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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碗里熱氣騰騰的蒸汽熏得人眼前一片氳氤,少女白皙的手指扣在漆碗邊緣,襯著黑乎乎的藥,不知怎的,周瑜竟突然很想知道,若是這一雙手執墨輕研,亦是黑白相稱,又是何等光景。
思及此處,他忽地笑了一笑,垂目低頭,同樣動作熟練地一口口把藥喝了下去。
☆、第十二章
周瑜腰側的傷口又紅又腫,原本被他自己拔箭時扯裂的皮肉也因為腫起來而又復將斷箭緊緊地裹在其中,縱然止住了血,然而凝結的血塊和皮肉黏扯在一起,看起來猙獰無比。
華佗將酒兌了水,沿著他的傷口慢慢擦拭了一遍,隨即拿了干凈的細布一抽一繞,利落地也綁了個三角形出來。只是不同于李睦,他將傷口以外,清洗過的皮膚統統纏起來,綁緊,只露出那截黑黝黝的斷箭,和箭傷周圍已經發炎的部分。
華佗仔細地問了當時箭鏃的長度和刺入體內的方向之后,就下了刀。
李睦到底還是看不了這種血淋淋的場面,只得偏過頭去。
“你這包扎傷口的法子是何人所授?可否為老夫引見一二。”
華佗畢生所愿,便是為窮苦之民尋易得之藥。他在譙縣的這兩間茅草屋從不拒絕任何上門求醫的人。無論貧富,縣里的百姓幾乎人人都到這里來求過醫,也早已習慣了有人千里迢迢來這里求醫。
也正因為如此,譙縣民風質樸,李睦和祖郎一進城門,就有人主動來為他們指路。
因而他看到李睦這簡單又有效的包扎手法難免見獵心喜。畢竟,今日還在田里耕作的百姓,很有可能明天就被強征為兵,刀槍無眼,戰場慘烈,不知有多少人死于失血過多,或傷口感染。而若是打仗時,人人都會李睦的這種包扎手法,傷亡之數又能減少幾何!
華佗想想就高興,語氣之中不免也帶了幾分急切。
然而,面對這樣的期盼,李睦只能歉然一笑:“恐怕要叫神醫失望了。”
“我之前生了場大病,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李睦的目光在周瑜面上轉了一圈,語氣一頓,緊接著又續道,“有些事,好像我一直都會,可若是真要問我何人所授……”
華佗的目光跟著她往周瑜身上轉了一圈,立刻會意,“飲了藥,這回便是真的睡了,你說什么他都聽不見,放心就是。”
被點穿心思,李睦臉上一紅:“家有長兄如父,亂世之中,不愿我將一生之途盡數依附他人,更不愿我遭兵荒之亂,為人所劫。因此一直令我著男裝示人。如何御馬,如何用刀,也都曾細細地教我,若非實在氣力不濟,只怕連開弓射箭,我也是逃不過的。”
這番話雖是半真半假,她前世雖然也會騎馬,可那畢竟是有現成的馬鞍馬鐙。周瑜受傷的那個晚上,她無意識里挽出來的那個刀花,就好像是臨危的本能反應一般,于是想來想去,也只能歸為她這一世那個千叮萬囑要她男裝示人的兄長所授了。
這些倒也不是不能讓周瑜知道。只是這話里的破綻,只要周瑜追問一句既然會御馬,為何之前墜馬前不及控馬而任由馬沖矮林,就統統藏不住了。
好在華佗的心神都在醫道上,手腕一轉,“哐”的一下將剜出來的箭頭往銅盆里一扔,另一手迅速按住正開始往外滲血的傷口:“快,來壓住這里!”
“啊?”李睦沒想到還真要她搭手幫忙,一愣之后,頓時手忙腳亂。
“用力壓住了!站過來往側面用力壓……”華佗示意她和他換個位置,不想李睦手掌稍稍一動,大量的鮮血馬上從她掌下涌了上來,片刻就將墊在傷口上的白色細布浸成一片血紅。
李睦猛地想起那夜突圍時眼前血霧噴濺,肢體橫飛的場面,不由心里一慌,喉嚨口又是一陣陣發緊。
“沒事沒事,莫慌莫慌。”華佗倒是很鎮定,慢慢脫開手,直接將手伸進酒壇子里洗了洗,就飛快地從皮囊里取出一根穿著絲線的細針。
剖皮剜肌,再絲線縫和。針尖挑到膚底,在一層層的肌肉紋理里穿梭。李睦前世連雙眼皮手術的視頻都不敢看,現在卻從頭到尾,親眼目睹了一場古代的外科縫和手術!
“女娃兒膽子不小,看來令兄是真把你當了男兒來養!”最后剪斷線頭,華佗哈哈一笑,語氣之中既有幾分贊賞之意,卻又有些不可思議的訝然,“當初外面那匪頭子帶進來的人可是被嚇得直接嚎著逃出去的!”
李睦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盯著手掌下被鮮血浸透的黏膩的麻織細布,聲音有些發顫:“那個……我什么時候能松開……”
華佗一愣,見她雙手交疊,身體前傾,還是一副全力壓在周瑜腰側的架勢,不由笑得更是歡暢:“無妨無妨,不用再費力了。換塊干凈的布,給他包一下就行了。以后每三日換一次,半個月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最好能將養百日,待傷口里外都長好,此后便都無礙了。”
李睦一點一點將手從周瑜的腰下移開,果然掌下再沒有方才那種鮮血激涌的感覺了,掀開那塊細布再看,只見細密的針腳縫隙之間,慢慢滲出一排細碎的血珠,雖然長逾手掌,形同枯枝,可好歹血是完全止住了,這才松了口氣,扯了扯干裂的嘴唇,露出個苦笑。
總算沒吐出來。
周瑜半邊身子全是血,卻雙目闔攏,睡得格外安穩。
這應該才是他真正睡著時的樣子。