。”
我放聲大哭。
這天我們很早就回家了,家里卻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她和我見過的女人都不同,像妖精,眼睛是尖的。她對先生破口大罵,沒有正眼看過我,仿佛我不在那里:“……你不愿意回來,覺得自己是私生子,沒臉,不爭也不搶,你爸給我們的就這么一點(diǎn)東西,哪里夠用?別人都在醫(yī)院噓寒問暖,你怎么不去?玩金屋藏嬌,陪這種小玩意過日子,有什么出息!”
“我已經(jīng)重復(fù)過很多次了。媽,我沒有看不起你……我從來沒想過要什么額外的錢,我和爸聊過了,他同意我開個小工作室。”先生有些不耐煩,“而且我在談戀愛,不是養(yǎng)了什么人,你如果有時間,就多陪陪我爸,別過來鬧。”
女人氣得臉都白了,隨手砸了杯子,又站起身來,沖到我面前想要打我。但先生攔住她,在她耳邊喊了句“你外面養(yǎng)的那幾個人,爸還不知道”,她就停下了,反倒甩了先生一巴掌。我聽到魚缸里的金魚在尖叫,我看見我站在她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再次睜開眼,她氣匆匆地離開了,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
“對不起……”先生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問他:“疼嗎?”
“疼。”他嘆了口氣,“睡前也給我一塊糖吧。”
我們在嘴巴里分享了同一塊糖,甜膩膩的,黏著分不開一樣,先生使勁地舔我,令我快要無法呼吸。睡著后我做了一個夢,水族店的燈光從上方打下來,金魚在管道和魚缸之間穿行,齊齊轉(zhuǎn)彎、左右搖擺,客人們一邊觀賞著一邊鼓掌。我看見先生站在人群中,興致勃勃地盯著魚缸,我擠進(jìn)人群,拉住他的手臂,想要提醒他我在這里,不要看那些金魚,我就在他身旁——他開口道:“金魚只有觀賞的價值,養(yǎng)在魚缸里的小玩意,我不喜歡了。”
我毛骨悚然,再回過神來,我透過玻璃看到先生扭曲的臉,我是什么,我是一條來到他面前的金魚,我愿意一直當(dāng)一條金魚嗎?我在水里無聲地大叫起來,氣泡一個接一個破裂,沒有人聽見,人聽不到金魚的話。先生轉(zhuǎn)身離開,水族店的燈慢慢暗下來,我環(huán)顧四周,只剩下我一個,我是金魚,還是別的什么——
夢境也隨之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